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大师。”叶明薇点点头，摒开周围的人，就连叶慎也被妙华劝解了一番，让他到城门前等候。

妙华如今已将近八十的高龄，眉须枯白，但是对她一个小姑娘，仍是微微低下了头:“老衲其实知道，施主并非此间之人。”

叶明薇睁大双眼，骇得微微后退一步。

“施主不必惊慌，此乃独有的机缘，老衲绝不会对第二人提及。只是，想必您也知道此间即将发生的事情，难道您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犯下无边杀业来，而不愿意做出改变吗？”

他的目光极为殷切，期待着叶明薇能够有所反应，但是叶明薇呐呐道:“我不知道……我尝试过……”

可是，她也明白，横亘在两方势力间的，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并非是人力所能约束。

“用此物杀了那人，就能超度杀业，不会再堕入无尽轮回，只要完成这个使命，你就能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妙华闭了闭眼，于袖中取出一把玄铁石柄，一边雕刻着初绽莲花，另一边则被打磨得十分尖锐。这是佛家的法器，叶明薇也听懂了，妙华将之交递在她手中时，她流着泪，怎么也不肯去接。

原来妙华真得没有撒谎，他看得透彻，也因此显得冰冷和不近人情。

“老衲今晚即是大限，此物会存放在我徒弟青竹身边。”他终究苦笑了一下，目光渺远，并未强求，“您以后若是想取回此物，自可去佛莲寺寻他。”

……

山月寂寂，有微风时不时吹过佛莲寺后院之中那颗巨大的菩提树，树叶簌簌作响。

妙华慢慢走进自己的禅房，关上了门窗。往日这时候徒弟会来伺候他打坐就寝，但是今日他支开了所有人，甚至连蜡烛都没点，屋里唯有一点雪色和月色，而那人仍坐在黑暗处，一动不动，像是等了他良久。

“施主若有什么疑虑，但说无妨。”妙华自顾自脱去了袈裟，取下了颈上的那串黑色佛珠，盘腿坐在了蒲团之上。

“我这几日，总是在做一个梦。”那人用沙哑的声音轻轻道，“梦见一个和我心爱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穿着金色华服，从摘星楼上跳下来，就摔在我的面前。我醒了，但是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子的面容，想忘都忘不掉。”

妙华温声细语道:“既然施主知道她们只是相貌相似，那为何会这么惶惑不安呢。”

“我也不知。”楚蘅之低声，“可我就是很清醒地知道，我并不爱那个女子，我爱的人只有一个，可现在就连她也要离开我了。”

这次妙华没出声，他已经很老了，但是眸光清明地看着那个人起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我记得我少时，在佛莲寺中玩耍，您将我溺在了水缸之中，但是您慈悲心肠，最终还是没能下杀手。而我也选择装傻，没有告发你。所以大师，您是在那个时候，就通晓了我的命运，是不是?”

“是，也不是。”提起了往昔，妙华面上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在那个时候，老衲觉得，兴许还能同这所谓命运斗上一斗，但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

楚蘅之轻轻笑出声来。

“那又如何，而今的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哪怕是死，我也要拖着我的姑娘一起下地狱。”他的手慢慢扼上妙华的颈脖，“而你们这些人，谁都挡不了我的路。”

窒息濒死的感觉，最终是让那个眉目平和悲悯的和尚开始扑腾起来。他紧抓住楚蘅之的那只手，拼命挣扎，但是徒劳无功。

他蓦然想起，多年前，他也是把这个孩子按在那种莲的水缸之中，看着他越来越无力的挣扎，脑子里想的满是公正道义。

楚蘅之轻轻道:“讽刺吗？到这种关头，您这种得道高僧也是会反抗我的，而我不过一介红尘中人，凭什么我就得乖乖引颈受戮?”

妙华气息渐渐低迷，两行眼泪滚落在他的手背上。

楚蘅之将他掼在了床边，给他留了一口气，就如同妙华当年一样。

……

叶明薇没睡着，抱膝佝偻在床上。她回来的时候，楚蘅之已经不见了，而在此之前叶慎与她聊了聊，彼此平心静气。

“为父知道，你并不喜欢太子，但是明薇你要想清楚，蘅之那孩子不是你的良人，你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知女莫若父，很多事情，叶慎知道，只是没有及时点破，所以现在后悔晚矣。

叶明薇沉默不语，目光垂下，落在一直戴在手腕上的念珠上。原主已经很久没有出来搅扰她了，但她总觉得，越是这样才越糟糕，似乎事情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遂了那个女人的心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上那道赐婚的圣旨，大殿之上，女儿表面风光，其实身陷囹圄，既不能抹了皇家的颜面，也不能让叶家陷入难堪的境地，而那个时候，我原本以为爹您会替我说话的……”

叶慎看着一直在忍泪的女儿，想起早亡的妻子，免不得心痛难当，他知道他的做法是让女儿失望了，他的声音亦是哽咽:“明薇，你还小，很多事情你看得没那么长远。你只要记住，爹都是为了你好。”

如今再争辩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

叶明薇抬手擦了擦眼泪，自行回了房。一路上下人们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喜悦和敬畏。

太子妃啊!这是多少贵女眼巴巴盼都盼不来的福分，如今居然砸到了相府头上。

……

叶明薇还在对妙华大师的话耿耿于怀。虽然出家人打着机锋，但她已经基本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然而，这实在是……太过荒诞了。

回到原本的地方?可是，原来的她已经因为飞机失事死去了啊。

她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她的任务，就是阻止楚蘅之，避免接下来的战争浩劫?

或许是妙华想太多了，只要目的达到，过程什么样根本无所谓，大不了就让楚蘅之带她隐居，再也不干涉这朝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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