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里，苏九子在大发雷霆，他已经问了陈永力整整三遍：“凭什么沈原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济世园和她朝夕相处，我却连见她一面都一定要找个正当理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这个问题陈永力当然回答不了，因为这本来就是兰常生定的规则，说来说去，核心无非两个字，尊重，正是以往苏九子最缺的一样态度。

但是，此时此刻，大军师兰常生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苏九子越想越恼怒，越想越后悔，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端坐在玲珑阁里了，他喊上陈永力，小汽车开足马力一路呼啸着到了济世园。

孙校长一听到熟悉的鸣笛声，屁颠颠从办公室一路小跑着迎出来，点头哈腰地道：“少帅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这句话苏九子已经听腻了，他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来，唯唯诺诺的孙校长都是同一个态度，同一套说辞，就连他弯腰的角度都是雷同的四十五度。

苏九子正满心烦躁，也就更加地看不上，对着孙校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大步流星直奔目的地。

孙校长虽然老迈，并不十分昏庸，一看苏九子这神情，立刻识相地退了下去。

其实，满脸谄媚的孙校长也是一肚子委屈，多年来，他和权贵们打交道都处于下风，失败的次数多了，慢慢总结出了经验教训，那就是路遇权贵土豪，必须让不够出色的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能跪就不要站，奉承马屁之类的更要多多益善，假的不要紧，真的也未必值钱，重中之重是要让权贵土豪们觉得中听好听舒心，这就是孙校长每每接见苏九子都唯唯诺诺满脸谄媚的原因。

唯一的失策是，苏九子看人眼高于顶，清高自诩的固然不好，假意奉承的也不行，一百个里难得看上一两个，最看不上的偏偏还就是孙校长刻意作出来的这人，要不是济世园这座大本营，苏九子早就一脚把他踢远了。

熟门熟路的，苏九子很快就找到了林霜，她刚好端端正正地坐在沈原对面，认认真真地在帮他整理笔记。

这一幅红袖添香、花好月圆、与世无争的场景，苏九子的醋坛子一下子就打翻了，他重重地咳了一声，两个人都抬起头来，苏九子这才瞪着沈原没好气地道：“沈先生，姜长青天天念叨着教育兴国，却让你一个归国大专家在这里屈才啊！”

沈原瞥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说道：“少帅过奖了，我何德何能，当不起专家的称，而且教书育人也不屈才。”顿了一顿，又微笑着道：“少帅军务繁忙，百忙之中还抽空到这里来，倒是让我们有些不安啊！”

苏九子随手拉了把椅子，大刺刺地坐在他们中间，也笑着道：“沈先生，虽然你现在是这里挂了名的老师，但要说到和济世园的关系，未必就比得上我，你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我就一个月来一次，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我！”

这一句海口说得林霜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偏偏苏九子还故意转过头来问她：“林霜，上次那个叫莉莉的孩子病了，后来怎么样？还好吧？”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林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好，低头犹豫良久，才嗫嚅着说道：“后来……医生就来了……多谢你。”

苏九子一摆手，亲昵地道：“你和我之间，哪里还要说谢字！”

林霜面色一变，苏九子却话锋一转，朝着沈原又道：“沈先生，济世园的条件不比和平饭店，如果缺什么，少什么，你不要客气，尽管提！”

一转眼，他俨然又成了济世园的校长，林霜无奈地低下头，誊抄笔记。

沈原仍是一脸谦和地笑道：“多谢少帅美意，孙校长想得很周到，整个济世园最好的办公室，还有林霜帮我，我哪里还敢提别的——”

他忽然握住林霜的手，柔声道：“不对，这里是虚线……对，就是这样……”他很自然地引导着她写下去，把虎视眈眈的苏九子晾在了一边。

一霎那，林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近乎机械地写完了这一段。

旁边的苏九子看得目眦尽裂，很有拔枪的冲动，硬生生地忍耐下来，几秒钟就像几个世纪这么漫长。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苏九子发现面前这个不动声色的年轻人，战斗力惊人，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最先溃败下来的是林霜。

她突然停下笔，语无伦次地说道：“刚才……我想起来……明天……唐老师家里有事，孙校长叫我帮忙去看看，我差点忘了……”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走，留下两个一脸错愕的男人，但是下一秒，他们就神色如常，冷冷地看着对方。

苏九子率先抛下掩饰，赤裸裸地发难道：“她就是这样，说个谎都不行，沈原，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她？”

沈原毫不犹豫，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比你适合。”

苏九子勃然大怒，手指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手指触到冰冷的枪栓，突然冷静下来，冷笑道：“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你别忘了，是谁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境！”

沈原面不改色，坦然道：“以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能力，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你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但是从今以后，这些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放心，我会让她幸福。”

苏九子恨恨地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以为，这就一定是最好的感情？”

他的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个一，也不知道有多少同性异性羡慕嫉妒恨，苏九子虽没有低俗到以此为荣，却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唯有如此才不枉到人世间走一遭，现在却发现这成了被敌人狠狠攻击却无力还手的一个大破绽，他咬牙撑着不示弱。

沈原果然找准七寸，缓缓说道：“我没有阅尽千帆的本事，我只知道，这是我和她共同的心愿和理想。”

苏九子顿时词穷，可到底没有就此败下阵来，他缓和了一下情绪，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生在世，要追求的东西很多，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名利地位，香车美人……这个花花世界，其实有太多好东西，你不能没有尝试过就拒绝她们。”

他故意停了一停，充满诱惑地说道：“沈原，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沈原一直内敛自持，这时候却忍无可忍，冷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九子摇了摇头，体贴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现在可以什么都有，功名利禄地位，爱慕你的女人会很多，有的漂亮，有的温柔，有的知书达理……姜长青的夫人恨不得把她的漂亮表妹马上嫁给你，就连我那眼高于顶的妹妹成玉也对你刮目相看，你不必担心没有好女人爱你，我也会帮你。可能一天两天会痛苦，但总有别的好姑娘能够让你幸福……有些事情，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恐怕是苏九子第一次对旁人说软话，只可惜沈原并不领情，冷冷地打断了他：“可林霜只有一个。”

这也没错，陪他一起忙活坛城小学堂的林霜，和他一起出逃又一同在沪市落难的林霜，牺牲自己也要救他、又狠下心肠和他告别的林霜，视祸水为心魔却永远记得鼓励他的林霜……这样的女人，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再遇到第二个了。

苏九子长叹一口气，幽幽说道：“如果让她来选择，不管最后选谁，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选了我，她会觉得伤害了三个人里最无辜的你，她是一个背叛者，一辈子背负沉重的道德和心理枷锁。选了你，道德上她是解放了，因为比起你，我没那么无辜。可我和她那么深的过去，她可能忘得了吗？还有你自己，真的可以放得下吗？一年两年，十年以后，你还会把这当成是你意外失去的一截小指头吗？”

沈原恨意难平：“当时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威胁她强迫她……”

苏九子毫无愧色，大方承认道：“不错，我喜欢她，所以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可是后来，她却是自愿的。你何必自己骗自己？”

这是最恶毒的攻击，谦谦君子彻底被激怒了，沈原握紧拳头，痛斥道：“你竟然还有脸说！”

苏九子却不但有脸说，还有脸笑，他发自内心的真话也变成了刺耳的挑衅：“我为什么要觉得没脸？因为我同时赢到她的身和心？”

沈原气得面色发白，这是他见过最不要脸、却也最人模狗样的人，他竟然拿他没有办法。

苏九子的嚣张愈演愈烈，他神采飞扬地说道：“其实这是因为我比你强，和道德无关，你要承认这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沈原没有被他气死，他迅速地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沉声道：“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自吹自擂，多费唇舌。”

沈原转身就走，苏九子尚未全盘发挥，哪能容他避而不战，一把拦住他，凛然道：“我这一生戎马倥偬，快意恩仇，杀过很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手上人命无数，我从来不犯难，也从来不怀疑自己。我辜负过很多女人，有的可能要伤心一辈子，可我没有爱过她们，所以最后心安理得地抛弃了她们。除了林霜，我离不开她，我想她也一样没法割舍我。沈原，你别再阻挡我们！”

沈原冷冷笑道：“苏九子，利诱不行，你以为威逼就可以了吗？”

苏九子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求过人，但这一次，求你成全我们。”

沈原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无伦次地道：“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她会更爱你？凭什么觉得我和她的过去就比不上你和她的过去？凭什么我就要成全你？”

都是凭什么，两个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能说服谁，谁都觉得自己最爱她，她也应该最爱自己。

谈判迅速破裂，慢条斯理的文斗变成了惊涛骇浪的武斗。

出乎苏九子意料的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沈原，武斗能力竟然强得惊人。

他们肉薄骨并地动山摇大斗三百回合，踢倒桌椅板凳，打翻琉璃灯，敲碎玻璃杯，房间里的东西没有一样齐整的。

两个人都打得鼻青脸肿，原本有恃无恐的苏九子，至少挨了沈原三记拳脚才占到上风，最后是苏九子拔出手枪、抵着沈原的后脑勺才平息了干戈。

严格说来，大家赤手空拳比试，动了枪械的苏九子不算完全打赢，至少赢得不够光明正大，但再这么打下去，估计得打死或者打残一个，否则，谁也不会服气。

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苏九子还没有杀红眼，不会干这事，他反剪着沈原的双手，喘着气道：“没想到你还挺能打啊！”

沈原一个疏忽受制于人，心里懊恼得很，绷紧了脸也在大口喘气，怒骂道：“没想到你还耍滑，有本事你就开枪！”

苏九子挑衅的本意是要对他实施精神肉体的双重打击他明白文弱书生学问再高都没什么卵用，关键时候，只有他苏九子才有资格充当林霜的保护神，说白了，以己之长克敌之短，狠狠地打击一下对手的自尊自信和嚣张气焰，没想到书生完全不弱，他驰骋疆场多年，也就勉强占个上风。

换作别人，这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文武全才，苏九子还是很看得起的，只可惜这是情敌，越强大越糟糕。

苏九子粗声道：“哼，打死了你，也于事无补！”

他用力一推，沈原一个趔趄向前摔去，须臾之间，他单手着地，向后一跃，稳稳地站住了，苏九子忍不住喝了声彩：“好功夫！”

一回头，林霜和孙校长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尤其是孙校长，嘴巴大张着，恐怕能塞进去一整只橘子。

♂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