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玦这样说，我又不好意思了，小时候都是我罩着他。

做大哥的，怎么能让小弟吃苦?

「没事儿，你也别抄了，李之懿就是看着凶，随便抄几遍就行了，他不会说什么的。」

我认真的说道。

小时候我课业更差，李之懿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天天冷着脸不爱理我，偏偏爱管我课业。

天天下学留我背书，背不下来就抄。

我从来没抄完过，每次都只交几遍，李之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怪过我。

今天还有李观玦帮我抄，比我平时抄的多多了，那更不可能挨骂了。

李观玦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听完我的话瞬间就灰暗下去。

嘴角的

弧度也掉下些许。

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落寞。

「幺幺很喜欢太子吗？」

李观玦拿笔的手有些微微泛白。

李观玦小时候就很聪明，长大了肯定更聪明了，反正也瞒不过他，索性就告诉他。

不过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要说出来，还是有点点，害羞的。

「也没有很喜欢，哎，就，还行吧…」

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垂。

「他是哪里，入了幺幺的眼?」

半晌沉默，李观玦颓然的低下头，好久才继续说话。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长得好看?」

我盯着烛火想了半天，除了好看，也确实想不出来点什么其他的。

我不贪图权利金钱，李之懿对我也没有话本子里说的浓情蜜意，大概吸引我的，只有那张脸了。

李观玦听完轻笑一声，再抬起头来，脸上眉目含情，眼眸里盛满柔情。

眼睫投下一片黛色阴影，称的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越发深邃，好像大海里的漩涡，海市蜃楼，一不注意，就落入其中。

大概是画儿里的狐妖成了精变得。

「有我好看吗？」

那喑哑的声音，好像一把把小钩子，勾的人心痒痒，无尽蛊惑。

我看的痴了，月下公子，如梦似幻。

「没有，你最最好看。」

我喃喃出声。

李观玦好似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笑意开怀。

烛光朦胧，他好看的不似凡人。

「看傻啦?」

李观玦伸手来轻弹了下我的额头。

「好痛!」

我握住额头，肯定红了!

「娇气。」

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他说出来好像在喉间滚了几圈，烫人的很。

心里的小鹿，轻轻跳了跳。

「走了走了，回去了。」

「确定?」

李观玦勾着唇问道。

「确定!」

他也轻笑一声跟着楼荒而逃的我后面。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昨晚我跟我娘说胖胖来京城了，我娘连夜做了很多点心，玫瑰饼，桂花糕，还有一小袋糖炒栗子!

今天要带去跟李观玦分享一下!

开心!

这还是第一次，我急着去书院，不是为了李之懿。

京城的小姐公子都不太待见我，我唯一的好朋友是宋将军的女儿，宋好好，结果前几天跟着她娘去城外落禅寺礼佛了。

我正孤单，李观玦就来了，感谢老天爷!

「姐姐，今天又带了点心给太子?」

马车上，打扮素雅的虞翩然看了眼我手里的食盒，轻笑道。

「管你什么事儿?」

我翻了个白眼。

我还在生李之懿的气呢，还给他带点心?

想屁吃呢!

「希望，姐姐今天能如愿。」

虞翩然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说。

我不理她，跟讨厌的人说话，快乐会减半的!

好不容易挨到书院，我一溜烟跑进去。

省的虞翩然又出什么招儿害我。

我从来不用马凳上下车，我外祖可是征战四方的大将军诶，我娘不爱习武，那我不得会了几招，给我外祖长脸?

要不是怕别人笑话，我真想一个后空翻下车。

虞翩然来的时候不说要马凳，下车的时候，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蹲在马车上。

「姐姐，没有马凳…能扶我一下吗？」

我才不要扶她，不然就变成我推倒她了。

我转个身走了，上午书院里就议论说我苛待妹妹，不给人家准备马凳。

…

我在座位上还没坐热呢，李之懿就来了。

「抄的书呢？」

他站在一边，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脸。

我早有准备，从桌屉里摸出一沓纸递他手上。

「这次抄了几遍?」

李之懿索性坐在我旁边李观玦的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阅。

「整整六遍!」

我骄傲的说道。

「以前不是三遍?看来你最近有用功读…书」

李之懿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和难得的笑意，夸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变了意味。

脸上忽然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到什么，遭了，忘了提醒李观玦模仿一下我的字迹。

「后面谁帮你抄的?」

李之懿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扔，怒道。

完了完了，又要挨骂了。

「…就是，就…」

我左顾右盼，不敢直视李之懿的眼睛。

这人生气比夫子还可怕…

「我抄的，怎么了，皇表兄?」

李观玦悠悠然走进来，靠在窗框上，笑道。

准确的说，是皮笑肉不笑，那语气怎么听怎么。

「易安跟虞家小姐认识?」

李之懿看起来有些错愕，皱着眉疑惑的问道。

虽然他比李观玦年长两岁，但李观玦的父亲是先皇嫡长子，还将国号赐予他为封，可见其殊荣，故而他也是要给雍王世子几分面子，不然就李观玦那语气，高低得挨罚。

「我跟幺幺，熟的很。」

李观玦阴阳怪气道，又走到我边上，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你最爱吃的酥饼。」

李之懿的眼神充满探究，李观玦一大早上又不知道被谁惹了，阴阳怪气的很。

我盯着两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接过酥饼。

这是涼绥城的美食，这么多年还真的有点想念。

李之懿渐渐冰冷的视线在我跟李观玦之间来来回回，最后拂袖而去。

他生什么气？

这人怎么怪糟糟的，抄书的可是我跟李观玦诶!

4

夫子今天依旧是讲课如念经的夫子。

我在下面百般无聊，只想出去玩儿。

我对四书五经一点也不感兴趣，还是骑马射箭更得我心。

虞翩然好几次找李之懿说话，气的我牙痒痒!

可我又不能冲上去发脾气，不然又会像上次一样，丢脸的是我，抄书的人还是我!

好不容易挨过一上午，我叫李观玦去小花园找个好位置，我去拿点心。

书院食堂的饭菜难吃得很，我每天都是从家家里带东西去小花园找李之懿一起吃。

今天没有李之懿，跟我胖胖一起吃!

不过要是李之懿今天主动喊我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分他一点。

「王叔，我来拿我的食盒!」

王叔是书院的管事，同学们要带吃食来的话，都会寄放在王叔哪里。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祸不单行，冤家路窄!

我迎面就碰上了虞翩然。

「姐姐今天也是带的点心?太子殿下应该吃腻了吧，我带了亲手熬的莲子羹。」

虞翩然扬了扬手里精致的食盒。

「喔，他对莲子过敏。」

虞翩然骄傲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我心里悄悄爽了一下，撞开虞翩然就去拿我的食盒了。

走到一半，我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不告诉虞翩然李之懿对莲子过敏了，让李之懿看看，他偏袒的人连他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有点遗憾了。

小花园今天也有很多人，我四处张望，李观玦坐到哪儿了？

路过凉亭的时候，李之懿依旧在哪里看书，旁边是言笑晏晏的虞翩然。

看她旁边的碗碟，应该是书院的饭菜。

「姐姐，这里!」

虞翩然温柔的招呼道。

李之懿也淡淡的看过来。

收敛了笑意，又是一副风轻云淡，万物都不在眼里的样子。

呵，他刚刚看虞翩然可不是这眼神，我心里一酸。

「我就不打扰妹妹和太子殿下用餐了。」

谁还不会阴阳两句?

说道太子殿下的时候，我故意加重了语气。

李之懿脸上出现一丝错愕，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难得有了裂痕。

我以前都叫他问谦哥哥，问谦是他的字。

现在搬出太子殿下，关系一下就疏远了，谁叫他昨天摆太子的谱儿?

虞翩然眼神里也带了点惊讶。

可能是没想到我也会阴阳怪气吧。

可是谁还没看过几册话本子，去茶楼听过江湖言情两三事?

我转头就走，余光却忍不住回头偷瞄李之懿，我还是有点希望他叫住我的。

一步，两步…

走了老远，还没有人叫住我，我回头一看，那两人又再说些什么。

天天说，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一起长大你成天冷着个脸，半天放不出个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语言有障碍呢！

怒气之后，又是浓浓的失落。

虞翩然是什么金疙瘩吗？

一个二个都那么喜欢她。

「幺幺，这里！」

李观玦叫我的时候，我还沉浸在莫大的失落中，知道他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们去吃饭吧。」

沉默了一瞬，李观玦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假山旁边的花丛里。

这还是长大之后，我第一次跟李观玦牵手，我也没太注意，没感觉到那双修长的手，因为紧张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石桌上，摆满了我平日里最爱的吃食，可现在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李观玦皱着眉头

，心疼又无奈。

要是他早点来京城，幺幺会不会就不会喜欢别人了?

狭长的眼里翻涌出戾气和寒意，转眼又带上温柔，找些趣事逗我开心。

我心不在焉的应和着。

「胖胖，有一天，你会不会也喜欢跟虞翩然一起玩，不跟我做好朋友了？」

李观玦愣住了，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像打鼓一样，忐忑不安。

朋友……

李观玦眼神灰暗了一瞬。

「不会，我永远都是幺幺的胖胖，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得到肯定的答案，心里也放松不少。

至少我还要胖胖，宋好好，我娘，我外祖父。

还有很多人都是喜欢我的。

说起来，好好跟她娘去礼佛，应该也快回来了。

下午，雍王殿下回京城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

李观玦也告了假，去接他爹了。

书院见大家都无心课业，所幸提前下学了。

大家都想去城门口，见一见大雍的战神。

我慢哒哒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城门口肯定很多人，我懒得去凑热闹。

看今天的天色，过会儿说不定会下雨。

「姐姐，要回府了吗？」

虞翩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问道。

我看见她就心梗，皱着眉头，一把甩开她的手。

「说话就说话，别挨我…」

「姐姐，是翩然哪里又做错了吗？」

我发誓我甩开她的力气，绝对不会给她甩地上，额头还磕门框上磕青了。

这恶毒的女人又开始演了?

「人都走光了，你演给谁看呐。」

我冷笑一声，准备走了。

转过身就看见脸色寒冷如冰的李之懿。

那样冰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虞宝儿!这么多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心狠手辣又刻薄的人，怎么，就是因为我跟她说了几句话?要是以后你成了太子妃，那东宫岂不是乌烟瘴气!」

李之懿冷冷的语气，像一把利剑，刺的我精疲力尽。

虞翩然听见太子妃三个字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面上却依旧一副受了委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李之懿，你才认识她几天?你问都不问一下，就觉得我是那个恶人?」

我好像忽然脱了力，只觉得说话都没有力气。

「不知悔改!本宫有眼睛能看见!亏本宫还想着昨日是不是对你太严苛，现在看来，对你应该更严才是!你太让人失望了。」

李之懿眼里的失望和寒意越发明显。

他走过我把虞翩然扶起来。

「翩然你没事儿吧，子庭备车，送二小姐回府。」

「是，殿下。」

子庭先去备车了，李之懿把虞翩然扶起来。

虞翩然像个没了骨头的八爪鱼一样，依附在他身上。

还对着李之懿的脖子呼吸!

那一小片肌肤微微泛红，李之懿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我看到直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门框真的吐了出来。

「姐姐可是身体有恙?」

虞翩然假惺惺的问道。

李之懿下意识想要过来。

「太子殿下，翩然头晕。」

我眼睁睁看着李之懿迈出来的脚又收回去。

呵，真可笑。

「小姐，小姐!」

星儿远远的跑过来，见我吐了一地，担忧的拿出手帕给我擦了擦嘴角。

「见过太子殿下，二，二小姐。」

把我扶起来，又冲那两人问了安。

「星儿，我们回府。」

我眼前昏花起来，靠在星儿身上，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虞宝儿…」

李之懿的声音在背后轻轻的响起。

我脚下不停地往外走，只当没听见。

「小姐，府里的马车被赵姨娘用了，今日没有马车来接。」

站在书院门口，星儿红着眼睛看着要晕不晕的我说道。

赵姨娘，就是虞翩然的娘。

三言两语间，天上下起雨来，先是一两滴，后又连成一片，顷刻间下大了。

子庭撑着伞来接李之懿，华贵的马车停在一边。

「没有马车来接吗？一起走吧。」

李之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眼里还带着些说不清的，愧疚?

愧疚什么?刚刚没扶我，还是又凶了我?

心脏干滋滋的痛，胃里又开始恶心。

我扭过头靠在星儿身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姐姐，太子殿下也是一番好心，你怎么能不理他呢。」

虞翩然的话好像触到了李之懿的

怒点。

他声音又带着明显的冷意。

「虞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像翩然一样识大体一点?再给你一次机会，坐还是不坐!」

「识大体?眼瞎就算了，别扯这么冠冕堂皇的东西。」

我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说道。

说出口的话，也好像失去了起伏，麻木又冰冷。

5

我不要李之懿了。

他为了虞翩然罚我，为了虞翩然凶我，为了虞翩然不来扶我。

他选择了虞翩然，他脏了。

我木然的往雨里走，今天的雨真刺眼。

李之懿皱着眉头想过来拉我。

我嫌弃的躲开。

可能是眼里的厌恶太过明显，李之懿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大的我睁不开眼，星儿担心的把手举在我头顶，想为我挡雨。

也是徒然。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娘，我回来了。」

那身着素衣的女子放下手里的佛珠，笑着来迎我。

见着我浑身湿透了，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匆匆叫人去给我拿帕子拿干衣服。

清净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呆呆的仍由我娘为我擦干头发。

「娘，我爹喜欢别人了，你难过吗？」

娘好像有些惊讶我这样问。

她温柔的放下手里的帕子。

「一开始很难过，后来觉得，强求是业障，诸法空相，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不必太过在意。」

那双因为常年做点心的手，有些薄茧，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头。

我娘叫卿妤，年少时，也是虎父无犬女，长街打马而过的明艳侠女，后来爱上一个科举来京的寒门子弟，甘心做了后宅主母，新婚第一年，有了我，第二年，那人外派公干，第四年回京的时候，抬了妾，薄情人借势扶摇直上，徒留她，深宅后院，青灯古佛。

情爱果真有如此大的力量?磨平一个人的傲气和明媚吗？

恍然间，想起，我不也是吗？为了李之懿，穿他喜欢的白衣，学他喜欢的古琴，一步一步，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您后悔吗？」

我娘楞了一瞬，片刻后说:「不后悔，若从来一次，我依旧会嫁给他。」

「…为什么呀？」

「为了让宝儿万无一失的来到世上。」

你们看，我也有被人毫无保留的爱着。

这爱是包容的，好像所有的苦难，都能被宽恕。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说我爹不喜欢我，虞翩然欺负我，李之懿也不帮我…

「什么?」

我娘顷刻间严肃起来。

每次虞城来找她，都是一副疼爱女儿的样子，要不然她怎么会用母族的权势，保他青云直上?

她不求他爱她，只希望能给女儿完整的父爱。

结果?

他怎么敢!

我娘面若寒霜，枉她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偏安一隅。

我心里委屈，可也哭不出来，复杂的情绪在心里像一块大石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却莫名的很是平静，仍由那些心绪一边一边的冲刷。

我平淡的把这些年的的委屈都说出来。

好像大闸终于开了口，翻涌的情绪一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