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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聊威斯敏斯大教堂,我给他说诗人角,纪念窗上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命运之石与尖背靠椅,他向我解释中世纪哥特式建筑,讲它的结构布局,维多利亚塔的石料,伊丽莎白塔顶十三吨半重的大本钟。
我会和元分明聊莎士比亚,给他分享《哈姆雷特》里关于落水而死的欧菲利亚,他很认真地听下去,会和我说十六世纪斯特拉特福的建筑风格,那些泥巴颜色笨拙的漂亮外墙。
再是各式各样的纪录片,我与他联网看完一整系列《中国古建筑》与《园林》纪录片,坐在床上打开投屏,屏幕里是芭蕉叶与《营造法式》,屏幕外是冬季夜晚。
放视频的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断,我们都不说话。
一直到结束,被子暖烘烘的,窗外夜色宁静。
他就会说,小索,晚安。
晚安,元分明。
元分明家似乎养了一只猫,和他打电话,总是隐隐约约听到小猫奶声奶气喵喵叫。
「对的,」元分明承认得很爽快,「是有一只,原本还有只萨摩耶,寒假抱去了奶奶家。」
他给我发来视频通话,胖胖的小白毛球在沙发上呼噜呼噜地朝镜头跑。手机放得不牢,被它撞倒,镜头朝天,小猫圆头圆脑地好奇贴上来看,元分明伸手摆正手机,半蹲在沙发旁,一手将它捞了回去,小猫抗议,小爪挠沙发,元分明轻轻拍拍它的头顶,要它乖乖的。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小名我叫它蓬蓬,」他笑着解释了一下,「蓬蓬松松的,但是松松听起来像是松鼠的名字。」
「大名呢?」我想了想,「和你姓的话,元,又是白白净净的,不如叫它元白白——」
不对,这个名字好耳熟。
元白白元白白。元分明。「元白白不会晒黑吧?」
可恶,这爱给人乱取花名的老四。
「什么?」他没听清楚,问我。
「没事,」我摆摆手,表情严肃,「我是说,这猫长得挺像你的。」
元分明愣了愣,看看猫猫头,又看了看自己,有点怀疑。
我想起老二和我说,小动物和人是一样的,就像小孩子,要常常夸赞。
于是我看着小猫猫球,衷心夸赞了一句:「蓬蓬你真可爱,你真胖,你简直是我的梦中情猫。」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碰到元分明的笑点,他笑到发抖,捂住小猫的耳朵小心翼翼把它放下沙发,让它自己去爬架子玩。
他企图假装严肃,但是笑意根本忍不住,眼睛弯弯地,对我说,小索,小猫咪可听不得这个。
结果就是,后来当天晚上元分明几乎都在笑这个,不管聊什么,他每隔上一会儿就会想起来笑上一会儿。
17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回家路上我和朋友照例去甜品店。
红豆芋圆混着冰龟苓膏,桌子上留下一圈水渍,空调热风呼呼地对着我们的座位吹。
「我分手了,」朋友捋捋头发,很平静地和我说,「在昨天晚上。」
我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来一个月前刚放假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学业不顺,爱情也不顺,生活糟透了。
「我痛苦得要命,最讨厌韩语还不得不学韩语,」她那时候说,「恋爱里也一样,稀里糊涂一塌糊涂。章章,我觉得最害怕的是,我已经开始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太敏感了,想得太多太偏离了,还是我察觉到了,他爱我其实太少了。」
「我没有谈过恋爱,好像也说不上什么有道理的话。」我当时想了想,老实承认,「我们把问题一个一个来解决吧,我陪你一起学韩语,你看怎么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去他的人上人,去他妈的[你爱我太多了],去他妈的害怕了。」她有点咬牙切齿,用勺子搅芋圆,「呸,胆小鬼就是胆小鬼,男人至死是少年,少年只会逃跑,真会给他妈找借口。」
「我很可怕吗,章章,凭什么说与我让他很累,说想到我也没能让他感觉快乐?」她看着我,「我难道就是根写着[我注定破坏你一生幸福的搅屎棍]?」
「没有,我不觉得。」我摇摇头,「你很好,又聪明又友善,你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朋友,我觉得你的未来就是找到一个让你开心的人,圆圆满满地过一辈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有别的可能。」
她看着我沉默一会儿,笑一下。
「好吧,章章,」她语气缓和很多,「走,我们去喝酒。」
我们买了酒去她家,她拎着冷冻烤肉去厨房,收拾冰箱,我蹲在茶几边上拆小食塑封,其他人在收到短信后慢慢赶过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她曾经给我发的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她语气苦哀,绿颜色在屏幕上倒塌一大片,对面干脆沉默到底,逼到最后,男孩子终于开口,背景框白得让人在夜晚里掉眼泪,像是恼怒又像妥协——「为什么女孩子恋爱里就总会变得不可爱?」
「难道我没教过你?善解人意一点,独立一点,温柔一点体贴一点,关心我的同时学会留出空间,到底要说多少次?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你疑神疑鬼性格又差,在爱情课堂里已经迟到了,不改正,没有人会因此爱你。」
再往下划,间隔很久再没有消息,最后她才回复他,说:「你到底有多讨厌我?明明是你先说喜欢的。」
说实话,那一刻我想起了江尽野,「索索,我很害怕到最后你会告诉我,你宁愿没有活过,也不希望遇到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应该让朋友回复什么,但是现在我大概会让她说,「去他的人生建议,你根本不是在指导我,你只是把你听到的话对我又重复了一遍。」
冬天天黑很早,大家断断续续敲响门。
我们围坐在桌边等锅热,烤肉滋滋地响。
我靠在沙发沿上,想了想,决定给元分明发条信息:「今天我大概要回去很晚,你早点休息吧,不要等我啦。」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他回复说,「到家时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坐在我旁边的朋友笑我,啧啧啧,章章,金屋藏娇?
章章有了喜欢的人?另一个人好奇。
「章章只喜欢和她有话讲的人,」朋友笑着替我回答,「你看她眼光叼得很,要单身一辈子了。」
「喜欢长得高的,」另一个人补充说,「还要白白净净的,脾气又好。」
难遇到啊,她们摇着头,啧啧感叹:「不过这样也好,不入爱河自扰。」
我想了想,脸哗一下发烫。
「让我们庆祝小林重生,」我咳一声,掩饰地举起啤酒,「以后每一刻都更开心!」
18
原本打算通宵,结果朋友大概太累了,吃吃喝喝,不到十点钟就靠在沙发上睡着,我们三个把她抬到床上去,盖好被子,收拾了客厅。一个朋友留下照看她,另一个明天还有兼职,我和她恰好顺路,于是结伴回家。
我到家,客厅空荡荡的冷清,打开 bbc 听主播念新闻,声音开大,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后去洗澡。
明明没喝多少,还是头疼,洗完澡倒是好受多了,一边擦头发一边划手机,吓一跳,老二发来五十几条消息。
「章章,」她有点害羞地说,「我有男朋友啦!」
当时我在洗澡,没回。她自顾自说下去,说,哎呀,就是上次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啦!救她狗命的那个。后来她去买煎饼果子的时候又遇到啦,想要羞愧转身遁地走,结果不小心在地板上溜出两米远,桌子都撞翻了,还是人家跑来把她扶起来。
「我当时眼冒金星,眼泪稀哗地,在人脸上摸半天,半天憋出一句感谢话,[你人善良,长得还挺好看]。」
「我清醒过来恨不得咬舌自尽的时候!看见他脸红了!他居然脸红了!他和我要了电话号码!」
「我们又约着去吃了几次小摊!今天晚上!他和我表白了!」
「啊啊啊啊章章!快出来!我给你发红包!」
「天呐天呐呕我高兴得要吐了!」
……
我赶快回了几句祝福话,一堆烟花表情包,再追问细节,打电话过去,显示占线,大概是在和男朋友通话。
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往窗外看,江面漆黑,跨江大桥远远的漆红色,车流通明。
突然想起来还没有给元分明报平安,我给他发消息,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过来。
「小索。」他叫我。
大概是酒精上头,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我居然有点想哭。
「元分明。」
「怎么了?」他问我,「是不是喝酒了?」
「不要挂电话。」我说。
「好,」他顺着我,「我不挂。」
「家里好安静。」我有点委屈。
「嗯,」听到他轻微地趿拖鞋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接了一杯水,又回到卧室坐下,「别害怕,检查一下家里大门锁好没有?我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要不要看电影?」他温声问我。
「不要看电影。」
「头疼?」他想了想,「那早点睡觉,好不好?」
「我睡着了,你就会挂电话,」我莫名其妙哽咽起来,越说声音越小,「我这会儿,很不想要一个人呆着。」
「我不挂电话,你把手机放在床头,我和你说说话,哪里都不去。」他很耐心地说,「哪儿都不去,我不走,好不好?」
我的头隐隐约约又开始疼,他越说我心里越难受。
「元分明。」我叫他名字。
「嗯?」
「你知道恋爱里面,男性和女性不同的在哪里吗?」我想到下午朋友说的话,「不同就是,如果你爱一个男孩子多一点,他就会害怕。但是如果你爱一个女孩子多一点,她会觉得感激。」
「害怕?」他认真地想了想,问我,「害怕会被伤害到,还是害怕下一秒爱就没有了?」
「你会害怕吗,」我问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害怕,」他承认,「谁都会害怕。」
哦,这样啊。
「但是,比起害怕过程这些,还有结果,」他停顿一下,「我觉得犹豫最害怕,害怕的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开始。其实活到现在,发现我所有的犹豫,犹豫的都是时机。」
「时机很重要,人生选择也很重要,我想的是,能够选择的机会,是很重要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有一点冷,客厅里英文广播声一直没有停,主持人发音标准到连语气都没有,毫无波澜地读着一则沙漠下雪的新闻听力。
「is it a mirage? no, 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
is it a mirage? no, 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 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海市蜃楼吗?不,沙漠里真的在下雪。
「元分明,」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如果我说,我现在非常非常想你,你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你会怎么想?」
那头传来滋的一声椅腿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开口了又闭嘴,像有点难以置信,又像手足无措整理语序。
「我想的是,」他说,「小索,
今天晚上的机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is it a mirage?
no, it really is snowing in the desert.
love is not a mirage, love is a miracle.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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