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后花园，亭子掩映在竹林中，一张棋盘，两杯清茶，苏九子与何市长正在对弈。他们已经下到第三盘，前面两盘，都是一赢一输，三局两胜，就看这最后一盘棋。

何市长举着黑子沉吟许久，终于放下，长叹道：“你赢了，我认输。”

苏九子微微一笑，道：“何市长，咱们有言在先，你既然输了，可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何市长心中忐忑，面上却仍是客客气气地道：“请问。”

苏九子轻轻推开棋盘，问道：“第一个问题，我们苏家待你如何？”

何市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进退与共，很好。”

苏九子感叹道：“苏家既然不错，看来就是我个人的问题了！何市长，我自觉待你还算尊重，在沪市，除了我父亲，恐怕也就你能获得我几分敬意，为什么你却做出这种事来？”

何市长端坐不动，道：“少帅说笑了，少帅是人中龙凤，传奇英雄，哪个会觉得你有问题呢！”

苏九子凝注着对面的人，这是一张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成持重的脸，高鼻宽额深目，笑的时候固然和蔼可亲，不笑的时候却难掩杀气，他缓缓站起身，微笑道：“何市长，你我都不是俗人，更不是闲人，何必浪费时间说这些客套话呢！”

他在亭子里踱了两步，忽道：“你听，多么安静！”

只有风刮过竹林的声音，何市长却是面色一变。他家里养的大狼狗，平时最爱吠叫，巷子里只要有陌生人经过，它就吠个不停，但今天它却安静得异常。还有整座何府大院，无论是端茶送水的小丫鬟，还是修修剪剪的园丁，或者大嗓门的老妈子，今天就像集体睡着了一样。

苏九子突然转头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你要派人来杀我？”

何市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痛斥道：“这是谁在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少帅，你千万不要相信！”

苏九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除了我，还有谁敢血口喷人，冤枉你堂堂市长大人！”

何市长不禁一呆。

苏九子注目远眺，沉声说道：“章小刚，陈虎，你把他们俩都杀了，以为济世园的事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发现和你有关系，对吗？”

又是一阵冷风刮过，寒意几乎要吹进人的心底。何市长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少帅，你说的都是什么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苏九子竟然点了点头，道：“不认识，也好，那我就说你认识的。”

他顿了一顿，一字字说道：“苏成杰，何市长，你总该承认你认识他了吧？”

何市长勉强笑道：“少帅您说笑了，苏大少爷我自然是认识的。”

苏九子缓缓说道：“苏成杰身中两弹而死，一枪正中心脏，另一枪是在肺部，当时乱枪之下，这也不算可疑，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还有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更想不到会和你何市长有关。”

何市长面色苍白，强自镇定道：“苏大少爷死在为夫报仇的舞女枪下，因果轮回，这件事沪市众所周知，少帅怎么能把它扯到何某身上来……”

苏九子挥手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毫无准备，靠胡猜乱想就来找你何市长下棋聊天吗？”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姜长青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昔日风度翩翩、能得水之眉垂青的姜长青，此刻风度全无，嚎哭着道：“对不住，市长，他们……他们把我全家都抓了，如果我敢说一句假话，他们就下狠手……苏成杰那狗贼，杀了就杀了，也是为民除害，您别担心……”

何市长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椅子里，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站稳了。

苏九子的视线从姜长青移到何市长身上，悠悠叹道：“当时的场面太乱，我怎么也想不到文质彬彬的姜市长，竟然也是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的人，他躲在暗处，一定是早就看出来颜青的枪法不如苏成杰，所以才忍不住出手，可他却没想到苏成杰贼心不死，胆子大得很，临危之际，竟然还想着开黑枪杀我，颜青就是那时打中了他。姜市长那多余的一枪，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何市长沉默不语，姜长青摇头道：“我不后悔，苏成杰那厮，人人得而诛之，你顾全父命，不肯动手，我杀他，就是为民除害……”

苏九子冷笑道：“既然是为民除害当英雄，为什么又要偷偷摸摸地下手，就不能像颜青那样光明正大吗？”

姜长青一呆，蠕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九子冷冷又道：“别说是怕苏家报复，颜青现在也活得好好的。真实的原因，我来替你们说，因为阴谋！”

苏九子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何市长，一字一句说道：“望湖兵变，苏成杰失败了，那时候你们应该就已经在筹谋怎么除掉他了吧！苏成杰辗转几个月，都没能回到沪市，之前我还奇怪，因为我并没有设置什么关卡，后来我才明白，是你们千方百计挡住了他，当然用的恐怕是我的名义。结果，苏成杰运气不错，活着回到了沪市，起初你们寄希望于我动手杀他，可老爷子逼着我立誓保他活命，你们希望破灭，这才想到了另外的手段。”

何市长已经恢复了镇定，道：“就算苏成杰是我和长青杀的，但别的都是你的猜测。”

苏九子一脸淡然，摇头道：“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让苏成杰相信你的？毕竟，他竞选副市长，你不但没有帮他，还害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丢脸，苏成杰这个人，有恩不一定记得住，可有仇他是怎么都放不下的。”

何市长稳稳坐着，目光落在棋盘上。

苏九子缓缓落座，悠然道：“很快，我就想到了，只有一件事，能让苏成杰一笑泯恩仇，那就是天大的好处，它起码要大过副市长的职位，这样的好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第一，政界你何市长让贤，可好端端的，何市长你又正当壮年，凭什么让给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苏成杰呢？第二，就是军界，除掉我，苏家，整个沪市都是苏成杰的，这才是最有吸引力的蛋糕，恐怕你就是用这个成功地诱惑了苏成杰。”

何市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可他的视线却开始游移了，黑子、白子、茶杯，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望向了院门外。

苏九子徐徐又道：“望湖兵祸伊始，我还在怀疑，即使大夫人李氏亲自出马说服徐云才，可她再厉害不过是一个女人，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而苏成杰的手下，除了一个马无情勉强还能拿得出手，其他都是一帮逢迎拍马的酒囊饭袋，不可能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说动千里之外的一方诸侯段大龙，所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促成了这件事呢？”

终于，何市长铁青着脸，冷冷地开了口：“当然只有我。”

他缓缓站起身，问道：“你是怎么怀疑到我？”

苏九子微微笑道：“虽然你本人出生在沪市，祖籍也在沪市，可你夫人的娘家，祖籍却是闽北。十多年前，沪市和闽北之间还没有战乱壁垒，你和段大龙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相识的，说不定还惺惺相惜，只是这交情，随着地缘阻隔，却没有办法，直到我灭了张宗行一部，你们出于各自的目的，又频繁联系起来。何太太一个女人走动不便，她的哥哥也就是刘思思的父亲棉纱大王刘昌平，却可以自由地外出，据我了解，他先后以谈生意之由去过闽北三次，其中有一次，刘思思还陪同前往。”

何市长点头道：“苏九子果然厉害，名不虚传。”

苏九子淡淡一笑，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不大明白，苏成杰虽然脓包，可大太太李氏却是聪明人，这种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事情，你能骗得过苏成杰，怎么骗过她呢？”

何市长嘴角也露出一抹浅笑，道：“没错，你又猜对了，难的就是对付大太太，她若不是身为女子，恐怕……其实也不算太难，找一个中间人，备上一份厚礼，再加一封段大龙的书信，晓以利弊，大太太是聪明人，爱子心切，她当然知道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以她儿子不安分的性情，和你之间，早晚是生死之斗，她顾不了那么多，当然明白我的办法就是唯一出路。”

苏九子皱眉道：“谁是中间人？”

何市长不紧不慢地报出一个名字：“马无情。”

苏九子目光闪动，摇头道：“真是想不到，马无情竟然也是你安插的眼线！”

何市长笑得意味深长，叹息道：“如果每件事都让你想到的话，我们在沪市还有立足之地吗？只可惜马无情虽然能取得苏成杰的信任，却一样不能够扭转乾坤……”

苏九子沉默良久，方又问道：“既然马无情是你的人，为何不直接让他动手，这样岂不是便利许多？”

何市长的微笑变成了苦笑，嘶声道：“因为苏成杰从来都不是头敌人，你才是！在苏成杰失去利用价值和产生威胁之前，没有必要浪费子弹！还有我们最初的计划，并不是杀掉他，而是让他成为你的对手，只可惜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天在永乐门也是这样，如果苏成杰能杀得了你，最好，如果他杀不了你，马无情才会找机会杀了他，只可惜你的警卫太厉害，马无情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苏九子叹了口气，道：“马无情是螳螂，姜长青才是黄雀，凡事你都会想到后路，手段果然厉害！”

但手段人，还是败寇，何市长苦笑道：“承蒙夸奖。”

苏九子又道：“济世园的内应，你买通了谁？”

何市长沉声道：“唐老师！她早就有心离开济世园这种苦地方，只是手头缺钱，这样的女人，很容易威逼利诱！没想到这么容易的问题，你反倒没有答案。”

苏九子摇头道：“我并不是无所不知的百事通，尤其是遇到你这样厉害又谦恭的对手，有时候，无非就是多点运气。”

何市长的声音和笑容一样苦涩：“承蒙夸奖，我应该早点明白，和你这样的人对弈，如果走错一步，其实都是没有后路的……”

但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苏九子叹息着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非要除掉我？和苏成杰、段大龙联手，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

何市长冷冷道：“因为你太强，打破了的平衡。”

苏九子狐疑地望着他。

何市长面色苍白，眼神却依然很亮，冷声道：“你灭了北边的宿敌张宗行，下一步必定就是南面的段大龙，他当然不会坐等，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杀了你一了百了，既能免于灭顶之灾，还有天大的好处，所以不择手段都要灭了你。”

苏九子难以置信地道：“就算这是平衡，可你呢？我在军界，你在政界，我们俩个井水不犯河水。”

何市长仰天狂笑道：“井水不犯河水？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沪市本就是军强政弱、勉强制衡的局面，可你和苏家祥不同，枪杆子里出政权，以你的个性，杀伐果决，任性妄为，强势霸道，只有集权，没有制衡！早晚你会嫌我碍事，要培植一个足够软弱听话的人，到时候，你的刀子就会千方百计地砍到我的脖子上！我焉能坐以待毙！”

苏九子长叹道：“你想得太多，这真是杞人忧天……”

何市长冷笑道：“杞人忧天？这是千百年来的帝王规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现在就敢拒绝思思，以后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段大龙和你不同，他的宝贝儿子，只见了思思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我们约定，段大龙攻取沪市之后，就让他们俩人完婚……”

苏九子愕然道：“这就是你把刘思思一起拖进这趟浑水的缘故？”

何市长气得目眦尽裂，大声斥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若是败了，思思还能够平安吗？是你无情拒绝在先，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悲天悯人！”

苏九子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你是民众合法选举上来的市长，现在还在任期内，沪市大局，我不会动你，但是你的父母妻女，我会安排别人照顾，相信何市长一定会尽心尽责。”

何市长颓然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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