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失魂落魄的何市长，苏九子翩然离去，在后院门口，恰巧与匆匆闻讯而至的刘思思碰上。

刘思思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拦住了他，头一句就是苦苦的哀求：“我求你……蓉儿和小锦都还这么小……我求你，求你了，别送走她们……”

苏九子很少愿意直面歇斯底里的女人，但这时候的刘思思他却不能就此拂袖而去，只好安慰道：“别担心，她们都没事，我会安排人好好照料她们……”

刘思思紧紧拽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地道：“不！你不能这样，她们……她们离不开自己的父母啊……”

苏九子克制住不快，柔声道：“那我就安排何太太亲自去照料她们，至于她们的父亲，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分开，你放心，不会影响两个孩子……”

刘思思哭得梨花带雨，连连摇头：“不，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看在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的份上，我求你别这样……”

这种时刻，恐怕一个男人都会心软，但苏九子的心有时候却是金刚石铸成的，他松开她的手，微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保证，等过了这一阵，就让孩子们回来，思思，擦掉眼泪，早点回家……”

刘思思萎顿在地，掩面恸哭道：“你一定是在怪我，怪我一点点考验都守不住……”

苏九子哑然失笑，轻轻扶起她，耐心地道：“不，思思，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胡思乱想。”

刘思思面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定定地落在墙角里开谢的牡丹花丛，痴痴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你这样的男人，我不应该痴心妄想逼你只爱我一个……我不应该不听你母亲的话，她才是真正了解你的人……我更不应该因为嫉妒和恨意，在那个时候去找段松棠，害得你差点命丧在望湖……哪怕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恨你……”

苏九子打断了她绵绵不绝的悔意：“思思，你想多了，这些和你没有关系，我们俩个之间，真要说有错的，那也是我……”

这不只是安慰，按照以往的标准，苏九子是宁可他负天下女人，绝不可天下女人负他，所以他永远正确，但现在的苏九子，接地气了许多，不再恃强凌弱，不再认为成王败寇，强者就永恒正确。

但刘思思却惊恐地摇了摇头，连声道：“不不不！你没错，是我，我错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凄然道：“刘家与何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我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如果离开了姑父的提携，他怎么可能成得了著名的棉纱大王……前二十年我都是受益者，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享尽了荣华富贵，可是如今，大难临头的时候到了，我是刘家唯一的女儿，没有办法置身事外，我没有选择，没有选择……那个段松棠，我真的是一点点都不喜欢……”

苏九子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刘思思抓着他的衣角痛哭流涕，在感情世界里，苏九子永远是横冲直撞的肉食动物，猎物就占有，至于不刘思思，他也没有要她守贞的意思，可刘思思的痛楚，很奇怪，这一次他全都懂。

刘思思哭了很久，数日来的委屈、愤懑、恐惧、害怕、绝望……种种负面情绪，随着哭声，一点点宣泄出来。许久，她终于停了下来。

苏九子发自内心地说道：“思思，我没有怪你。”

刘思思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夺眶而出，哀怨地道：“如果当时，当时你也能对我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这么开怀待我，多好啊……可能我就不会任性，不会发小姐脾气，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推开……在你面前，我就是可爱的刘思思，美丽的刘思思，善良的刘思思，温柔的刘思思……”

苏九子认真地说道：“相信我，思思，美丽、可爱、温柔、善良，这些优点你一直都有。”

刘思思抬起朦胧的泪眼，哽咽着问道：“真的吗？”

苏九子点了点头，轻声道：“思思，我从来不想骗你，上次也告诉过你，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人，她把我的整颗心都满满地占据了，我再也腾不出别的空地来安置别人……”

刘思思喃喃道：“我知道，她是林霜，在你心里，永远独一无二的女人。”

苏九子郑重地说道：“思思，在很多人心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刘思思蓦然抬起头，痴痴地凝视着他，幽幽问道：“那在你的心里呢？”

苏九子想了想，柔声道：“你是我的朋友，上一次你来济世园，并不是找茬来骂我，其实你是善意来提醒我的，只是那些话我领悟得有些晚，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

刘思思忽然笑了，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很后悔……这么做既对不起姑父，也没能让你安然无虞，倒像是多此一举，最后危急关头救你的还是她，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是她更值得你爱……”

其实苏九子很想告诉她，虽然当时她的话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但在后来他追查刺客下落、间接怀疑到何市长头上的时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再抹一把盐。

送走刘思思，苏九子迎来了一顿特殊的晚餐，三人晚餐，他，林霜，沈原，本来应该是四个人，还有一个是济世园的孙校长，但此时的当红炸子鸡孙校长却因临时有急事，不得不中途撇下客人，匆匆离席。

孙校长一走，这顿别具一格的三人晚宴，就开始变得热闹了。

一道响油鳝丝“兹兹”冒着热气端上来，苏九子眼疾手快，一阵风似的，夹了一筷子就送入林霜的碗里。

及至富贵扒鸡端上来，轮到沈原出手如电，二话不说就夹了一只鸡腿塞进林霜的碗里，这一次苏九子不敌，他冷哼一声，悻悻松开已经夹住鸡腿用力的筷子。

从响油鳝丝开始，林霜就没怎么抬过头，也几乎没有夹过什么菜，都是苏九子和沈原争先恐后地往她碗里夹菜，她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地勉强吃完。正彷徨间，侍应送来最后一道水果，是切片的甜瓜，她赶紧自己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机械地咬了一口。

沈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轻声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瓜。”

苏九子没有作声，眼里也满是讶异，他倒是不记得她爱不爱吃甜瓜，因为他自己不吃，玲珑阁里也就从来没有备过甜瓜。

林霜的眼神飘忽地落到窗外，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纷纷穿街而过，她低声叹道：“好多人啊！”

其实她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这么宽敞豪华的包厢里，却偏偏只有他们三个人，当然，这都是大器晚成的孙校长，非要殷勤待客的功劳。

林霜忽然自言自语地道：“我能算是好人吗？”

苏九子和沈原异口同声地点头道：“当然是啊！”

窗外飞过一只活泼的小麻雀，很应景地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就像是在附和他们的讲话。

苏九子最怕她胡思乱想，赶紧命令道：“你不要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霜恍若未闻一般，又问道：“怎样的人是好人？”

苏九子瞬间头大了，恨恨地瞟了情敌一眼，往常这种时候，苏九子一定印上一记香吻，务必吻得她失魂落魄，脑子再也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想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

沈原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道：“好人就是善良宽容律己，不嗔不贪不欺，不伤害别人，能守住道德规范，行为举止符合别人对他的期望……”

林霜听得很认真，面色也变得越来越灰败，沈原不由得也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苏九子当机立断，冷冷地打断了他：“这样做好人，岂不是要累死！”

小麻雀又叽喳了几声，苏九子冷笑道：“按照你这个标准，那些路人里面恐怕没有一个好人，最多只有一堆假好人！”

他温柔地望向林霜，侃侃又道：“其实人分等次比分好坏容易。最下等的是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行动上做出来的都要和别人而且是群体性的俗人一样，哪怕蠢也要蠢得一模一样，最好连死都一样，唯有和别的俗人一样，他才觉得安全大好，并沾沾自诩为好人！次下等的是想的说的和别人不一样，做的还是和别人一样，嘴上不满，可行动不敢，因为怕被傻瓜们集体排挤孤立，当然，他也觉得自己本质上乃是遗世独立的大好人，无奈活着就要入世，逼不得已才被拖了些后腿！上等的是想的、说的、做的都和别的蠢人不一样，言行一致，知行合一，他就是他自己，而且永远都是他自己，他根本乎自己是不是和芸芸众生一样，也乎自己是不是世人眼里的好人，因为他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更是他自己、他所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心目中最好的好人！”

这一番近乎惊世骇俗且极为拗口的伦理论调沈原和林霜两个人都目瞪口呆，苏九子丝毫不以为异，自顾自地又说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互相作用的关系，大多平淡而普通，人都把自己看得重，而把别人看得轻，利益大于原则，哪怕是口口声声说为你好和爱你的人，很多时候也是如此。世事复杂，世人愚蠢，善良的前提是智慧，明辨真假、是非、恩怨的大智慧，从古至今，这样的圣贤有几个？所以，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做自己，不要去想别人如何期望如何设想，很多人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不能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真假不分，是非不辨，还妄谈什么善良好坏！根本不必费心费力去讨好世人那些莫名其妙多余的想法！”

这诚然就是苏九子的人生逻辑，他从来不迎合别人，只讨好自己，他可以杀人，也能救人，他爱的人很少，却是用真心和自我去爱，他心里渴望的事情，就会不顾一切去做到，他讨厌的人和事，也会光明正大去反对。所以，爱他的人爱得死心塌地，恨他的人恨得咬牙切齿，苏九子注定是一个永远在风口浪尖倍受争议的人物。

沈原心里莫名一动。

这段时间，他除了在济世园做教书匠，就是花时间去搜集和考证了苏九子的各种传闻和消息。他觉得苏九子很难用好人和坏人来界定，他是一个狂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狂人竟然就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多年都被圣母的光辉照耀洗礼、恪守泾渭分明的好坏善恶准则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本来完全不应该苏九子的世界，可是命运偏偏又凑成了难舍难分的结局。

苏九子的眼神无比热烈，就像燃烧着的一把火，他凝视着林霜，慨然道：“所以，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和能做的事。”

林霜内心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似懂非懂，喃喃道：“从小张嬷嬷就教我一定要做一个好人，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她落寞地看了一眼英气逼人的苏九子，又看了一眼温润如玉的沈原，心里感慨万千，纵然她有似海深情，可无法同时诉诸两个男人，林霜幽幽叹道：“可是很多人都骂我是祸水，祸害别人的坏人，我一直都不肯相信，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真的成了祸水，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都伤害了很多人……”

沈原心里莫名一阵刺痛，温言安慰道：“不，你没有伤害谁，世事变幻无常，很多结果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也许伤害不可避免，但你从来没有故意要伤害谁，所以，林霜，你从来都不是祸水。”

苏九子难得地和沈原保持了一致，连连点头道：“对，林霜，你不要胡思乱想，要怪就怪我，是我错了，我不是好人！”

林霜冲他们嫣然一笑，柔声道：“你们谁都没有错。”

笑容极之妩媚，妩媚中却有难掩的悲伤，苏九子一阵热血上涌，他脑中浮现出当日码头初见她时那灿烂夺人的笑脸，苏九子勉强克制住想揽她入怀的冲动，一下站起来，沉声道：“军中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吃饭，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出门一径而去。

三天后，苏九子带兵离开沪市，开赴闽北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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