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我把「白鹤亮翅」的手势撤回,站在原地不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鼓掌相送。
看他这样,今夜也与他周旋不了什么,还不如早早离去,别耽误我睡觉。
我耳朵听着,他走至门边,伸手推门,门「咣啷」直响,就是打不开。
萧翊大声唤苏海,代替苏公公应声的是个年轻放荡的声音。
「别喊了皇兄,门锁了,苏公公他们也早就被臣弟支走了。」
这声音我听来耳熟。
我忙跑出去,与萧翊并肩而立,门牖上映出一个修长人影。
「萧、辰。」萧翊逐字道,「你在我酒里放了什么?」
连我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怒气,那靖王不知
是心大还是人傻,浑然不惧,笑声得意。
「我这是在帮你啊,皇兄,依你那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的性子,她什么时候才能知晓你的心意?」
「既然你说不出口,干脆就不说,门一锁,燃情的酒一喝,良辰一夜,肌肤送情,枕席之乐,妙不可言,免去你多少烦恼。」
我满头雾水,他们大魏皇族的行事作风,都这么难以让人捉摸?
我小声问萧翊,「你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萧翊不敢看我。
他狠狠砸门,「朕命你把门打开!」
萧辰已然远去,声音越来越远,「你们大婚我没赶上,今晚就当我补一个闹洞房,不必谢我。」
我:「……」
萧翊:「……」
气氛凝重而沉默。
萧翊难受地抵着门,我眼见他要倒下,出于好心伸手想扶他一把。
他却视我如洪水猛兽,「别碰我!」
我忙把手放下,指尖无意划过他手背,引起他轻轻战栗。
「……」
此时我咂摸过味儿来了。
出嫁时,床笫之事我也被传授了一部分,只是没想到还有亲弟弟会给亲哥下药。
萧翊应该也没想到。他方才的神情看起来很想将萧辰抓起来打一顿。
我看着萧翊额头冒汗的模样,那些快被我遗忘的理论知识齐齐涌入脑海,印象之深刻,程度之清晰,都不用复习,假如有一门学科叫「云雨」,我肯定不挂科。
兴许还能拿个第一。
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激荡着另一个声音。
根据萧辰方才所言,我大胆猜测,「萧翊。」
萧翊勉力抬头,长睫湿润,微微轻颤,一改平日的凌厉,显露出几许脆弱之色。
一瞬间,我心跳如鼓。
我遏制住呼吸,「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深深看我一眼,随即偏过头去,倔强道:「无稽之谈,谁喜欢你。」
「但你弟刚才……」
「一个没谱之人的话你也信?」
「……」也是。
我跟萧翊成婚半年以来,加上大婚那一日,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俩之间,既不具备一见钟情的时机,也不具备日久钟情的条件。
天不假良缘,萧翊不可能喜欢我。
定然是萧辰起了捉弄之心,才故意那样说,那样做。
只是苦了我。
萧辰要捉弄萧翊不打紧,为什么我要连坐。
我抱着一丝侥幸,去检查窗户,窗户直接被封死了。
我返回,道:「等抓到你弟,咱打他一顿吧。」
萧翊道:「打死。」
「同意……那眼下怎么办。」
他吁出一口热气,在这冬日旷寂的宫殿,汗迹一重,薄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我灵机一动,挨近他几分,「再这样下去你要着凉的。」
他防备看着我。
我:「我帮你纾解了吧。」
他后退一步,但是眸光悸动,想来他此刻正被理智与灭顶的欲望拉扯,天人交战。
我:「当然不是白帮你,事成之后,你得废去我的后位。」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你说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跟你闹着玩吗?」
他哑声问:「你不想与我做夫妻?」
何止不想与你做夫妻,还不想留在宫里,想飞出去。
我原本想表演个哀戚,实在不会,只好把头低下去。
「为什么?」
我道:「因为臣妾自觉配不上陛下,惟愿老死此间,了断余生,望陛下成全。」
「我是说,」萧翊道,「你既如此厌烦我,为什么还要放那只风筝?」
「风筝?」我疑惑道,「好端端怎么又提风筝,你不喜欢可以还给我。」
萧翊自嘲一笑,「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这诗不是你写的,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我点头。
不耻下问,「所以它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真是愚蠢,竟还以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道:「无须妄自菲薄,你努努力还能赶上我一半聪明。」
他无视我的勉励,挽袖,抬手抽走了我的发簪,果断扎进手臂,猛地一划……
皙白手臂血流如注。
我看傻了眼,扑上去拦,「你你你……认识到自己脑子不好使也犯不着自残吧!」
剧痛之下,他眼神清明几分,道:「不用你管,你滚。」
「门都锁了,我还能滚去哪?」我将他扶坐在地,转头找包扎之物,宁可自残都不用我帮忙,这哪是脑子不好使,这是脑子有病。
我找到些干净白布,急吼吼替他止血,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脸潮红尽褪,苍白如纸。
缺医少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我道:「陛下,你行行好,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萧翊一巴掌呼在我手背,毫不留情。
「……」我委屈摸着手背,反应过来道:「对不起我说错了。」
萧翊眼神回暖一丝丝。
我:「不该说你死,你们大魏管皇帝去世是不是叫『驾崩』?你千万不要驾崩在我这……」
没说完,他又来打我。
这回我躲得快,他没打着,反因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没忍住低吟出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
我趁势数落他,「你说说你,我都不介意,你反倒要守身如玉,看把你高洁的。」
「再说你守了有何用,早晚还不得是三宫六院……啊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谢小姐对不对?」
「你俩青梅竹马,头婚被我插一杠子,已然不能给她,所以想把初……」
触及萧翊阴沉的目光,我把嘴闭上了。
终归还是不甘心,我冒死道:「既然如此,那我更该给谢小姐腾位置,你就答应废后罢。」
萧翊目光含怨,「你是不是又想当哑巴了?」
「……」
忠言逆耳,我一定是戳中了他心事,他才会这么生气。
生气到不愿面对我,低眉盯着眼前一小片衣角,居然显得黯然神伤。
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放弃惹他,站起身,道:「先起来,地上凉。」
他一动不动,道:「哼。」
真不好哄。
我递出手,「要不给你打一巴掌?」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我紧张闭眼,预备好掌心被打肿。
他手慢慢叠在我掌心,将我手握住,在我的惊异中,想借力起身。
但我没做好准备,被他一拉,踉跄一下,与他齐齐摔倒。
紧接着我悲剧了。
萧翊扫落桌上麻将牌的时候,有一块悄然滑至此处。
这一倒,我的后背直接硌了上去。
那叫一个疼。
我飙泪当场。
一炷香后。
我趴在床上,萧翊坐在床畔,揉搓我后心,有气无力道:「还疼吗?」
其实早就不疼了,但是难得奴役萧翊一回。
我道:「再给捏捏肩膀就差不多了。」
「慕容简,你别蹬鼻子上脸,」他道,「起来。」
我不服,「是谁把麻将牌扫落在地的?」
他眼睛一瞪:「是谁藐视宫规聚众打麻将的?」
「……」
他一生气我准没好果子吃,我一骨碌坐起来,抱紧床上仅有的被子,发自肺腑道:「我不想再打地铺了!」
他看我一阵,道:「那你往里让让。」
我道:「我不靠墙睡,我要睡外面。」
「理由。」
我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睡在床沿,这样如果有人来打我,我能马上逃跑。
但我是以阏氏的女儿这一尊贵身份嫁过来的,真正的公主怎么会挨打呢?
我若将实话说出来,萧翊发现自己被骗了,恼怒之下,会不会影响两国和谈?
匈奴人苛我薄我,他们的死活我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怕两国谈崩了,我的小命要不保。
萧翊见我沉默,倒也没再问下去,而是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就睡里面。」
「为啥?」
他比划一下这张不大的床,「你睡相那么差,靠外睡半夜翻身掉下去怎么办。」
我:「……」
他一顿,找补道:「自己掉下去也就罢了,搅扰朕安寝你该当何罪。」
我:「……」
我:「你怎么知道我睡相差?」
我:「是不是以前趁我睡着时,偷摸观察我了?」
他:「……」
他暴躁道:「还睡不睡了?!」
睡。
我哈欠连天,老实躺进内里一侧。
这屋里没有铺地毯,即便有,萧翊这等矜贵的人,也不可能去打地铺。
他脱去外袍,穿着里衣躺倒,伸手拉过一半被子。
彼此间呼吸可闻。
我道:「那个……」
他阖上的眸子睁开。
我:「你药劲过去了吗?」
他眸子陡然睁圆,怒道:「用不着你操心。」
我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下看……
萧翊彻底恼了,一巴掌捂在我眼睛,我扒拉他的手,「还不许人家好奇……」
「不许!」
恁凶。
不让看就算了。
我道:「你手放在我脸上,我睡不着。」
刚说完,我睡了过去。
迷糊间听萧翊在我耳旁念了一句,「当真是……没心没肺。」
语气充满无奈。
7
一夜好眠。
我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发现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
萧翊仍旧睡在我身旁,一只手还搭在我手上,那手跟冰坨子似的,我觉得不对,一探他额头,滚烫。
「萧翊。」我推推他,他昏沉中皱眉,无意识蜷缩身体,抱紧手臂。
完了完了。
我将被子掩盖罪证般地替他盖回去,跳下床,顺手抄起一只凳子,正要试图破门,门自己开了。
我从未觉得苏公公那饱经风霜的脸如此亲切。
「苏阿答救命!」
苏公公见我连家乡话都飚出来了,跟着神情紧绷。
我往床上一指。
苏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大吃一惊。
「来人呐,宣太医!!!」
冷宫前所未有的热闹。
我躲在角落,看着太医和宫人们进进出出,揪住苏公公,「你能把陛下搬回去吗?他留在我这,我怕担责。」
苏公公道:「陛下还未完全醒来,不宜挪动。」
好办,「我可以帮你把他扛回去。」
苏公公静静看着我。
「……」好像是不太合适,一国之君的体面往哪搁。
苏公公疑惑,「陛下为何会病了?」
我抬头望天。
苏公公:「嗯?」
我支吾道:「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我睡着的时候,跟他抢被子了,但也不一定。」
我道:「你说萧翊醒来,会不会找我算账?」
苏公公眼睛转了转,深沉道:「轻则打娘娘板子,重则将娘娘关入天牢。」
啊?我害怕道:「他就不能直接废了我吗?为何还要折磨我。」
苏公公:「……倒也不至于废后那么严重。」
苏公公又道:「娘娘若是怕被陛下责罚,老奴给你支个招儿?」
我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下午,萧翊醒了。
守在床边的我马上站起来,关切上前,摆出十二分的笑脸。
苏公公说要温柔,最好再来点体贴。
我笑着,温柔又体贴,「陛下,好点了没有?还迷糊不?龙体还违和吗?」
萧翊作势要起身,我狗腿扶他一把。
他倚在床头,面对我洋溢的笑脸,迷茫了,甚至看了看屋内陈设。
我:「苏公公怕陛下病养得不舒适,着人将晨阳宫豪华装潢了一番。」
萧翊打量我,「你一直在这守着?」
我点点头,「期间离开去吃了一只烧鸡,你要吃吗?」
他:「……」
我:「哦对,太医说你得吃点清淡的。」
我端起小炉上煨着的药碗,「来,先喝药药。」
萧翊要接碗的手一抖。
他道:「慕容简,你疯了吗?」
「没有呀,臣妾好着呢。」
「没疯你笑那么渗人做什么。」
「……」
我忍。
我把笑容收回去,继续体贴,「你手上还有伤,我来喂你。」
我举着勺,伸直手臂。
萧翊:「离朕那么远,是等着朕拿嘴去找你的勺?」
「……」我马上凑近,正好他也低头,勺子一下怼在他鼻上。
萧翊捂脸低头,酸涩到眼圈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道,「我没替人喂过东西,这是第一次,我下次注意。」
半晌,他抬头,离奇的没有动怒。
我换个勺子,忐忑继续。
一茶盏过后,萧翊劈手夺下我的碗,「这场朕单方面受伤的游戏到此为止,答应朕,这辈子你都别再试图照顾病人。」
「想不到陛下如此体恤臣妾,谢主隆恩,臣妾不累。」
「主要是你不配。」
「……」我还忍。
萧翊迅速喝完了药,正视于我,「说说吧,无事献殷勤是为哪般?」
我眼睛一亮,「陛下感受到臣妾的殷勤了吗?」
「……」萧翊提防点头。
「苏公公说陛下喜欢殷勤贤惠温柔体贴的女子。」
萧翊:「你做这些,是为讨朕的欢心?」
「陛下英明。」
「讨朕欢心又是为何,让朕废后?」
我:「可以吗?」
「你做梦。」
我就知道,他哪有那么好心!
他道:「但你若是跟朕说实话,而不是什么了断余生的托词,朕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我权衡片刻,道:「我想出宫。」
「原本和亲一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我之所以那么努力嫁给你,就是为了挣脱离都
那个牢笼。」
萧翊嘴唇发白,「你拿朕……当你得获自由之身的跳板?」
我被他目光所慑,顷刻间后悔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跳起来,恨不得离床十丈远,边赔笑边后退,「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陛下好好休息,臣妾给你告退一个。」
我扭头就跑。
同时门外跨进一人,「皇兄,臣弟来领罚了。」
我猝不及防与他相撞,他捂下巴我捂头,各自退开一步。
待看清他的面容,他与我双双惊讶,异口同声,「是你!」
我呆呆望着他的脸。
是了,我早该想到,这般的风华气度,人物样貌,怎么会是小人物。
只怪我当日目光短浅,而萧辰马甲披得太厚。
8
一年前。
大雪初降之日,大魏使臣到了离都。
那天晚上,前头欢声笑语,我在后头的宫中旁舍洗衣服。
北国的冬天能把人的手指头冻掉,管事姑姑却不许我用热水。
我把十个手指头都洗破了,抱着手坐在树下哭。
换做平时我是不肯哭的,但那天是我阿娘的忌日。
除了我没人记得。
我偶尔就这么软弱一次,还被萧辰给撞见了。
一块手帕递到我面前,我泪眼朦胧抬头,萧辰居高临下看着我,一身中原人打扮,眸子温润,目光含情。
我讷讷接过手帕。
他看见我溃烂的双手,皱了眉头,道:「姑娘,你缘何独自在此哭泣?女孩子都是沙漠里的玫瑰,哭多了可就不好看了。」
我自惭形秽,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
他道:「啊。」
他道:「这姑娘听不懂汉语。」
他转向身后,「咱们换个人问路好了。」
我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模糊站着一人,被竹伞遮去大半身形,极容易叫人忽略,想是此人的随从。
我道:「你们要去何处?」
他正要离去,闻言止步,桃花眼笑得弯起来,报上去处。
我与他指了路,他道:「多谢,雪下这么大,你别在这里坐着了,赶快回屋去吧。」
我指着井台上的衣服,「不洗完我不能歇息。」
「想不到你们匈奴的内廷之中这般惨无人道,本王对你深表同情。」
「本王?」
他咋舌,「本人姓王,名俊美,是……是此次使臣团中的一个随行小官吏。」
我道:「哦。」
他翩然去也,与随从低语一番,不多时又回来了,举着随从的伞送进我手里,「好歹遮一遮风雪。」
我心中划过一阵暖流,几乎又要流泪,「谢谢王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别。」他朝后指道,「要谢你就谢他,我哪有那么好心。」
他走后,我将伞罩在头顶,继续洗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有人关心,被人呵护。
第二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他又找到我,道:「你怎么又在洗衣服。」
他将一个瓷瓶递给我,「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冻疮膏,采用宫廷秘方,有奇效,乃居家旅行必备,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我感激涕零。
他不自然道:「不用谢我,这是别人让我给你的,我只是代传。」
说完就跑了。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