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呼吸一口，摇了摇头:「……我心疼你。」

林世瑾轻轻笑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她那般无德无善不慈不忠之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恨太后，大概也恨童年那个弱小卑微的自己吧。

11.

季汀玖搬到宫里暂住，我鼻子都差点给气歪了。

这娘们儿美其名曰，是进宫陪太皇太后了。

皇太后死了，太皇太后还没死呢。

我刚嫁给林世瑾就听说她快不行了，八皇子都按着每月三四次的频率往皇宫跑了。结果这都快过一年了，老太太身体还没垮呢。

对了，太皇太后是季家女，说起来季太傅和先帝还是表兄弟呢。林世瑾和季汀玖还有那么一层淡薄的血缘关系哈。

在季汀玖刁难我宫里的奴才四次，抢走我定好的熏香两次，……半路劫走我加餐的点心三次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去找林世瑾告状了。

别的我都能退让，但事不过三，点心的事儿我必须

讨个说法！

我推门闯进去，正好见到林世瑾急急忙忙地展开奏折，盖住几案上铺着的地图。

奏折的面积还不到地图的十分之一，他脑袋怕是出了什么毛病吧？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什么时候让你的青梅竹马滚出皇宫？」

「你是说季汀玖？」我不知道林世瑾慌不慌，反正他面上稳如老狗。

「等朕有空再议可好？」

「嗯？！」我猛然跪坐起来，微眯了眼，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往前一倾。

林世瑾这表情不对啊，反应也不对。御书房的气氛还有些诡异。

我左看右看伸手撩起他的衣摆看，还抬头往房梁上望了望，一身黑衣趴在顶上的暗卫，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招手对我笑了笑。

暗卫这类物种哪儿哪儿都有。

除了暗卫，房间里肯定还有其他人。

林世瑾御座背后露出一小片莽黑色的衣角，我装作不经意间瞥过，心中确定那儿一定躲了个男人。

我觉得肯定是位大臣。

于是我再次运用干瞪眼憋泪术，红着眼眶，气鼓鼓的冲林世瑾撒气:「你还说你喜欢人家，你都把其他女人带到御书房亲热来了嘤嘤嘤……」

林世瑾懵了:「你在说什么啊？」

「你还不承认，我都看到了！」我迅速站起身绕到座后，扯住那片衣角用力一拽，没拽动，衣服的主人懵了，我更懵了。

你说季太傅在这儿我都信，可倪将军在这儿就真的太鬼畜了。

我跟倪将军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故作威严的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胡闹！」

林世瑾无语抚额。

看来我只要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

我绞着手指可怜巴巴的嘀咕了一句:「对不住……」

将军冷哼一声懒得理我。

林世瑾拼命压下上翘的嘴角。

憋笑挺累的，我体谅他，所以不等他赶人，就先小心翼翼退下了。

这就是他害死太后的原因吗？我知道了。所以季修翰被俘虏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中啊。

12.

半年时间，荀家军从梁城打到丰城，沈家原本占尽了优势，谁知道后院着火，倪将军将兵符交还给了林世瑾。

三十万大军，对皇家而言是不小的威胁，对沈家来说也是。

倪将军耗时两月将沈家的军队赶到了丰城。

在我爹和林世瑾的里外夹击下，沈家倒台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吗？林世瑾和我老爹正面对上了。

我这半年吃得好睡得好，无聊了就看看话本，在园子里养养小花种种小草，小厨房里倒腾食谱做饭熬汤，偶尔做饭失败了就送去御书房。林世瑾喝我的汤比喝药还难受，喝汤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悲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随时担心被抓去当人质。不过还好有个季汀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帮我分散注意力。

听说荀家军兵临城下时，我正靠在林世瑾肩上喂他吃点心。

林世瑾深呼吸，闭着眼睛咬上一口，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能吃到味儿吗？我这桂花糕是麻辣口的。

我以为我爹至少还要半年才能打到京城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准确来讲，不是打过来的，是被迎进来的。

林世瑾让宫女带我下去梳妆打扮，带上凤冠，搞上了皇后的行头。

听说我爹同意交出兵权，归顺朝廷，准备后半生潇洒快活去。

热热闹闹的接风宴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季汀玖挤到我身边，得意的往来人中一指:「看吧，我哥没死。那个穿着湛蓝锦袍的就是我哥哥。」

原来季修翰就是那位蓝衣少年。当初骑马通知倪绮南去大殿的少年郎。

当我看到他跟在我爹身后走入大殿的时候，我整个人大懵逼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季修翰可不是混球，他比他爹还有本事呢。季太傅的三寸不烂之舌都不一定劝得动我爹，他季修翰不知用什么妖法将我爹说服了。

我爹被林世瑾迎到上座，转过那张被晒得黢黑的脸，一脸慈爱的看着我，真磕碜呐，不过我长这么大没见他这么慈爱过。

他被封了异性王，林世瑾破了历朝历代的历，划给了他一大块富庶的封地。

我爹装作勉勉强强的样子答应下来，不知道他心里头乐不乐。

出人头地了吧，荀老头。我打口型给他说了句谢谢，我爹脑子笨没看懂。

后来他无比欣慰的跟我说:「看到林世瑾这么傻，我就对你们放心了。凭你的本事，一定能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13.

我可拿捏不住他。

我跟林世瑾闹脾气了。

明明一个月前才解散了后宫。可我爹刚欢欢喜喜的前去封地，他就来跟我商量封妃的事情。没事吧大哥，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爹好

欺负？

关键是，四舍五入如了先皇后的愿。当初先皇后往林世瑾宫中塞女人没得逞，结果兜兜转转一两年，最后入宫的还是倪绮南和季汀玖。

我知道这两位大臣劳苦功高。他们要嫁女儿，林世瑾不娶说不过去。

但季汀玖和倪绮南一个娇蛮机灵一个英姿飒爽，相比起来我除了长得好看，就只剩满肚子心机城府。我实在太有危机感了。

我躲了林世瑾半个多月，在他第十六次敲我房门的时候，我开门将话给他挑明了。

「我跟季汀玖不对付！她要是进宫，你这几十年别想后宫安宁！」

林世瑾帮我顺了顺气，小心翼翼的跟我解释:「你误会了，她们不是当我的妃子，她们……，我带你去瞧吧。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得帮她俩瞒着点。」

瞒什么瞒？

当我被林世瑾带到将军府，看到季汀玖小鸟依人地靠在倪绮南肩上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敢情季汀玖这小娘们儿针对我老大半年，就因为我当初坐了倪绮南的马。

我又不知道倪绮南是弯的！

14.

封后大典结束后，季修翰温润笑着来给我敬酒。

我狠狠乜了他一眼。

看我在倪绮南马背上就跟他妹妹告状。这样的人不是混球谁是混球。

季汀玖一把夺过她哥的杯子:「哟哟哟，摆谱呢，爱喝不喝！」

我抢过酒杯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捻起帕子一角挡唇，捂着胸口就开始咳嗽。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每一声都咳在了林世瑾心尖上而已。

林世瑾听到动静赶过来，心疼地帮我顺气:「季小妹，知道荀汐碰不得酒你还逼她喝是吧？」

季汀玖气得跳脚:「明明是她自己！再说敬酒的也不是我，是我哥！」

季修翰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林世瑾啊林世瑾，居然也有人把你给拿捏死。我的错，我可必须敬荀女侠一杯。」

我「虚弱」地靠在林世瑾怀里，用眼神警告季修翰不会说话就别说。

15.

我跟季汀玖真的不对付。

她作给我看呢，进宫后无时无刻不在和倪绮南秀。

她柔情小意地喂倪绮南吃莴笋，我就狠掐林世瑾的大腿，让他赶紧把鱼腹上的刺挑了喂我。

她和倪绮南共乘一骑在靶场练习骑射，我就拉着林世瑾在御花园里共同种下一棵梨花树。

她说我明明是只毒蝎子，偏要在林世瑾面前装胆小无知。

我说她明明是只母老虎，偏要在倪绮南面前装弱不禁风。

「虚伪！」

「做作！」

……不得不承认，她说对了。我就是虚伪，但谁没事装无知啊，我明明装的是单纯。

日子就这么闹腾着过，还没闹够呢，我怀孕了。

16.

建安三年正月，我诞下一名女婴。林世瑾为她取名熙乐。

季汀玖拉下脸来找我求和，让我不计前嫌以后大家和和气气的相处。

我答应后，她开始天天拉着倪绮南到我宫里看熙乐。

熙乐百日宴时我找到季修翰，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我爹的？」

季修翰说他假意被俘后，向我爹献上了林世瑾的手写信和一句承诺，大概就是告诉我爹:沈家倒了之后咱就别打了吧，反正以后当皇帝的也是你外甥。

听说我生了闺女，我爹大老远的送来好几马车的小玩具，还让我送熙乐到他封地去住住。

我果断拒绝，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怎么都得等熙乐三岁后再说。于是，我爹写信催我再生一个。

「不生！太折腾人了。」林世瑾一边帮我掖被子一边骂骂咧咧。

我月份大了之后没睡过一个好觉，生产时疼了一天一夜，这些林世瑾都看在眼里。他气不过，写信让我爹别再送那些小玩意儿。

理由是那些玩具会让小孩耽于玩乐，熙乐以后是要做女皇的，得自幼饱读圣贤书。

我问他:「真不再生个儿子？要是天下人接受不了女子登基怎么办？」

林世瑾很认真地想了想:「百姓顶多嚼几句舌根，我也会给熙乐培养一朝堂的忠臣。倒不用担心别人接不接受，我只是怕熙乐不想做皇帝。」

他说熙乐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了，反正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都回京了，实在不行就培养几位世子。

林世瑾是个好爹，朝堂公务繁忙，但他从未错过熙乐的成长。

熙乐安安稳稳地长大。倪绮南教她剑法与马术，季汀玖管她的礼仪与女红，季修翰做了太傅，林世瑾授给她帝王之道。

我:「乐乐你尝尝这个点心好好恰！」

17.

时光荏苒，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建安二十三年，熙乐二十岁了。林世瑾写下退位诏书，目送熙乐坐上了皇位。

他说要带

我好好游山玩水，走出宫门的时候，我留意到他鬓角的白发。

林世瑾快老了，我也快老了。遥遥想起我曾经肯定的以为，像我这样冷心冷意的人，不会和任何人相伴一生。

林世瑾二十一岁继位，接手的是叛军当道，匪寇横行，百姓流离失所，皇权衰颓不振的国家。

他在位二十三年，励精图治。最后留给熙乐一片河清海晏，富庶丰饶的国土。

他这一生，注定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竟甘愿冠上他的姓氏，与他在时间巨浪中长相厮守。

（全文完）

作者:空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