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续和小股追兵相遇，苏九子判断徐云才分散了兵力，权衡后也及时了策略，采用化整为零的办法，把剩余的四十来人编成了四组，每个组安排一个了解山林地形的人任组长，四个组按照不同的方位路线，轻车减从突围撤离，尽量减少和追兵的正面相遇火拼，并约定在一个后坟山的位置会合。目标分化缩小之后，隐蔽性和灵活性都大大提升，偌大的狮子岭几乎不再听得到枪声。

林霜、颜青和小金都跟着苏九子这一组，十来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小心穿梭，一脚踩不稳可能摔落山崖，响动大了可能引来徐云才的追兵，生死存亡之际，也是相携扶持的时候，人高马大的警卫胖全接替了牛王亥的重责，背着个行走不便的伤员一马当先，小金手持着大砍刀在前面披荆斩棘开路，苏九子也不再有特权，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压阵，偶尔喊上一个小兵，一起搬石头砍树枝故布疑阵以防追兵沿途索迹。

听到响动的林霜停了下来，徐徐回首一望。

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榉树下，缕缕阳光斜射下来，照在长身玉立、嘴角含笑的苏九子身上——他刚煞费苦心摆好一道颇为满意的疑阵，金色的光线衬得他如此温柔、和煦，俨然是无数少女梦中的光景。林霜被这耀眼夺目的阳光迷晕了眼。

视线相交的一霎那，苏九子也觉得很晃眼。

他在她水光潋滟清明如宝石的双眸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曾经在玲珑阁夜夜缠绵，彼此的肉体没有半分距离，但那半年的时光里，黑宝石般漂亮的眼眸里，就像蒙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薄雾后面是忧伤愁绪甚至情欲，但从来没有苏九子这个人。

苏九子的心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的，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恍惚在他很小的时候，一个人走过长长的黑暗过道，觉得没有尽头几乎绝望的时候，十五姨太突然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他终于能够安心地闭上眼睛。

苏九子蓦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很值得，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曲曲折折，不过是增加了生命的厚度。

队伍一路向前，晌午时分，刚好路过一个小山洞，进洞休息了一会出来，迎面而来三个丘八，长枪斜背在肩上，眉飞色舞地相互吹嘘着，正是徐云才部的人，他们和大部队走散了，一路漫无目的在狮子岭瞎荡，没想到却狭路相逢撞上了正主。

小金眼疾手快，一刀砍过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丘八只见寒光一闪，已经闷哼着倒地，另外两个慌了手脚，一阵举枪乱射，匆忙间，苏九子一把推开了林霜。

一阵“乒乒乓乓”后，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

林霜爬了起来，两步跨到苏九子旁边。刚才慌乱中，她没看到什么，可枪声停了，苏九子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她小心翼翼扶起他，苏九子双目紧闭，胸口赫然一个血洞，汩汩地流着鲜血，她不祥的预感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刚才他推开了她，自己却躲避不及中了枪。

林霜狂跳不已的心脏，颤抖着手指去拭他的鼻息，苏九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喘息着道：“别怕……到这里了……我……我不会死……”

林霜大喜过望，还没来得及开口，苏九子头一歪，已经昏迷了过去。

军医赶紧过来包扎，可上一次大战死伤太多，他们的药品用得快差不多了，翻遍药箱只找到几样止疼药，军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是束手无策，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苏九子面色愈来愈苍白，急得一筹莫展。

林霜怔怔地望着手心里成片粘稠的血迹，这是苏九子的血，刚才她扶他时沾到的，她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以前她恨他入骨，甚至恨到连自己一起憎恶嫌弃，可这一路逃亡，她欠他太多太多，如果苏九子这次真的挺不过去，那她就是欠他一条性命，永生都无法偿还，林霜痴痴地看着苏九子苍白如纸的面孔，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覆盖在眼睑上——曾经狂妄无比的苏九子此刻变得如此柔弱无依，就像微风中萧瑟颤抖的枯枝，风儿再猛烈一点，这根枯枝就要掉落枝桠变成尘土，随风飘去，化作乌有。

林霜的心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很想替他擦去唇边渗出的血迹，可她的手颤抖得拿不起一方帕子，她试了很久。

颜青一直不动声色冷眼瞧着，忽道：“你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

林霜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怔怔地望着她，颜青也定定地凝视着她，半晌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你是想说如果他死了，你也决定不活了吧！他是该死，死一百次也不够，可林霜，我不想你就这样死了……”

她扬起右手，遥指着东南角，低声道：“那里有个村子。”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举目远眺，可一望无际的山谷里葱葱郁郁，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哪里有什么人烟的痕迹，不由得满心失望。

小金却不甘心，“哧溜”一声爬上一棵大松树，登高远眺，果然发现东南角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山坳，只隐隐露出一角，蓝天白云之间，赫然藏着炊烟袅袅的人家。

大伙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兴奋，人高马大的胖全一把背起苏九子，一马当先，如离弦的箭般冲了下去。众人在陡峭崎岖的山林间，简直跑得两脚生风如履平地，用最快的速度下到了那座小山坳。

小山坳里静悄悄的，成片的海棠花开得争妍斗丽，宛如踏进了漫天粉红色的世外桃源。

这座小山坳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海棠里。

海棠里唯一的住户是一对姓谭的老猎户夫妻，也就是那户冒烟的人家。

夫妻俩常年离群索居，谭老爹懂医术，家里还备着各种以防万一的草药，尤其是跌打损伤类的，还有上好的云南白药。

年过半百的谭老爹热心仗义地贡献出全部医疗家当，加上随行的军医，两人一中一西，点上蜡烛，拿来酒精，死马当成活马医，竟然很顺利地取出了苏九子体内的子弹，又迅速缝合了伤口，止住了血，苏九子的情况渐渐好起来，第二天，他就醒了。

林霜对苏九子的排斥和恨意，在他生命风雨飘摇的那刻一下子化为乌有，她就像赎罪一样，寸步不离床前，端茶倒水喂药，细致周到勤勤恳恳地照顾苏九子。

面对林霜一反常态的温柔，苏九子倒是受宠若惊。他生平历经枪林弹雨，命悬一线的重伤不是一次两次，最严重的一次苏老头子几乎抹着眼泪要为他准备后事了，结果阎王爷不收，黄泉路上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对苏九子而言，生死见得太多，自己和死神又多次擦肩而过，伤病痛也就没有那么糟糕，若是不幸像牛王亥那样死于枪火之中马革裹尸，也是死得其所。

当然，活着享受心爱女人的温柔乡，苏九子更觉惬意，很快就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很多。

比如，喝药的时候，他只浅抿一口，就皱起眉头，作出一副苦得难以下咽的模样，这个时候，林霜一定无比温柔且不厌其烦地劝他，劝了无效就哄，耐心十足地一直伺候到他把药喝完为止。苏九子记得在玲珑阁的时候，她连一句像样的好话都不肯说，要不是那次在永乐门对峙时见识过她伶牙俐齿的一面，苏九子一定会误以为她是半个哑巴。喝药这事儿，发展到后来，苏九子几乎形成了习惯，喝一碗药比吃一顿饭的时间都长，这也怪不得他，那种温柔极致的样子，谁也看不够啊！

又比如，苏九子躺久了“嗨哟”嚷一声，林霜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先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热，再检查伤口有没有出血，很紧张地追问他哪里不舒服。如果苏九子龇牙咧嘴地表示头疼，她就替他按摩太阳穴，直到他安详地睡下为止，如果他一脸抑郁地说胸闷，林霜就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给他捋顺气。

对于如此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苏九子深感满意，这一枪大概是他挨得最有获得感的一枪。

但是，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颜青，显然没有让苏九子心满意足的打算，某一次，在林霜端着药忙进忙出的时候，突然拦住她，冷冷道：“就是一碗药，别把自己给淹了！”

林霜听出了她的嘲讽，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颜青干脆夺去了她的药碗，沉声道：“现在他的命捡回来了，你也不再欠他的，林霜，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霜犹犹豫豫地道：“可他是因为我……”

颜青怒斥着打断了她：“你清醒吧！他的手段，你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难道，你想和月牙一样永世都不能回头吗？不要着了苏九子的道啊！”

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我有什么道啊？”

赫然是苏九子，他在房间里等得有些不耐烦，听到外面似乎有争执的声音，于是，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听到颜青最后一句批评。

林霜连忙过去扶他，颜青恨恨地一跺脚，转身欲走，苏九子却喊住了她，微笑着道：“我听说是你发现了这里，多谢。”

颜青冷淡地回道：“不必客气，这是你自己救自己。”她望着对面不敢与她对视的林霜，叹息道：“可惜她关心则乱，本来发现这个地方的人应该是她，你说的很清楚，到了这里你不会死，可惜那会儿她早就急得六神无主了。”

林霜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地看了颜青一眼，她羞愧的是自己一时大意，差点错过要紧的信息害死苏九子，感激的是颜青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和苏九子仇深似海，关键时刻却克服了自己的心魔，救了仇人，也给了林霜一个赎罪的机会。

苏九子不疾不徐地说道：“无论如何，没有你在旁边听到这一句，恐怕我已经死了。”他目露精光，话锋一转，沉声又道：“不过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可你总是撺掇着林霜讨厌我远离我，这件事……”

林霜赶紧打断了他：“药凉了，快喝药吧！”她端起药碗，不管三七二十一，扶着苏九子就进房了。

颜青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呆呆地站了好一会。

三天后，除了重伤需要静养的苏九子和照料他的林霜，其他人都被谭老爹以人多嘈杂的理由赶走了，当然，他们也有正事，那就是尽快去通知和接应江陵的援军。

海棠里复归平静。苏九子的伤口渐渐好转，伤情也日趋稳定，很快，包扎换药的事情谭老爹也直接交给了林霜，第一次包扎，她就做得心浮气躁。

其实林霜并不是见到人血就慌张的女人，但苏九子的伤口在左前胸，往上一寸就是一排整齐而又暧昧的牙印，一目了然地昭示着主人曾经复杂的男欢女爱。

林霜尽量不去注意，目不斜视地只顾专心包扎，苏九子却突然偏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却又无比认真地提醒她：“这是你咬的。”

林霜刚敷好药，缠纱布的手指很不争气地偏了一偏，她虽然给自己做了的心理建设，却远没有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

苏九子的目光一直望进她的眼底深处，似乎想从中寻找到一些什么痕迹，他凝神看了她好一会，才幽幽叹道：“也只有你敢真的咬我……”

林霜假装没有听到，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纱布最后固定住，拿起衣裳打算替他穿上。

苏九子突然也站了起来，一把捉住她的手，猛地将她拽到自己面前，热烈的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瞬间从虚弱的病患变成了生龙活虎的壮汉。

林霜下意识地反手一推。

其实苏九子并没有完全康复，这一推之下，受力不稳，体力不济，身体直接就向后倾倒，眼看着就要撞上坚硬的床沿。

林霜无可奈何地重新拉住了他。

她不敢抬头迎向他灼热吃人的眼神，却正面看到了阳刚的男性酮体，他裸露的肌肉有着千锤百炼的健美，古铜色的健康肌肤，身体线条流畅，每一寸都散发着浓烈炙热的男性气息，除了白纱布包着的新枪伤，苏九子身上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旧伤，不肯蛰伏的伤口，宛如过往岁月的痕迹，给这具近乎完美的雕塑染上了一层神秘悠远的颜色。

这一次，林霜的力量占上风，她成功地将执拗的苏九子塞回床上，穿好衣裳，并且坚决不再理会他的痴缠和兴风作浪，看似一脸平静实则心浮气躁地结束了这一出换药的闹剧。

这一晚，苏九子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林霜却辗转反侧地失眠了，她眼睛一闭上，那灼热的眼神、暧昧的牙印和参差的伤口，就如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在她面前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

换药一天例行一次，这让林霜每天都要被尴尬折磨一遍。

苏九子眼睛毒得很，她每一次心猿意马的细微表情，不管如何掩饰，他都看在眼里，并不多说什么，但有时候会耐人寻味地笑一笑，有时候则会突然意味深长地盯住她的眼睛，苏九子总有他自己的办法，时时刻刻提醒着林霜，他的雷达信接收能力是如何强大，林霜心虚之余，常常装聋作哑，也常常被他弄得更加心浮气躁。

两个人很像高手过招，你来我往，有时候无招胜有招，而苏九子显然略胜一筹。

海棠里的垂丝海棠开得香艳无比，漫山遍野的花瓣飘飘摇摇，慵懒地落下一阵阵花雨，粉色的暧昧侵染了整个天空，也渗入了海棠里的每一处空气和土壤。

苏九子变了。

手脚都很规矩，甚至言语也端庄，和玲珑阁予取予求强势占有的时候，截然两样，但他的眼神，有时候却是要吃人一样，可即便这样，林霜仍然下不了狠心弃他而去，不知不觉，其实她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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