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不停歇地下到第二日，楚温沨在天蒙蒙亮时离去，暮江虞看着那片阴影渐淡，直至无痕，趴在桌上迷糊了过去。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她是被晨风的敲门声叫醒的，临近正午，雪却更大了些，灰蒙蒙地争先恐后落下，遮住了视线。

暮江虞站在檐下看着雪出神，眼里忽地映了抹灵动，不知何时回来的蝴蝶翩翩飞入风雪。

她朝宅子外看了眼，轻哼了声走至院子里，将被雪阻拦，寸步难行的蝴蝶拢在手心。

才站了一小会，身上就落了一层积雪，外头是不是有个雪人？

暮江虞笑弯了眼睛，忽然想出去看看，笑死他！让他不敢再来。

她转了转眼睛，脚步极轻，悄悄地往宅子外走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叫住了。

“娘娘！”

晨风布好膳食来叫她，见她站在雪里，青丝已成白发，连忙叫住她。

暮江虞顿了顿，鼓着腮转头，被晨风拽了回去。

晨风还没来得及数落她，就看着她的手腕惊呼出声：“您……”

暮江虞缩了缩手，藏在袖子里，有些心虚，“没事。”

“怎么会没事！您怎么……”晨风眼里含了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颤着手试了试暮江虞纤瘦的身体，嚎啕大哭。

暮江虞慌了神，“你别哭呀，没事，很快就好了。”

“怎么能没事！奴婢去找圣上！”晨风将暮江虞推进房里，哭着跑了出去。

没事？她每天守着娘娘用膳，药材从未断过，人怎么还会瘦成这样？

暮江虞连忙将蝴蝶放在桌上，去追晨风，她不要楚温沨知道！

她刚跑进风雪里，就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朝后跌去，一只手横过她的纤细，扶好她。

楚温沨在墙外听到晨风悲戚的声音，忍不住翻墙进来，还有四天离京，除了守着她，再无其他心思。

手心的触感让他眼神骤缩，不由自主地试了试，沉静的目光顿时染了猩红，小心翼翼地将人托起。

手下的重量让他心悸，目光扫过暮江虞脆弱的手腕，蓬松的衣物下，骨架纤弱，似一碰就碎。

他找了件披风给她披上，不顾暮江虞的挣扎，带她出了宅子。

林骁见他带人出来，着实松了口气，圣上出征在即，他们的心一天比一天沉，早有欺君罔上的觉悟。

如果两人和好了，当然是皆大欢喜，不用担心脑袋了。

却听楚温沨寒声道：“宣太医去徵王府。”

声音里裹着凌厉的冰碴，刺得林骁心里一突，连忙去了。

楚温沨带人进了马车，将暮江虞的手置在心口，沉沉地道：“怎么瘦成这样了，嗯？”

暮江虞不搭理他，带着自损八百的倔强，垂眸挣扎，手腕撞在他骨节分明的掌心，一小片红色触目惊心。

楚温沨松了桎梏，由着她拳打脚踢，俊颜被她挠开了花，血珠顺着冷硬的棱角滚落。

他小心地安抚着她，生怕她断了骨头，脆弱的指尖仿佛下一刻就会寸寸裂开。

她是真的不想见他了，他还没出京，就把人伤成了这样。

暮江虞的力气越来越小，出了一身汗，怎么都撼动不了他，指甲都挠疼了。

楚温沨抚着她的鬓角，在她额上触之即离，暮江虞冷冷地看向他，眼角嫣红，“我不要你了，不想看见你！”

“嗯。”

“你出去！我讨厌你！”

楚温沨轻轻捻了捻她眼角，眸里深邃无光，他做错了？

“我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

楚温沨微怔，这话她说过，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道：“谁说你一个人活不好了？”

但凡有人教教她，她必让天下人认识。

“离了笼子我可以活下去，我真的不要你了。”

笼子？楚温沨捏着她下颌，“我对你来说是笼子？”

“是。”

楚温沨盯着她看了良久，松开了手，沉默地卷着她的头发，无言反驳。

他自嘲地笑笑，喉间腥甜，被压了下去。

……

徵王府中有人病重，请太医过来看看，楚温沨的重视和徵王的政绩让很多人不敢再轻视。

郑太医和孙太医匆忙而至，孙太医比郑太医技高一筹，平日只给楚温沨慧太后和贵妃看病。

楚温沨拽着暮江虞一只手探出帐子，郑太医和孙太医轮流诊了数次，对视片刻，犹豫不决。

楚瑥峥心头一跳，“但说无妨。”

“敢问王爷与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萍水相逢见她可怜就带回来了。”

郑太医松了口气，“这位姑娘早已油尽灯枯，却不知为何还有生气，生中有死，死中夹生，脉象甚为奇特。”

楚瑥峥心头巨震，楚温沨带人来时只说等太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以为只是得了伤寒，哪知……

他这个弟弟，认定了就是认定了，要是人没了……

“如何医治？”

“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但这位姑娘……臣不敢断言，此种脉象臣平生仅见，无计可施。”

“她不过桃李年华，怎会油尽灯枯？”

“臣不知，按照脉象早就应该不在了，生与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硬生生留住了生机，一旦平衡打破，将无力回天。”

“事出必有因，二位一点头绪没有？”

“这也是臣疑惑不解的地方，无病无灾，却油尽灯枯。”

“要是本王倾尽皇家之力呢？”

“臣惭愧……”

郑太医话音未落，从床上砸出一块玉佩，摔在他额上，楚温沨顾着暮江虞没敢用力，也还是破了皮。

“滚！”

“这……这……”

楚瑥峥把两位又惊又愣的太医带去院子里，“今日之事还请二位守口如瓶，否则九族不保可怪不了本王。”

孙太医正要说他大逆不道，突然想起那个声音……和郑太医慌慌张张跑了。

楚温沨抚着暮江虞的长发，指尖点着她脸颊，白得像极薄的瓷，用点力气就会龟裂。

以她的医术怎么可能？和他要药材是为了救自己？

“你敢死，我就陪你去。”

楚瑥峥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捏着门缓了缓才能说出话。

“我不是你，压不住现在的岚宸，三弟四弟更压不住，你自己打下的江山，凭什么别人替你守！”

“与朕何干。”

楚温沨带暮江虞下去，仿佛抱着整个天下，除了她什么都看不到。

楚瑥峥忍无可忍伸手拦住他，“你自己把人折腾成这样，怪得了谁？现在痴情有什么用！冷静点！”

楚温沨眼里凝成一柄柄寒刃，“朕很冷静。”

心底撕裂，寒如深冬，疼如万剐，怎么会不冷静！

他一身悲寂，如头困兽，走至拐角时，楚瑥峥听到他嘶哑的声音，“诏书明天送过来。”

楚温沨沉默地带暮江虞回了宅子，一言未发，将她放在做药的屋里，自己倚着屋外的柱子，神色不明。

雪很快落满了他头上肩上，嘴里溢满血腥味，疼得他弯了腰。

暮江虞看着他佝起的背影，心里酸酸的，鼓着腮没有再看，她还没原谅他呢！

她沉浸在熬药里，却总是出错，不是放错了药材，就是加多了加少了，气到扔了药材，随手抓了把揪着玩。

林骁重新送了午膳过来，晨风布好膳，暮江虞早膳就没吃，早饿了，没心没肺地动了筷子。

晨风看了眼楚温沨，拽了拽暮江虞袖子，暮江虞眨眨眼，“晨风一起吃呀。”

晨风干笑，无奈地出去了，她哪敢？圣上和娘娘事，她插不了手。

暮江虞吃饱喝足，弯了弯眼睛，趴在躺椅上眯了会，怎么都睡不着，气鼓鼓地抱着锦被出去。

“你该走了。”

楚温沨眼神挪到她身上，嗓子干涩，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伸手将她扯过去。

暮江虞被他身上的冰寒冻得一哆嗦，回神已经被他衔住了，楚温沨将人放在榻上，支在旁边。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话堵在口里，几经挣扎，终是道了句：“身体无碍？”

暮江虞偏了偏头，“与你无关。”

楚温沨钳着她下颌，逼她看着他，在她澄澈的眸子下，狼狈地攻城略地。

柔软的云絮锦梅花凤蝶衣被抛在地上，上头覆着件墨黑色暗纹织金衣，纹饰交叠。

外头风雪肆意，冰天雪地，里头却春意绵绵，新燕拂暖池，华景烂漫。

暮江虞颤抖着伏在宽阔的温热上，掉了泪，楚温沨越哄，她哭得越凶，呜咽着印了个牙印，口里发咸。

楚温沨被她哭化了心，酸涩得发疼，轻声和她道歉：“别哭了，求你了，是我错了，江儿乖。”

暮江虞哭哑了嗓子，似要把这些日子的眼泪一朝哭尽，没有力气了才抽噎着推他，“你走开！”

“夜里就走。”

闻言暮江虞又掉了水珠，手脚并用推他，软绵绵的力度轻易勾起了楚温沨的火焰。

他无奈地桎梏住她，安抚地触碰她，“你在闹什么？嗯？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骗子！”

“除了是骗子呢？我自认对你掏心掏肺，心肝都能给你，除了这次错了，其余时候在你眼里算什么？”

“骗子。”

“江儿，别闹。”

“本来就是。”

“因为我是个骗子，所以你随意捡起来随意就扔了，半点没有入心？那你倒是对自己好一些，这副模样我会疼。”

“我好好的用不着你心疼。”

楚温沨看着她瘦削倾世的侧脸，千言万语，种种情绪横冲直撞，咬牙又将人尝了个遍，抚着昏睡过去的人的眉眼，无力地拥着她睡了。

他刚刚睡熟，暮江虞就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知道今天把他气惨了，谁让他不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试了试脉，鼓着腮瞧着他，要不然先原谅他？她只要慢慢养着就好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沉在温暖里，搂着身旁的人，恬静地睡了过去。

暮江虞醒的时候浑身舒坦，暖洋洋的，软着调子嘤咛了声，睡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楚温沨平静的视线。

她半个身体在楚温沨那，枕着他睡的，下巴正垫着他，柔软的黑发铺在他身上。

楚温沨试了试她额头，看着她凌乱下的景致，昨天的痕迹已经消了，让他想再印上。

他错开视线，熟练地给她穿衣，看着怀里软娇娇的人，面上绷不住，带了丝笑意。

“身体无碍？”

“嗯。”

楚温沨听着她似是裹着睡意的声调，搓了搓她耳尖，“我不是问昨日，是问太医的话，太医所言为真？”

“嗯。”

楚温沨微顿，“江儿能治好？”

“能呀。”

“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无关紧要？无关到性命你都不在意？”

即使相信她的医术，那一刻还是心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有没有做过让她病情加重的事？

自诩把她放在心尖，却连她生死一线都不知，更不知该如何帮她。

花君梧知道吗？应该是知道的，她在凤郦是最娇俏的时候，不谙世事，到岚宸却日渐枯败。

他连让她开口都做不到，宁愿将身体弄成这样也不要他，让他怎么不挫败？

暮江虞打着哈欠抬起头，眼神渐渐清明，愣了片刻，“楚温沨？”

“嗯。”

暮江虞看着殿内的摆设，乾寿宫？她好一会才收回视线，看着里衣凌乱的楚温沨，“我要出宫。”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当真无关紧要？”

暮江虞看着他深邃的眸子，慢吞吞咽下了要说的话，嗫喏地道：“又没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真没事？”

“嗯。”

“平衡打破了也没事？”

“打不破。”

“你的药治不了？”

“我没有生病！”

暮江虞推开他，还在穿鞋就被从后托了起来，楚温沨叹了口气，“先前是我错了，不求江儿原谅我，但出宫是不可能了。”

“我就要出宫，外头很好，不想见你。”

“对不起，你乖一点好不好？把身体养好，我过几天要离京一趟，你这样我不放心。”

“离京？”

“嗯，微服私访，那里贫瘠，舍不得带你去吃苦，本想放你在京城玩，谁知才三个月你就瘦成这样了。”

暮江虞怀疑地看着他，他又骗她，不理他了！却没了挣扎的心思，他要离开？

她被伺候着洗漱完用了膳也没有回神，玩着楚温沨的指头，一玩就是一上午，葛覃进来布午膳她才惊醒，连忙扔了手心的指头。

葛覃见她乖乖巧巧地窝在楚温沨身上，以为两人和好了，笑呵呵地无视了楚温沨，布了一桌甜食。

“奴才恭迎娘娘回宫。”

暮江虞轻哼了声，吃了楚温沨喂的桂花糯米藕，“没回！”

葛覃忙不迭地应和，“是不该回，您应该再晾晾圣上，好歹年后再回来。”

看着暮江虞眼里亮晶晶的赞同，楚温沨啪嗒放下玉筷，凉飕飕地瞥向葛覃。

“奴才告退。”葛覃见好就收，关门出去了。

楚温沨牙都要气倒了，抵着暮江虞额头蜻蜓点水，“吃完睡觉，夜里带你去太医院，以后在那待着，什么时候养好了再回来。”

“不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缺什么和我说，我有时间去陪你，你把身体养好了，什么我都答应。”

“放我走。”

楚温沨揉了揉她额头，夹了块梅花糕给她，轻声道：“嗯，包括放你走，只要你养好了。”

到时再拐回来就是，任何苦楚他背得起。

暮江虞看着他修长的指头，口里的点心突然不甜了，蜷了蜷身体，歪头躲开他喂到嘴边的点心，心里酸胀。

“养好了我要去乐京。”

“让晨风跟着你去。”

楚温沨沉默了片刻，想哄她再吃几口，垂眸却看到人已经睡着了，分明乖巧宁静，他却看出了点委屈的意味。

他缓缓放下玉筷，静静地揽着她，目光没有焦点凝视在她面容上，仰头搓了搓脸，思绪乱糟糟，打了死结。

暮江虞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倏地闭上，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弯了唇角。

她想去外头玩，想亲眼看看话本上岚宸壮阔的景致，才不是原谅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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