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可是替太后着想，绝无冒犯贵国的意思。”齐鸿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笑容来，“虽然废太子不仁义，可秦太后毕竟是父皇的发妻，朕绝对不会对她怎么样，还请王子能够放心。”

这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可如今秦太后被幽禁于慈宁宫中，表面上与姜皇太后并尊，实际上自从齐鸿登基之后，就一直以身体抱恙为由，谢绝所有来探视的宾客。

如此这般，也不知是死是活。

忽尔敦决定还是自己派人去探个究竟，可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人于深夜造访，似是有什么急事。

那人掀下自己那漆黑的斗篷，虽然面容陌生，但是恢复了惯常的声音:“殿下，别来无恙。”

忽尔敦愣怔了片刻，而后回过神来:“是你?”

忽尔敦此前在齐鸿身边看见过他，是一个名叫张烈的禁军统领。

楚蘅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只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效忠于大齐的皇室，眼下过来，是来给殿下排忧解难。”

他的身后，是一辆马车。

帘幕被微微吹开，里面赫然就是熟睡过去的秦太后。

“太后伤心过度，似是有些疯症，臣不得已才打晕她。”楚蘅之行了一个揖礼，“事不宜迟，臣亲自护送您出城，晚了陛下就该发现了。”

他的语气透着十足十的真诚:“自然，这般冒险之举，也不是毫无代价，待事成之后，还请殿下能够答应臣一件事情……”

萍水相逢，彼此的信任只能靠利益来维系。

此前，楚蘅之曾交给忽尔敦一个重要的羊皮卷，助他成功斗垮了几位兄长，成为王储。而现在，他附在忽尔敦耳边，再度详细说出自己的条件。

“……你到底是何人?”忽尔敦皱了皱眉头，无可无不可，但是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让他很是难受。

“殿下不需多问，照着做便行。”楚蘅之回答道，“这也是为了两国的邦交，总之齐太子的命，我是要定了的。”

……

冷将军率军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而齐沨一路退守，溃不成军。一连十来封大捷的战报令得齐鸿眉开眼笑，连秦太后被掳走的事情都搁置了。

叶明薇自也关注着这些。

齐沨的事她是存着一点愧疚的，不过立场不同，谁也没资格同情着对方。

她刚读完泉州的回信，已经入了秋，绵绵秋雨下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而且透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

她瞳仁光芒渐散，莫名觉得这雨她似乎是见过的。然而那时候的心境全然不同，她仿佛是站在那雨幕中，渴望自己头脑能够清醒一点，莫要去痴恋执迷于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

这般回想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慢慢靠向窗外，冰冷的雨丝浸了满脸，继而往颈脖中钻。她咬了咬牙，忽然胸中满溢出一股子恨意与恼怒。

那佛杖敲过来的时候，叶明薇根本没反应过来，痛击了眉心。

一时间仿佛神魂俱裂，她甚至连痛也喊不出来，只有神识清明了几分，颇有些惧怕地看着那忽然钻窗而进的年轻和尚。

他穿着藏青色的袈裟，长眉凤目，皮肤细白，眉心还有一点红色朱砂痣。他浑身湿漉漉的，道了声“善哉”，可是另一手还握着一支法杖，风乍起，那上面金环碰撞作响，顶端的黑色曜石光芒铄烈。

叶明薇莫名有些惧怕那光芒，只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刚想喊出声来，却被那和尚点了哑穴。

“施主莫怕，小僧法号青竹，是妙华师父的嫡传弟子。”

他蹲下身来，眉眼低垂，看了一眼叶明薇额间的红痕，又托起她的手腕来，看了一眼那已经失了大半效力的师父的珠串，轻轻叹了一声:“施主早该来找小僧的。不过也罢，这大概也就是师父所说的命数。”

叶明薇似懂非懂。方才那般激动的情绪到底是影响到了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分裂”，不过青竹的出现让她像是看到了解惑的希望，所以她拉住青竹的衣角，目光中流露出了恳切之意。

料到她应该不会喊人过来，青竹抬手解了她的哑穴。

叶明薇很上道，正好有几个丫鬟带着洗净的瓜果正欲进门，她却寻了个理由将她们哄撵了出去。

楚蘅之这阵子一直在搜寻他的踪迹，所以青竹是躲躲藏藏地过来的。不过被一个女施主这般护在帐幔后还是头一遭，青竹脸上有丝羞赧之色，目光亦是不敢再看向叶明薇。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叶明薇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叫嚣冲撞。心脏处那颗红痣灼痛得很，她将拳头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自己的清明。

“青竹师父此来，是不是为了助我?”

叶明薇尚记得妙华圆寂那天同她说过的话，只是她没想到青竹居然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是，也不是。”青竹仍不知把眼睛往哪放，只能中规中矩应着她的话，“您身边的那位楚姓施主一直在找寻着小僧，但是小僧想，这种事情还是与您说更加稳妥。”

“我……究竟是怎么了?”

实际上，这种状况已经有多次了，只是每次时间都很短，而且一下就能忘记，所以她一直不甚在意。青竹那一杖下来，倒是让她窥见了如同水月幻境中的两个自己，而其中一个满脸戾气，恶狠狠地瞪视着她。

青竹双手合十:“您并非此间之人，心里自是明白的，应当不需小僧多言。”

叶明薇的一颗心，渐渐提了上来。

她已经习惯扮演“叶明薇”，都快要忘了原本的自己了。

或许一开始她就被原主所诅咒了，占用了别人的躯体，也迟早是要归还的。

但是……

叶明薇并不愿意。

有些羁绊是她自己连结上的，她舍不得将其拱手相让。就算说她自私也好，她现在只想寻求一个解决之法，好让那个女人彻底放过自己。

可是青竹拧眉沉吟片刻:“天道如此，有所得必有所失，师父他想除去楚施主，只因他只窥见了天道的一部分……而小僧更希望从源头改变这一切。”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叶明薇的脸上，清澈又悲悯，却让她一时间方寸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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