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昏睡了大概有十几日，因为难以进食，全靠尤闻缙的参汤吊命，现在整个人都快瘦成了皮包骨头了，眼下骤然醒来，觉得又渴又饿，嗓子干哑又疼痛。

叶明荞赶忙将熬好的米粥端了过来，吹凉之后，喂了她几勺。叶明薇的记忆还停留在溺水的那个时候，现在看来，杜时年是成功将她带了出来，回到了楚蘅之身边。

她急于确认楚蘅之的状况，不肯再喝，只哑着嗓子，急切地询问:“他呢？”

叶明荞想起之前的事情，还是有点害怕楚蘅之。况且这次回来，楚蘅之一直抱着叶明薇，那眼睛通红不肯撒手的样子实在骇人的很，叶明荞想要走近看一眼，也生生被那压抑的气魄逼退。

他不在这里，是因为他也病了，在不眠不休几个昼夜之后，蓦然吐了几口污血。听尤闻缙说，似乎是旧疾复发。

他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脸色亦是苍白，眸子里有如同死一般的丧寂。

他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就连当时被诬告杀人，贬在公堂时，风采也不减半分。可现如今叶明荞都觉得他可怜。

在那之后，他就不肯过来了。原来他是那样一个消沉和胆小的人，甚至不敢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黄昏时，叶明荞和杜时年一起，透过窗户偷偷打量着他，当时的楚蘅之坐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双臂环着膝盖。明明暮夏的天，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

叶明薇问起来时，叶明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然而话音才落，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带来一阵驱散这屋里阴霾的清风。

可到她的床榻前时，楚蘅之停住了脚步，他细细打量着她，面无表情。绝望之后的那点希望最是弥足珍贵，他欢喜过了头，以至于有点木木的。

叶明薇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楚蘅之，苍白，瘦削，甚至有点消沉和邋遢，只在看向她时，眼里才有那么一点近乎渴求的光芒。

叶明薇想起梦境里的那本书，后来的他成了一个冷血又孤峭的暴君，似乎在倾尽全力报复着这个世界。可是叶明薇知道的，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他的那点珍贵的感情，已经尽数给了她。

可她又何德何能?唯有此生不叛不离，才能回报一二。

“哥哥。”她笑着对他递出手来，拉住他的时候，他颤动的指尖还是一片冰凉。

周围的人，都适时退了下去。

换做楚蘅之，来一勺一勺喂她吃着粥。

她的眼泪犹如那开了阀门的水，尤其是在两人独处之后。有在邺城行宫的焦虑和思念，也有从那梦境当中骤然苏醒的一阵阵后怕。

要是她真得没挺过去，楚蘅之可怎么办呢?

“你刚醒来，别这么激动。”他拿着一张棉帕，在喂粥的同时给她擦拭眼泪。叶明薇瘦得可怜，下颌尖尖，那小脸儿还没他巴掌大，而且这阵子没见阳光，肌肤白得几乎透明。他声音温柔，是哄小孩子的口气，“吃完之后，我扶着你去外面走动一下，好不好?”

叶明薇点点头。

她回到了泉州，只是不在之前楚蘅之给叶家盘下的那处宅子。这里明显更大，更清幽，应该是楚蘅之之前的栖身地。

叶明薇被搀扶着，抬脚仔细跨过那颇高的门槛时，屋外却围着不少人。

除了方才在屋里的，还有尤翁以及一些丫鬟小厮之类的人，面上皆带着喜色。

尤翁给她号了脉，有些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他的那些名贵药参还是有点作用的，小丫头也还争气，一只脚都踏进阎王殿了，居然还能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他虽性子洒脱，可也不是什么老混不吝，看得见这两个年轻人彼此眼中的情谊。诊脉过后，他准备继续云游，所以不忘提醒一下楚蘅之要提供给他高昂的诊金与珍奇的药材。

楚蘅之笑了笑，一一应下，准备继续扶叶明薇在花园里逛逛时，尤翁还在后面帮着他驱赶那群想黏上去的没有眼力见的年轻人。

今天是上玄月，好在有很多星星，后院花园里石板铺路，不用点灯笼就能看得分明。

叶明薇睡了这么久，腰腿都有些使不上力气，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缓慢挪动。而楚蘅之搀扶着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絮着话。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被齐沨掳走的啊?而且我爹怎么没来?”

叶明薇陡然想起来，她连明荞和邵清都见到了，而叶慎应该是最关心她的，居然没有出现。

楚蘅之默了一会儿，想起叶慎此前与他说过的话。

若叶明薇知晓那日他在叶家拿叶明荞的性命作要挟，会不会从此厌恶他?

少女的目光柔软干净，并没有什么不堪的想象。

“义父也在这里，你想去见他吗？”楚蘅之缓缓开口。

但实际上，叶慎是被他软禁在了这宅子的某一处。他罔顾自己女儿的意愿，一心将她送回他认定的明君身边，可是她偏要千方百计地出逃，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叶慎本来不明状况，想要指责楚蘅之给自家女儿灌入了不知什么迷魂汤，却被杜时年一顿讽刺，说到那夜齐沨将他们差点射杀在那荷花渠中时，叶慎先是下意识反驳，可是依照杜时年直来直去的性格，根本不会无端端指责诽谤齐沨。

叶慎面色灰白，想要冲上来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却被楚蘅之一抬手挥开。

楚蘅之的容忍，已然到了最大的限度。

“若是她死，你也不能独活。”

他用近乎刻毒的语气缓缓说出那句话，没成想，现在的叶明薇忽然提出很想去见一见叶慎。

“好。”

楚蘅之哪里舍得拒绝呢。

他握着她的手，走在静谧的月光下，恨不得时光就此停止。

叶慎的居所离这里有些路，要走过很多回廊。

这里有下人伺候，其实并不艰苦，但是也有人跟楚蘅之说起叶慎现在的状况。

叶慎想见他的女儿，整个人几乎都要疯魔了。若是楚蘅之在的话，这个昔日里高傲的丞相大人估计都能跪下来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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