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慕容锦勾起嘴角，提弓缓缓踱了几步。烛照，阿燃护在此刻靠着树桩昏睡的林羽身前。

“其实，你们两个是可以活的。何必一个将死之人，作困兽之斗呢？”慕容锦按下了身边一个侍卫要朝天发信弹的手。

阿燃，烛照同时轻蔑一笑，“慕容总督，将死之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今天军阵前被少将军拖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用的东西！”

慕容锦怒得很甩了一下罩袍，“不知好歹！我告诉你们，跟慕容家对着干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这天下是谁打下来，交到当今圣上手里的？你们这些犯上作乱的反贼，是这天下的敌人！”

“既然如此，慕容总督何苦还要花心思在这里和我们说这些，赶快叫人来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阿燃冷笑一声，烛照侧头，看了一眼阿燃，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事。

慕容锦阴沉着脸，上前有些焦急地低吼着：“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拿到那个东西，还有林羽，就可以放了你们两个。”

“慕容总督，你在害怕什么？”阿燃也上前几步，手里握着一柄短刀，闪着幽幽的寒光。

慕容锦内心一阵狂跳。

“慕容总督，是你的，我们不屑去争，不是你的，现在，我们要拿回来了。今日阿燃葬身此地，来日魂魄也必和公子一起，破开南安，杀你，祭竹林军旗！”阿燃死睁着双目，目光如炬，狠狠瞪着他。

慕容锦只觉寒意从后脊梁爬到脑门，他不住地往后退了几小步。

“杀。一个都不要留！”

慕容锦身后，嗖嗖飞出六支羽箭，向三人射去。

2.

“阿燃...”林羽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轻轻呼唤了一声。

随即眼前一阵呼啸奔来的劲风，他察觉到了来者不善，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箭就噗得一声射穿了他的肩膀。

“啊...”林羽吃痛得一声呼叫。

烛照冲了过来，抬臂为林羽挡下了另一箭，“少将军！撑住啊！”他像一头狮子，高大的背挡了过来，把林羽的手臂抬起来围住自己的后脖颈，怒吼一声折断了自己右手臂的箭羽。

“烛照！带公子先走！我有办法拖住他们。”阿燃横刀挡开面前的箭，转身从袖袍里掏出两枚霹雳火弹。

“阿燃！不可以，我们一起走！”林羽只一眼就看清阿燃接下来的挡敌之计。他情急大喊，就想向后冲去。烛照大喊一声，截住他，把林羽拦腰扛在了肩膀头。林羽双臂徒劳地挣扎前伸：

“阿燃！不要！”林羽眼泪夺眶而出。

阿燃嗖得两下拔下了霹雳火球的引线，坦然地对着此刻在烛照肩头，离他渐渐远去的林羽，安静地笑了。

“阿燃五岁进府，父亲是将军旧部，为将军征战疆场，血洒皇城。孤苦伶仃，露宿街头之时，幸得将军铭记父托，公子帮扶，阿燃这条命是公子将军给的！今日，也要把这条命还给公子！”

阿燃内心沉默地回想着这一生，相伴在林羽左右，陪将军浮沉进退，心中没有丝毫遗憾，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慕容锦连忙弃弓后退。

一道冲天的火光，伴随着一阵撼地的轰隆声，火球瞬间爆裂，随即燃开的烈焰里，包裹住了三个没来得及逃命的随从，还有站在中间依旧神色安然的阿燃。

“公子，好好活着.....”

“阿燃——”林羽双臂静止地伸在了空中，他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阿燃的名字，随即痛不可遏地低声呻吟了起来。

烛照只是发了疯地带着林羽狂奔，他肩膀上的血滴在沿路逐渐稀疏的灌木丛里，又沿着脚步落在塞北地界边仿佛隔离带一般的莽原黄沙里，血迹最后终于淹没在塞北境内最先一道烽火台前，那片被称为塞上江南的神奇绿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半跪了下来，手伸到肩膀，一纸被血染红的羊皮纸被他从肩上扯了下来。

“驻地的塞北将士！请放行！”

声音有些沙哑，却力贯长虹，高台上的塞北士兵伸头俯视。

他们接过那张羊皮纸，对视一眼，低声用塞北话交谈了一句：“刀客先生！”

他们搀起烛照，要帮忙把此刻有些神志不清，奄奄一息的林羽扛起来，烛照一把拦住。

“不劳塞北的弟兄们！我还有话要对少将军说。”烛照脚步晃了晃，还是竭力稳住，一把将林羽扛上肩头，向烽火台内，塞北境中走去。

守城的塞北士兵人人肃立，看着烛照的举动，都心知这位忠勇之士已经撑到了最后一刻，目送着烛照的背影，在他身后投去远远的敬意。

他们回头时，几匹战马向这里驰来。

“什么人！”士兵们举刀，一个塔阵瞬间摆成，怒目警示着近前的慕容锦。

“塞北军朋友们！我们是麓朝亲军，是这样，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威猛大汉带着一个受伤的少年进关呀？塞北军朋友们，千万不要相信他们，那是我朝的叛将，本来是要给你们发配来做奴隶的，半路造了反，留不得....不如你们放我们进去，我们来帮你们剿灭.....”

“这里，塞北境内，中原麓朝人，进不得！”为首的将领，虎目圆睁，手中长刀横在面前，正对着慕容锦。

“是是是，我们知道。我们无意冒犯....”慕容锦急出一头冷汗，情况再紧急，也不能惹怒塞北人。

“少废话！滚开！”将领身后的将士们一齐高呼，喊声直冲云霄，回声在天际响亮。

慕容锦不甘不愿，却也无奈，只得翻身上马，暗暗咬牙，临走时，内心还恨恨不平。

林羽，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抓住你，碎尸万段！

3

“少将军。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塞上江南，塞北了。塞北王治军有方，权力在握，这里的人都尊敬他爱戴他，这里比麓朝安静美好的多。再也没有人来追杀你了。”

烛照把林羽扶坐在一棵杉木根旁，他双膝跪在林羽面前，这片静谧的小土丘上，午后的惨淡阳光，从枝桠间投射过来。

林羽面无血色，满身血污，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嘴唇，“烛照...谢谢你....你快走吧，别管我了...都是因为我，阿燃，父亲，才...”两行眼泪从他此刻清澈颤动的眼瞳里缓缓流了下来。

“不，少将军。烛照，烛照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让少将军知道...”

林羽察觉到了此刻烛照声音里的虚弱，他极力地转头，坐起，扶住了烛照的肩膀。

“烛照，烛照，你怎么了？”林羽语气里染上了哭腔。

“少将军。还记得，将军给你的地图吗？我们虽然把你的战甲外服佩剑都留在草墩，但是我们特意留意过您放在胸口的地图。那是将军用生命护住的，您可一定要收好呀。少将军，我烛照随着将军征战沙场二十年，也和将军一起看着你长大，知道将军最是信任你，爱护你，尊敬你......”烛照喉间一堵，吐出一口鲜血。

“烛照！”林羽感觉胸口万箭穿心。

“他的话，你一定要听，要按照他留给你的指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这样，将军，阿燃，还有我，我们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不，不！为什么要为我牺牲，你们可以逃走的，我只要你们好好地活着...”林羽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你们好好活着，你们都我身边，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烛照听着林羽的话，内心一阵焦急，突然一个念头闯了出来，“少将军！你忘了吗，你还答应过二小姐的，你会回去娶她的！”

林羽只觉一道闪电唰得一声从头劈到脚，耳边骤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呼唤：

“林羽哥哥，我等你！”

“对...”林羽虚弱地扯着嘴角，可是胸口却感觉到阵阵发热，“对...我还有懿儿，我还要回去找懿儿...”

“少将军，等你完成将军遗志，回到二小姐身边，那个时候，也再没有人可以欺侮你，反对你了......”烛照瞳孔散了散。

“对...我要保护懿儿，不让人伤害她，我一定要保护她...”林羽有些恍惚地低语着。突然额头抵住了烛照低垂的头巾，烛照双眼紧闭，满面安详。

“烛照...”林羽感觉全身都僵硬了。“烛照......”

没有回应。

烛照手臂如山倾倒般砸在山丘沙地上，身上连片的深色血洞，渐近干涸。

“啊——！”林羽伸手抓住烛照的后背，痛苦地用尽全力，吼出浸在四肢百骸里的悲痛。空空的山丘，寂寥的长空，回荡着少年嘶哑了的哀鸣，一遍一遍，回旋不息。

林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侧头昏了过去。

在意识溃散的前一秒，脑海里无比清晰而强烈地划过一个心音：

“懿儿，我要为你活下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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