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楚蘅之在金陵郊外小珏山的庄子上，这个地方据说是一位富商买下的，但实际上归楚蘅之所有。

狡兔三窟，其实在一开始来金陵的时候，楚蘅之就买下了这里，而那个富商孙海平是倒卖珍珠和珊瑚等贵重海货的，时常往返金陵和泉州，是他的属下之一。庄子上一年四季都有仆从，自然，他们也并非是寻常人物。

楚蘅之戴着银面，在侧厅里等了半晌之后，有仆卫来报:“少主，谢先生已经来了。”

楚蘅之点头，随即那仆卫带进来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因有要事相商，仆卫们都纷纷退下，甚至掩上了门窗。

那人摘下了风帽，许是外面太冷，现在面色还微微发白。他面上镇定，但抬眼看到戴着面具的楚蘅之时，细长眸中仍略过一丝忧惧。

此人正是那太子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幕僚——谢霖谢先生。

许是因为戴着那面具，楚蘅之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加冷沉，但是态度还算恭敬的:“谢先生，您此番出门，没有被太子的人发现吧？”

谢霖摇头：“东宫如今忙着呢，而且我在此前又立了大功，太子现在对我很是信任。”他的目光再度在楚蘅之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笑道，“不像您，我们认识也有两三年了吧，您一直戴着面具示人，谢某这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楚蘅之笑了笑，谢霖这人其实就像老狐狸一样，说出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所以他亦是调侃道:“那谢先生是想另谋一位主子吗？”

“当然不是。”谢霖屈膝跪坐在楚蘅之面前，抿了一口热热的茶水，将怀中揣着的布卷缓缓摊开，“谢某不才，算不上老师的得意门生，所以此番要是能助少主绝地翻盘，也能让看不起我的那些人都瞧瞧，我谢某并非是他们口中的平庸之辈。”

谢霖并不是什么厚德爱物的贤才，相反，他心中无甚大义可言，走的也是奇诡狡诈的路子，因此被师尊同辈所不喜。

但他如今和楚蘅之所说的，并非全是他的心里话，而楚蘅之也没有拆穿，只将目光落在他带来的荆楚一带的兵防图上，包括之前被占领的洞庭。

谢霖用手指圈画了那图，低声道:“如今我摸清的只有这些，朝廷近年来削蕃削得厉害，如今握有重兵的，只有蜀中和云南幕府了，其余各城池的兵力布防我都有标注，您看了便知。”

然而楚蘅之的目光，只落在了金陵这么一个地方。

他并没有充裕的时间，像谢霖主张的那样先占领岭南和西南各州府，他想要的是金陵率先乱起来。

谢霖看见了他的手势，附耳过去。半晌，谢霖的脸色教进屋之前更加苍白了，此举虽然冒险，但他也不能否认，若是成功了，真真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飞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且让我们的太子殿下再多得意些时日。”楚蘅之微笑道。

……

谢霖没有停留多长时间，走的时候楚蘅之还摸出了一封信给他。而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雪，落在他发鬓两侧的银丝上，他将那封信紧紧捂在胸口，忍了好久的泪意，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楚蘅之摘下面具，将兵防图锁进了匣子当中。一个男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两颊消瘦，眼窝凹陷，人也没什么精神，正是那病重到没什么时日的英国公冷逢君。

他带着颇欣慰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没想到就连谢霖那样的人物，都能为少主所用，看来光复旧国，是指日可待了。”

“非也。”楚蘅之淡淡道，“谢霖的妻女在我手上，不得不替我卖命。”

冷逢君也是听过谢霖那号人物的，虽然可堪大才，但沉迷女色，而太子为了投其所好，在洞庭一战之后，居然赏了环肥燕瘦十多个美人给他，夜夜行欢作乐，好不快活。

可是楚蘅之却说:“那是做给我看的。他真正爱慕的，乃是他的师姐，甚至酒后无德欺辱了她，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才为师门所不容。”

“所以少主是扣下了她们，用来威胁谢霖?”冷逢君有些惊异。

楚蘅之手上动作顿了一顿，回答道:“虽然谢霖并不愿意承认，甚至故意做出那种样子，但有这个筹码在手，倒是很好控制他。”

冷逢君默了一会，有些不忍道:“对付这种人，确实需要些手段，待功成事就，少主就放他们团聚吧。”

“可他的妻女早在去年就已经死了。”楚蘅之握着那个长匣，起身，将之存放在密保机关之中，语气平淡道，“她女儿得了痨病，妻子也被传染上，我们没救回来。但是这个事情谢霖并不知道，这一年以来，我一直让手下模仿他妻子的字迹给他写信，他暂且还没发觉。”

原来一个念想，是可以把那等聪明人欺骗许久的。冷逢君心中有些复杂:“若有一天，谢霖知道了真相，又该如何?”

“他不会知道的。人绝望到一种地步之后，就会自己欺骗自己。”楚蘅之自嘲地笑笑。

……

又是夜幕降临。

叶明薇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锁在了叶府之中，轻易不允准出门。而齐沨调拨的八位侍卫取代了叶明薇院子周围的府兵，轮流看护起这个院子。

叶明薇有些担心楚蘅之，怕他贸贸然前来的话，会与那些人起冲突。

这寒冬腊月的，她一直将卧室的窗户虚掩着，只要一推就能进，然而她等了许久，到最后甚至有点没来由的失落。

罢了，反正她现在是被监视着的，楚蘅之要来的话，少不得得过那几个侍卫一关。

她瑟缩着肩膀，准备将窗户关上，怕被人发现，连蜡烛都没点，好在她已经轻车熟路了。

她正要摸到窗边，可少年也正好进来，她撞进那硬邦邦的怀抱中，而楚蘅之一手捂住她的嘴，防止他发出声响，另一只手快速锁了窗，随即将她一把抱起，同样轻车熟路地将她放在床上。

“嘘。”他说道，“别出声。”

叶明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任凭那个男人理了理她的额发，亲了亲她的额头和鼻尖，他的嘴唇冰凉，印在她温暖的肌肤上。

楚蘅之确实在外面待了许久，直到那些人换班，才找了机会进来。

他倦到不行，什么都没说，脱了外衣之后，就搂着少女的腰，将她带进了柔软的被窝当中。

叶明薇是背对着他的，男人清浅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廓上。她在同龄少女当中身体也还算修长，但是同他比起来又娇小很多。

她耳朵被吹得痒痒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

“你都知晓了吧，我和太子定亲了。”叶明薇闭了闭眼睛，嗫嚅道。

乌云遮蔽了那仅存的一点月光，屋中也是一片阴翳。男人在她耳后的呼吸顿了顿，他搂紧了她一些:“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嫁给太子的。”

叶明薇一直想听到的，无非就是这样一句承诺，然而她也并不是真的十来岁的小姑娘，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是……”她顿了顿，换了种问法，“哥哥，你日后，真得会谋反吗？”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败兴的。

现在的时机其实并不成熟，楚蘅之也并没有积攒好足以与朝廷对抗的实力。

“不会。”然而他这般回答，声音很轻，似乎也很是坚定，“但我会想办法带你走。你也不用担心叶府会怎么样，太子想要的是得到相府的助力，娶你不过是锦上添花，而义父在朝中甚有威望，只要他表明态度，支持太子，就不会因为你的出逃受太大的惩罚。”

叶明薇听他这一番分析，倒是极有道理。果然，世事也并非全如那妙华和尚所料，楚蘅之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在书中是为天下苍生谋出路，才揭竿而起一呼百应。他是个光风霁月一般的君子，断然不会犯下那所谓滔天的杀业。

叶明薇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事成之后，我们可以去泉州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海呢……”

她絮絮说着，眉眼里有细碎的温柔，然而男人的那双眸子黑黢黢的，犹如一寸寸冷却的余烬，他们拥抱着，看不见彼此的神情。

“睡吧。”他的声音含笑。

……

叶明薇的心里自此踏实了不少。大年初一，柳姨娘离预产其实还有一个月，但是她用完早膳之后，蓦然就有了发动的架势。

因在年关，家人都在，于产房门外焦心的，也不止叶明薇一个。

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生孩子的场景，而且柳姨娘此前中过毒，此胎也怀得并不稳当，都快到晌午了，屋里的柳姨娘还在哀嚎，稳婆在一旁喊着“用力”，而几个小丫鬟们端出了一盆盆血水。

叶明薇听着耳边柳姨娘那一声小过一声的痛呼，不顾楚蘅之的劝阻，进了那满是血腥臭味的产房。

“稳婆，参汤可还有?给姨娘灌一些。”

床上柳姨娘如今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已经疼到眸光涣散，连面前的人都认不得。

母体一旦没了气力，等羊水流尽，胎儿就会有窒息的危险。

叶明薇攥住她的手，竭力保持着镇定:“姨娘，你别放弃，用力，很快就不疼了。”

叶明薇接过参汤，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丫鬟领着一个面生的老郎中走了进来。

“造孽哦!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老头子进来作甚?”稳婆率先尖叫起来。

然而那人极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脾气似乎很乖张，立刻张嘴回骂:“你个不知道哪个市井里冒出来的婆娘，接个生还磨磨唧唧，都要把产妇折腾死了，要不是公子托付我，我才懒得来呢!”

他的声音很大，屋外的人也都能听得见，楚蘅之呵斥了一句:“尤翁!救人要紧。”

那老者遂不作声了，只到床边，叮嘱叶明薇再喂些参汤，自己则从医箱当中取了一把银针，对准柳姨娘身上的几个穴位扎了进去。

原本还在昏迷着的女人，猛然苏醒。

“这几针是帮你镇痛的，赶紧用力!再耽误上一会儿，恐怕就要生出个死胎来了。”

柳姨娘咬着嘴唇，果真发起力来。她的手无处抓握，扣在了叶明薇的手臂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硬是抠出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叶明薇一直忍着痛，心下也还是惊慌的，只一遍遍地鼓励道:“姨娘，用力，用力啊——”

那参汤和银针的作用还是显著的，一炷香后，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胎儿总算挣落了下来。诚然，这是想一想日后都会作呕的场景，但此刻叶明薇心中只有喜悦。

稳婆翻看了一下那孩子正面。

“哎哟，是个带把的!”是男孩的话，主人家给的封红通常也多一些，所以稳婆们激动得很，将那孩子脐带打好，清洗干净之后就抱了出去。

叶明薇还留在产房当中，柳姨娘在听见那声啼哭之后，就又晕了过去，叶明薇恳请那老郎中再看上一看。

“无碍，只是虚脱了。待会将这妇人清洗一下，安置在床上，晚间要是没醒的话，我就再来施针。”这叫尤翁的医者似乎还没从那稳婆的话中缓过来，声音有些粗砺，但他低头看了看叶明薇手腕上的伤，不作声地扔给她一袋子金疮药粉。

……

这位庶出的小公子此前就被拟了名字，叫做“叶邵元”。如今他正好在元日出生，倒是很应景。

叶慎在时隔多年后再一次当爹，抱着那小小的襁褓，有些手足无措。新生儿通常都漂亮不起来，但他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儿，忍不住微笑。

“蘅之，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请到了药王尤闻缙，只怕我就看不到我这个孩儿了。”

“药王尤闻缙?”周围人都是听过这个名字的，甚至包括这里里外外的小厮丫鬟，都免不得瞪圆了眼睛。

那不是活医仙活菩萨吗？怎的突然就莅临了叶府救助一个难产的姨娘，还是骑着小毛驴一路骂骂咧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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