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缕月光从林桠间倾泻而下，把林羽的脸照得清寒平静。

他的拳头握了握，挣扎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眸依旧带着少年的清澈，此刻在塞外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如同浩海上被一次又一次推动的波涛。他的眼珠转了转，把高高地笼罩着他的天穹，横生的错杂杉木枝桠，都一根一节地凝视一遍。

林羽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边齐整地摆好了几包干粮和水袋，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披上了塞北平民的带绒毡服，胳膊上还绑了塞北军队的黑色手巾，他赶忙伸手进胸口，摸到父亲留给他的地图，松了一口气，他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一块羊皮纸从袖口里滑了出来。

羊皮纸上用的是塞北当地的字符，只有卷尾刻着一个署名，是用汉字：刀客。

林羽想起父亲确实有一位一直隐居的好友，善用长刀，人称刀客先生。但是这位先生具体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清楚。

他重新把地图卷好，放进袖口，抬头看到眼前的一座用石块垒砌的坟包。坟前一块立起的木牌上，绑着烛照的头巾。

林羽皱眉，眼泪很快地流了下来，他在烛照的坟前跪下，磕了几个头。

“烛照，等我完成父亲夙愿，我就带你和父亲回江南，回我们江南旧部征西军的家。我不做嗜血屠戮的刀俎，也绝不会再退让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只想为你们正名，我们不是叛军，我们也不屑于权争力夺，那些当权者不留生路，戮我残余的借口阴谋，我要一件一件地揭开，我要保护你们拼尽生命守护的一切。我要保护我身边陪伴着我的人。”

2

“你醒啦？”

林羽警觉地回头，看到一身中原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在不远处一边走一边打着招呼。

“别害怕。我姓李，是从中原来的客商，来塞北做一些丝绸布料的交易，平日里就喜欢结识一些塞北军中的好友。”男人发觉了林羽的不信任，神色更加和善：“我听烽火台前的守城兵们说，你是刀客先生请来的。刀客先生在塞北军中名声那是十分响亮啊，想来他请过来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林羽半天从他的话语里摸不清他的具体来路，为免生事端，简单行了个礼，就想走。

“哎小兄弟，你是要到哪里去？”

林羽不说话，闷头就向前走，此刻他谁都不想相信，要么害了他人，要么被他们害，两种结局都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小兄弟，李某只是看你从中原而来，又神色落寞，想必是落难之人。因之前刀客先生曾有恩于我，我不愿见他的客人在塞北境内有何不测。”男人见林羽不相信自己，神色有几分焦急。

林羽脚步停了下来，他想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男人放了放心，说道“从这儿向北一直走，顺着这高衫木，刀客先生和塞北王有春猎之约，幸运的话，一周之内，你就能到达南下春猎的塞北王庭。小兄弟大难不死，必有非凡使命在肩，一路多保重。李某只能帮你至此。”男人说完，呼的一声就消失在了林中。

林羽惊讶四顾，好快的移行，难道又是父亲替他安排好的指路人？他此刻既感孤独无措，又觉出胸中一股只盼追究到底的决心。

“多谢李...李先生的指点。”他知道这样来去自如的高手给了提示以后一定还会停留一阵子，确保他走的是正确的方向。林羽又一贯知礼数识大体，哪怕此刻处在险境，也一样小心谨慎，不肯得罪怠慢身边真心帮助过他的人。

他握了握拳头，向北行去。

3

在塞北，能得到守台兵绑在手臂上的黑手巾，就是得到一种勇士的通行证。林羽北行一路，经过一些山鞍小村落，路遇山腰窑洞草墩，当地人都沉默地表达着他们的敬意。其中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个新水袋，她的眼睛泉水一般干净清纯，林羽道谢，女孩咯咯地笑着跑开。

林羽看她欣喜地跳入母亲的怀里，脸蹭蹭母亲的怀抱，然后灿烂地笑着转头看他。

林羽心里阵阵发酸。低头有些失落地往前走去。

白天他一心北去寻路，也四处探寻塞北王和刀客先生的春猎消息。晚上他就跃上粗一些的杉木树枝，一遍又一遍地默记父亲给他的地图，塞北地势复杂，气候奇特，往往沙漠绿地比邻而居，地图上沙地却很少，只是显示了极北方塞北王都的分布，以及一条长地道的入口延伸，林羽仔细地琢磨默记几遍，就靠着树枝睡了。行路途中没遇到什么风险，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

这一天，林羽走到一片高大的沙胡林，隐约听到一阵起伏不定的兽嚎声。

他提气跃上树梢，居高临下地探视着林中的情况。不远处，胡杨树粗壮根桩上平躺着一个脚踝受伤流血的少年，一只俯低头颅的狼在一边怒吼着，随时准备冲过去。

少年即便是受伤了，神色却并不慌乱。他目光如炬毫无惧色，手中紧握一只削尖的树杈，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了勾，甚至有点挑逗狼扑来的意思。饿狼低吼一声，刷得一声跃起，少年目光瞬间一紧，从地上滚了个身，背后的兽夹直向狼吻扑去，那只狼敏捷地溜腰躲了一下，兽夹抛空，少年用力滚身时，受伤的脚有些不听使唤，少年起身的速度比狼慢了一步，狼张开血盆大口，朝少年的脖颈撕咬过来。

噗地一声，少年感受到脖子背后狼吻呼出的热气，他皱眉闭上了眼睛。

一声哀嚎却随即在背后响起。他迅速回身，林羽一只手把张牙舞爪的狼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又准又狠地对准狼颈扎了下去，饿狼挣扎了一会儿，血流一地，狼眼涣散地睁着，一动不动，很快就停止了呼吸。

林羽抽刀，站了起来，看着眼前坐在地上眼神里惊魂未定表情却并不怎么变化的少年。

"嘿！多谢！"少年还是坐着，脸上被尘灰扑得邋里邋遢，却咧开了一个灿烂又单纯的笑容。

"你的脚怎么样?"林羽靠近他，蹲下来看他踝部被狼牙咬出的血洞。

"包扎一下就好。应该过几天就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少年说完，又看着他毫无戒备地笑。眼睛里是一种毫意地无畏无惧。

林羽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单纯敏捷的阿燃。他用自己身边的绷带帮他绑好伤口，把少年扶起来"你跟着我走吧。这样的伤口不上药好不了。"

少年皱眉走了几步，吃痛地站不稳，伸手胡乱地抓住了林羽的手臂保持平衡，有点慌乱地说:"我去……这畜生咬人这么疼啊。哦呦，扶我一下……"

林羽被他这逞强着不服输的样子逗笑了，扶着他说:"这可不是家养的牲畜，这是落单的山狼，这儿离群狼谷很近。诶，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不知道。"少年看到林羽包裹里有干粮和水，也毫不客气地拿过来塞到嘴里。“你救了我，我就跟着你，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林羽皱了皱眉“嗯？那你之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不是的，我是之前一直在一个姓李的客商手下当个家奴，本来就没名字，有事情对我呼来喝去就好。这次塞北经商，我跟大部队走散了，看样子啊，他们也不会来寻我了。”少年一边嚼着干粮喝水，一边溜出话语，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自己并不为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幸和委屈。

林羽却一下子对这个少年心生同情，又想到陪着自己长大的阿燃也和少年差不多年纪，差不多单纯耿直的心性，自己在塞北一行前路茫茫，甚是孤单，有他陪伴自己，也是一种缘分吧。

“你跟着的客商姓李？他对你怎么样？”林羽和少年并肩坐在沙土地上。

“李先生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啊，但是也不怎么过问我们的姓名欸。”少年拿起最后两个馒头，想了想还是放回了包裹里不吃。

“那你愿意姓李吗？”林羽笑了。

“愿意啊，姓李也挺好的。”少年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伤口，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地要往后仰。

林羽习惯性地摸摸腰际，那里之前总是会别着锋羽剑，那是父亲专门请名震南安的神铁先生为他量身绝世宝剑，可是落难之际，丢盔卸甲，锋羽剑也不知所踪，更加可惜的是，剑穗上还有他和子欣的信物呢，如今也不知散落何处，就像此刻飘零无根的他，一样不知道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锋羽剑，锋羽。

“你叫李锋吧，锋利的锋。”林羽侧头看着少年，征求他的意见。

少年兴奋地双手拍地：“好啊，李锋，我以后就叫李锋了。那我，我怎么称呼你啊？”

林羽的眉眼瞬间低垂了下来，直接告诉他自己是林羽，后来说不准会惹上麻烦，塞北军中也难保没有麓朝的眼线，时刻和慕容家沆瀣一气要置他于死地的。慕容一家机关算尽心狠手辣，对他和父亲完全不留生路，怕是在这些当权者们的心里，他早已是应该被屠戮殆尽的残余了。既然如此，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好了。林羽越想越恨，我是叛军残余，我天生就该被你们屠戮吗？我偏不信，总有一天，这个残余，要找你们回敬当初的杀戮！

“我叫戮残，杀戮的戮，残余的残。”林羽目光炯炯，双拳紧握。

李锋安静地注视了一下他的眼睛，随即又大笑起来，“好！戮残，好凶的名字，跟着你，以后肯定不受人欺负，不被人凌辱啦。”

林羽转头，眼底一阵汹涌，要是阿燃还在多好，他也想像保护李锋一样地，保护他，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牺牲，却无能为力。

“我们走吧，一路向北。运气好的话，你脚上的伤能在春末痊愈。”

“好诶！我相信你！”李锋撑着林羽给他做的拐杖一样的树枝，虽然走得一瘸一拐，脸上却喜笑颜开，好像明天自己脚上的伤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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