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挑战其实还在后面。√

苏九子枪伤未愈，心宽的谭老爹夫妻就决定出一趟远门，留下一大堆的草药和医嘱，便如闲云野鹤般飘然而去。

偌大的世外桃源海棠里，顷刻间只剩下苏九子和林霜两个人。

林霜十分忐忑，既紧张苏九子的康复大计，又担忧山外的形势问题。按照苏九子之前的判断，这么多天过去，江陵援军应该已经到望湖也已经肃清了叛军，大局已定，兰常生应该带着人赶到海棠里了，但别说兰常生的大军，就连早一步离开海棠里的颜青小金他们也全都音信全无。忐忑之余，林霜也自责不已，她总觉得没有自己的拖累，也许苏九子还能够力挽狂澜。

而苏九子正好相反，十分乐观，林霜完全不明白现状到底有什么值得乐观的地方。但乐观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身体好得很快，谭老爹他们走后不过十来天，他就能够离开拐杖下床走动了，只要不下雨，苏九子能在院子里的大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半天，偶尔站起来走几步，舒展下筋骨，林霜则是捣弄草药或者忙活一日三餐，海棠里的一切，正是云淡风轻花浓，岁月安然静好。

改变他们的是一阵风，和几朵小小的花瓣。

清风刮过，漫天的海棠花瓣袅袅娜娜地飘落下来，有几朵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弯腰捣药的林霜发间。

苏九子刚巧站在她身后不远，他漫步上前，轻轻拈起花瓣，林霜停下了手中的药杵，回头一望。

四目相对，瞳仁里都是对方温柔的小影子。苏九子拈花的手指触到她绵软的发丝，好像电流瞬间通过全身，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捧住了她的脸庞，吻上她的嘴唇，轻轻一吻，便已放开。

林霜手里的药杵“咚”一声掉到了地上，她如梦初醒，意识到这确然是一个吻，苏九子已经弯腰替她捡起了药杵，若无其事地踱步回到了他静坐的海棠树下闭目养神。

林霜怔怔地站着，眼前是雨点般飘飘扬扬落下的海棠花瓣。

这个吻轻巧得就像没有发生过，又温柔得像落下的海棠花雨，若有似无，却在人心深处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火苗。

那么，海棠花雨是否会入梦？

有时候，林霜觉得这就是一个梦。

梦中，苏九子亲昵地附在她耳边，切切地诉说着，倾诉他满腔的爱意和分别的不舍，声音温柔亲切得有如天籁。

他的吻也不再是海棠树下那轻轻一点，而是极尽缠绵悱恻，舌尖抵在她的唇舌之间，一寸寸深入，吻得她几乎不能自已。

她终于放弃了虚弱的抵抗，臣服于他的爱抚和入侵。

他的进击是前所未有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揉碎了，疼痛和快感一齐铺天盖地地袭来，林霜觉得自己也化成了一片绵密的海棠花雨。

窗外的海棠花，竟也落了一夜。

清晨，她起身打开窗户，一眼望去，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一层柔软的轻纱，微风拂过，吹起几朵不安生的花瓣，袅袅婷婷地打了几个圈，最后又落回花冢。

林霜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浑然不觉苏九子也起了身，站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倚窗静静伫立，谁也不说话，只看着飘飘落落的海棠花瓣化成漫天零落的海棠花雨。

海棠里，美得不像真实的场景，就像瑶宫仙境，一对有情人若是能够在此隐居终老，恐怕世间没有比它再好的地方了。

一朵硕大的海棠花慢悠悠地飘落在林霜的掌心，她情不自禁感叹道：“这儿可真美！”

苏九子温柔地环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明艳不可方物，再美的海棠里，若是没有她，只怕也不过如此，有了她的海棠里，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桃花源，他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喃喃诉说道：“林霜，永远不许再离开我，永远不许。”

永远有多远？

谁也不知道。

他们一起赏花、一起采药、一起为每日三餐而忙碌，摒弃了世间的繁华和拥挤，也卸下了因此负重的包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到人类最原始饥饿的状态。世间只有你和我，互相依靠、互相陪伴、互相取暖，不活在人的眼光之中，没有多余的纷争和烦扰。海棠里有你相伴，一切足矣。

这是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人生似乎简单地变成我活着是你，你活着是我。

阳光洒下最后一抹余晖，红色的海棠花瓣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海棠里即将入眠。

苏九子满足地拥着林霜，脑子里突然跑出一个问题，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有的选，你愿意一辈子和我留在海棠里吗？”

林霜一片片吹散落在掌心的花瓣，微笑着反问道：“一辈子很长，你不会无聊吗？”

苏九子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一个人我会无聊，但只要咱们在一起，海棠里每天都有事做，种菜种花养鸡养鸭，只要你陪着我，十辈子也不会无聊。你呢？”

苏九子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渴望着她的答案。

林霜吹散了掌心最后一朵海棠花，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十年我就是老太婆啦，怎么还配得上你！”

十年怎么够呢，苏九子有些生气，反击道：“那时候我也老了，老头子配老太婆，天经地义！”

其实十年并没有这么夸张，可苏九子这次想的真是天长地久和白发苍苍，所以听到这么不负责任的调侃答案，他是真的生气了。

当然，也不能怪林霜，在年岁这个重大问题上，自古以来，中国的女人无论多优秀，都有自我怀疑自我反思甚至自我否定的优良传统，尤其是面对着一个什么都不缺并且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男人死心塌地独独只爱你的时候，牛逼的理论都不足以支撑强大的自信。往往，隔壁路都走不利索的80老翁也敢放言只爱20美眉，美其名曰男人永远专一。

林霜一样陷入了绝大多数女人都会陷入的精神泥淖，叹息道：“你老了和我老了不一样，皱纹会爬满我的脸，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啦……”

苏九子紧紧搂住她，就像一不小心，她会从怀里突然飞走消失不见，他固执地摇头道：“不！就算是你的皱纹，也是天底下最配我的皱纹。”

林霜愣住了，她和苏九子不同，不擅长说动听的情话，更不会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她从小就被教会克制，哪怕情感再汹涌澎湃，也未必能适时表达出来，情话、性，这些启蒙教育都是苏九子给她的，很多时候，她只有脸红听听的份儿，既不会顺着杆子打情骂俏，也没有还嘴的能力。

苏九子果然又喃喃说道：“以前我讨厌过你不可一世的固执，也讨厌你刚烈起来不像个女人，后来我才知道，你和的女人都不一样，所以我才会爱上你。这分离的一年多，教我明白，我不止爱你，而且我还离不开你，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我知道什么叫相思成灾了。”

他一把捉住林霜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泣血般诉说道：“你住进去了，上天下地，我赶不走你，我努力过……我竟然做不到……”

心脏跳得强劲有力，就像在大声附和主人泣血般的誓言，他是一个如此狂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却说着这样近乎哀求的话语，漂亮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乌黑的瞳仁泛着闪闪的亮光，林霜心里一阵悸动，就像她自己的心脏也感应到了对方心脏的律动，两颗心随着强劲的律动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

这一刹那，她脑子里闪现出很多，悬崖边的遇险、苏九子的枪伤、坛城的往事、甚至牛王亥的死，那些刻意被她潜藏的记忆，纷纷不甘心地跳了出来，林霜努力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长叹道：“你可能会爱错我，我并没有你想的……这么好。”

苏九子摇了摇头，道：“我遇到过无数的女人，不会看错，何况就算看错，我也认了。”

他轻轻抚摩着她的发梢，呢喃道：“林霜，你一定猜不到在永乐门你我第一次见面跳舞之前，我找过你几次！”

林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苏九子温柔地抚过她漂亮的眼睫，亲了亲她的面颊，认真说道：“第一次见你，在和平饭店后面的小巷子里，老羊花店，你站在白色的花海里翻书，笑得比花儿还美，第二天，我去了花店，可是没有再遇见你。”

顿了一顿，苏九子又幽幽说道：“第二次，在安道码头，我去送人，沪市的天空是灰暗的，可你笑得那么灿烂。后来，我一连几天都去老羊花店和安道码头找你，可你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霜彻底愣住了，安道码头是当年沈原扛沙包工作的地方，沈原受伤后她只去过一次，就是结剩下的工钱，而和平饭店后巷的老羊花店，她还清楚地记得店里的《野草集》扉页上那几句动人的情诗。

苏九子接着说道：“还有第三次，在永乐门的后院里，你抱着那个刚吃完糖葫芦的男孩，笑得我的心都醉了，幸好顾有生在！”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动情地说道：“林霜，我的三笑姑娘，是我不小心才弄丢你这么多次，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离开我了！”

林霜艰难地张了张口，可没有说出话来。原来她与苏九子之间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其实序幕一早就已经拉开，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苏九子对她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从来不肯正视，因为一旦正视，就意味着过往的半生，几乎都要推倒重来。

苏九子的眼睛闪亮得像在发光，幽幽叹道：“这辈子我得到过太多，功名利禄宝马名驹，自以为从来不缺女人，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缺，缺我爱的女人，也许还有爱我的女人。”

林霜突然想起了神神叨叨的楚月牙，歇斯底里的乔美凤，甚至“包打听”娜娜、新来的楚月圆……她们都视他如大神偶像，只要有的机会，必定花枝招展地打扮自己，以期万一能获得他凉薄而有限的欢心，而苏九子显然没有看在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楚月牙，乔美凤……她们都很喜欢你。”

苏九子苦笑道：“喜欢我什么呢？如果我兵败如山倒，像丧家犬一样到处躲藏，她们还会喜欢我吗？当然，我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们……只不过我比别人多一点值得错爱的光环，她们自以为爱我罢了。”

他深深地注视着林霜，温柔而强势地说道：“只有你，我是爱你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觉得你也一定爱我。”

这是一个十分浅显的关于平等的道理，但弱肉强食的社会从来不信这种规则，八十岁的老爷爷娶个十八岁的孙女儿，惊世骇俗的“恋情”背后往往是某种惊人的残缺，可很多人都被表面的“光环”蒙蔽了双眼。人类本质上都不完整，亚当也少了一根肋骨，但大部分好的爱情，还是少不了两个能够平等对话的灵魂或者同样鲜活灵动的身体。

林霜震动得无言以对，她不敢承认，可也没有否认，一阵风刮过，又落下一片海棠花雨。

苏九子柔声又道：“我们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九死一生，林霜，也许这就叫做天注定啊！”

林霜犹豫再三，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也可能……可能是因为我是祸水，不详……不是我，你不会身受重伤，不会沦落至此……”

苏九子愣了好一会，才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道：“枪炮无眼，受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还有，这是沦落吗？你有到过比海棠里地方吗？”

他常年混迹于枪林弹雨，除了人生苦短，想要的东西就要抓紧，人生得意须尽欢，很多事情他都看得很开，甚至生死有时候也很淡，他这辈子唯一求之不得差点失之交臂的大概就只有林霜这个活生生的人，苏九子压根想不到红颜祸水这些有的没的东西还真能成为人生烦恼之一。

林霜低声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要杀你的人就会踏平这里……”

苏九子挥了挥手，打断了她这些莫名其妙的焦虑：“告诉我，林霜，好端端地，你为什么会想这些？”

林霜心头一颤，喃喃道：“我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红颜祸水，还有红颜薄命，很可怕……”

苏九子很抓狂：“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很多年前，我大哥就处心积虑想杀我，难道这是因为你是祸水的缘故？我不准你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语未必，他用一个深刻缠绵的亲吻制止了她不着边际的联想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酥倒在他怀里，天地为床，海棠为媒，缠绵缱绻，她一个个数着他前胸后背的大小伤口，其中的一个是奋不顾身为她挡子弹留下的，他一点点亲吻她腰腹间浅浅的旧伤痕，那是当年九死一生离开他自戕而留下的。

现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海棠里，恨不再，爱已深，唯有风情旖旎，香艳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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