池沐看着这双眼睛。www.zhongyuege.com

从这双成熟却不世故、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中，他看出了疼痛，却又捕捉到了独属于她的轻柔。

他险些便要脱口而出一句“我不知是你…”，但很快就放弃了将之道出的想法。

因着即便自己早知墨柔乃宫龙之母，便会放过宫龙吗？

他万分清楚，自己不会。

为了玉汉，为了将可能来临的危机扼杀在萌芽中，他必须杀了卫洵和宫龙。

至于宫龙是否无辜，池沐只能告诉自己，宫龙生在这世上，本身便不无辜，即便残酷，但这便是属于他的现实。

“所以，我的孩子，他死于想象，死于可能，死于不确切的未知。”墨柔见池沐不应声，心中更痛。

令她痛上加痛的是，她的双眼依旧离不开他。

可他们之间，却至此出现了一道再也无法修复的巨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间。那巨壑中，不仅躺着她不堪回首的隐忍过往，更躺着儿子的尸体。

“他死于他的存在。”池沐默了又默，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事实既已如此，再行其他解释自然行不通，且多年来刻在骨髓中的坚韧与冷漠也不允许他顾左右而言他。

“…”墨柔闻之，突然扯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泪水再次涌出。

她如十年前那般低下头，胡乱地以手擦拭着，转而又抬起头，突然开口道:“如今一切妨碍都已不在这世上了，除了我。我是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你不是该杀了我吗？”

池沐垂了垂眼睑，他何尝不知只要自己立刻杀死墨柔，南滇的一切便结束了，且可真正地后顾无忧。

然而面对着此情此景，他却收回了佩刀。

“你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明日玉汉军便会进驻南滇，将这片涂炭生灵的天地变为皇朝的一部分。从此以后，世间再无什么圣后。”池沐看了墨柔一眼，向旁侧过了身体，让出一条路来。

墨柔破碎的一颗心似乎因着池沐轻描淡写又无有过多感情的一句话稍稍粘结了些许，只惜无论如何粘结，皆再也无法变回当年的纯净。

那般坚定平淡的外表下，隐藏着少女真正的柔软与快乐。

但那份坚定与平淡，却被一心为之付出的玉汉所击溃

。

那份柔软与快乐，却被促成它们产生的主人亲手毁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放过我？”即便身心俱损，墨柔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有她自己知道，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有多么盼望从自己爱了十年的少年口里听到那句话。

即便她明知并非是爱，可哪怕是一句不舍，一句心软。

池沐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似是将这本就令人冷心的暴雨与血腥凝结了，他不说，她便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这份沉默方才化成了淡淡的一句:“往后，做自己。”

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他还是没有将呼之欲出的后半句道出来:“天高任鸟飞，忘了这一切。”

至于决定放她离开的原因，或许是十年前阁中互相扶持的伙伴情谊，或许是她为了玉汉付出太多，或许是他负了太多人、已然不想再背上一份“债”，或许只是他对于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补偿，或许是……

或许有很多个或许。

偏偏这很多个或许中，唯独没有爱。

墨柔笑了笑，只觉整个身体已被抽去了力气。

明明池沐丝毫没有笑，更丝毫没有她记忆中的关怀与开怀，但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为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而重新跳动。

十年，她爱的太久了。

即便被他所伤，这份爱又怎能就此突然消却？

重逢的痛苦与心动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网，将墨柔包裹并缠绕其中。好在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她必须带着这一切，从此消失在他的眼前、消失在即将重归的玉汉皇朝的眼前、消失在世人眼前。

池沐让她忘了这一切，她又怎能忘记？

更重要的是，她忘不了他。只要想起他，想起此生唯一的爱情，她便会想起这一切。如一点混着血与苦的糖，相伴相生，亦令人痛不欲生。

墨柔迈出了脚步。

池沐依然维持着方才侧立、且一动未动的姿态。

墨柔的心痛得已几乎全无知觉，此时却又如在油中反复煎熬着，她不知是否该为了“告别”这十年的故事，而对着他道出自己的心。

她最终没有。直到她走出殿门，浑身被毫无停意的雨水淋了个通透，她还是没有对他说一个“爱

”字。

而池沐目不斜视，亦没有看她最后一眼。直到女子单薄的身影完全被雨水所吞没。

他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何为情的少年了。从她无法遮掩的泪水、笑容、神情与话语中，他隐隐约约地觉出了一些从未想过的可能性。但最终还是说服自己、将之与那个孩子一般，扼杀在了萌芽中。实际上，他并不能确定。若要他选择，他宁愿选择她从未青睐于她，宁愿她强烈地恨着他。

翌日一早，当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大雨方才停下。张荟派了玉汉军随在池沐身后，因而整个南滇统治亦随着这场暴雨的散去而终结。玉汉军进驻南滇王宫，结束了宫氏政权。池沐站在南滇国主寝殿之上，凝望着晴空万里的蓝天，感受着潮湿凉爽的天气。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四日后，池沐返回张荟营中。

“……所以，墨柔现下何在？”张荟听罢了池沐杀死卫洵与宫龙之经过，面上带笑地问道。

“杀了。”池沐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么尸体何在？”张荟依然含着笑。

“未带回来，埋了。”池沐不假思索。

“是吗……也好。她为玉汉付出了太多，你做的对。”张荟话中有话，边说边目光深远地看了看帐外平原，点了点头。

池沐微垂着头，未有言语。

“怎的还站在这里？快些去歇息罢。与大燕之决战不容小觑。”张荟见池沐站着未动，便又笑着道。

“我去御马。”池沐撂下四个字，转身出帐去了。

张荟看着少年将军的背影渐行渐远，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池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更是由自己亲手教导成人，即便他能瞒得过世间所有人，却是瞒不过自己。只从其寥寥数语中，张荟便知道，池沐没有杀死墨柔。他本应拆穿，却没有拆穿，至少未当着池沐的面拆穿。墨柔仍旧活在世上，南滇之秘密便存着一个堵不住的窟窿，数年来一以贯之的严谨使得张荟无法无视这个窟窿，却愿池沐的心中永存着这个窟窿。筆趣庫

或许，这是他能为池沐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一件事。

只是同为他亲手教导出的谍士，张荟却不能为墨柔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