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兰常生再见到苏九子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闷闷的神情，他的落寞和愤怒都被情欲抚平了。

林霜也和昨晚不同，面庞异常的鲜艳，眼里还储着一汪春水，那是昨夜残留下来的情欲，衬得瞳仁异常黑亮，看上去惹人怜爱。

兰常生亲眼看到苏九子趁他不注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小鹿般漂亮的眼睛，林霜的反应很奇怪，她下意识地就想闪避，但是苏九子敏捷地捉住了她，一吻完毕，她很尴尬地立刻去看兰常生的反应，兰常生只专心致志地低头喝燕窝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眼角的余光却还在观察他们。

这是一对有趣的人。林霜的面色虽然鲜艳如春，却并不自在，甚至带着一丝窘迫，对苏九子表现出来的身体和动作上的亲昵，她也时时生硬地躲避着。

两个人就像猎人和猎物，一个拼命逃，一个努力追，然而猎人总是技高一筹的，或者说，强者善于征服。

去望湖的路上，苏九子忽然盯着他，开门见山地道：“昨晚你见到了吧！”

兰常生只有默认。

苏九子目视着远方，幽幽叹道：“她的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所以我不能太尊重她说的，她是说过要离开我，总觉得和我在一起就是错的，可是她真的了解自己的内心吗？”

正主，答案无解。

兰常生有些唏嘘，昨夜的春色图太震撼，就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他和华小姐有过一段情，也贪过欢，那种醉生梦死尽享情欲的味道也深深地过，昨夜的春色之浓有过之无不及。

兰常生永远相信苏九子，可他也相信林霜早上羞愧生硬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他隐隐觉得苏林两人之间正是说不清理还乱。

兰常生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苏九子淡淡一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兰常生觉得很欣慰，那就是向来沉迷于肉欲的苏九子，境界好像提升了。

三天后就是苏九子的生辰，在顾老板的提议下，苏九子决定在玲珑阁开一个生日派对庆祝。

若干年以前，派对曾经是玲珑阁的节目，那时候的玲珑阁夜夜笙箫，各种舞会派对接二连三，是名流荟萃云集之地。突然有一天，苏九子觉得这索然无味，令人生厌，从此，偌大的玲珑阁变成了一座静默冷清的私家别墅，空有迤逦的花园和漂亮的湖水，不再是迎宾欢娱的胜地。

派对之日，临近傍晚时分，盛装的男女陆陆续续开始入场。

玲珑阁里灯火通明，迎来了一次难得的盛况。受邀前来的几十名宾客大多数都是玩得开的文化圈或者娱乐圈人物，比如姜长青、水之眉、于远清、黄玉飞、秦芙蓉、方主编他们，苏成玉也来了，她是苏家唯一受邀的人，还带来两个想一睹苏九子风采及玲珑阁盛况的女同学。

此外就是林霜的三个朋友，颜青、小乐和左罗，这是兰常生的建议，他很细心地考虑到了林霜的心情，建议苏九子叫几个她的朋友，于是顾有生就请来了他们三个。

露天草坪上，顾老板悠游地拿着一杯鸡尾酒，看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或翩翩起舞，或对着丰盛的自助食物大快朵颐，心里甚是满意。

气氛正热，水之眉临时想出了一个奇妙又俏皮的主意，就是让全场的女人一个个轮番请寿星跳舞，从于远清带来的仅有十二岁的小女儿到方主编已四十多岁的太太，只要跟着音乐节奏能走几步的，都要主动邀请寿星共舞一曲。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苏九子大方接招，陪着女客们跳了一支又一支的圆舞。

兰常生静坐一隅，他的注意力舞池里，而是在留意林霜，这也是他留下来的原因，他早就有心和她好好聊一聊。无奈连续几天都忙碌得很，不是和苏九子去望湖军营，就是赴宴席约见旧友，完全没有和她单独见面说话的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颜青也走了，终于只剩林霜独自一人，兰常生不再耽搁，快步走到她面前，客气地问道：“林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自从来到玲珑阁，林霜还没这么受尊重过，她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慌忙点头道：“您请坐。”

兰常生这才坐下来，他望着舞池里正挽着苏成玉翩翩起舞的苏九子，由衷地夸赞道：“少帅跳得真好，兄妹俩好似一对璧人。”

林霜淡然道：“兰先生，您怎么不去跳一曲？”

兰常生客气地笑道：“兰某一介武夫，不会这些高雅的西洋玩意！”

林霜微微笑道：“您太谦虚啦，和你们少帅一样多去几次永乐门，自然就会了！”

兰常生摇了摇头，从容说道：“未必，我和他一样，在江陵多年行军打仗，出生入死，可很多时候，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

他望着林霜的眼睛，缓缓又道：“沪市很多人，以为他只会寻花问柳不可一世，但在我们江陵兄弟的心目中，他是带着大家凯旋归来的大英雄，没有他，恐怕我们早就死在战火里了。”

林霜惊讶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兰常生，他没有穿军装，但眼中的认真和肃然，却让她有些震动。

兰常生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更是一个极好的说服者，他就这样，侃侃谈起了苏九子的军中经历。

林霜本不是永乐门的八卦舞女，对苏九子的传奇和八卦都不感冒，但兰常生说出来，她却很愿意听，当他讲到苏九子遇险的时候，甚至生出了一丝紧张感。兰常生带着她渐入佳境，最后自然而然地总结了一句：“苏九子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对你也很特别。”

话锋转得太陡然，林霜一下子没明白兰常生的深意。

兰常生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衷心地说道：“他其实很想爱你，对你好，只是他不太懂。”

林霜听明白了，兰常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就是来当说客的，但苏九子为刀俎她为鱼肉，他哪里有这个必要！

林霜漠然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你可能弄错了，他并不爱我，只是现在暂时还需要我罢了，何况一个小小的舞女，也并不值得他去爱。”

她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苏九子是一个果敢任性的征服者，以征服天下女人为己任，在苏九子眼里，女人就是长着两条腿的猎物，她不过是不幸成了被他看中的一只不十分甘心的猎物，唯一需要做到的大概就是自觉和隐忍，抛弃身躯，留下意识，乖乖等到他厌烦腻味的那一天——其实也并不会太久。

兰常生在她眼睛里看不到多余的情绪，没有爱，好像也没有恨，就是淡漠，似乎她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事情而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他犹豫了一会，终于问道：“林霜，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霜心里一动，兰常生似乎真的在关心她，不，应该是在关心苏九子，附带着也关心她一下，在他有亲和力的外表下，这种附带的关心也叫人觉得实在而动容，林霜轻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我只想要一张船票。”

她不会轻易受兰常生影响就妄想苏九子真的爱她，也不会妄想苏九子对她悔罪，玲珑阁的气氛太危险，由无数女人的心酸史一点点积累而成，时刻提醒她自觉自省，而一张去美国的小小船票，无论是对苏九子还是兰常生，都不是困难的东西。

兰常生明白林霜的意思，他突然想到了苏九子那个“捆绑论”，哪怕绑在一起也比分开理论，望着面前的女人冷淡而又漠然的眼神，想起苏九子对她天生反骨执拗的评价，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尊重说”是否一定比苏九子的“捆绑论”更高明了。

很快，顽皮的小乐像糖葫芦一般扭了过来，打断了兰常生的思考，也中断了他和林霜之间不太顺利的谈话。

露天舞池里，苏九子和现场的女宾一口气连跳了十几支舞，水之眉的美丽磨人妙计非但没有美丽地累趴他，反而让他兴致变得很高。

最后一支压轴舞曲，按照顾老板和姜长青的提议，要有最热闹和最浪漫的场景，所以轮到寿星主动邀请一位心仪的共舞。

台上主持人的话音一落，全场的霓虹灯光齐齐灭了，只有几盏小夜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线，就像萤火虫在安静的夜空轻盈飞过。人头攒动，谁也看不清苏九子走到了哪里。

瞬间，灯光依次闪烁照亮，轻快柔美的音乐也适时响了起来，苏九子长身玉立，已经站在了他属意的面前。略有惊慌，幸福来得太突然，几乎人都这么觉得。

有人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场上年轻的男男女女都兴奋起来，喊的喊，叫的叫，吹口哨的吹口哨，热闹异常。

苏九子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十分潇洒地伸出一只手作出邀请的动作。

林霜紧张地站起来，她有一种奸情被公然撞破的感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刺得她眼花，一时忘了扶住身上拖地的长裙——这是派对的标配，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差点就被绊了个趔趄。幸好苏九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林霜面色并不太好，但霓虹闪烁，即使是离她最近的苏九子也看不到她脸上的阴晴变化。

苏九子从容不迫地牵着林霜的手，一步步走进舞池，万众瞩目之下，舞蹈的音乐响起，一男一女如蝴蝶般翩翩共舞起来。

人们望着舞池中间的一对璧人，或唱或笑，好不开心，成双的情侣们也都纷纷牵着手随着音乐步入舞池。左罗虽然不大会跳舞，可这样的气氛和场景，谁愿意一个人枯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呢！他心动不已，果断地牵起了颜青的手，颜青穿着高跟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们俩一入舞池迅速成为整场吸睛力仅次于苏九子和林霜的一对情侣！就连落单的苏成玉，也牵起了同样落单的女同学的手，调皮地共舞起来。

派对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夜色如水，成双的，落单的，心里都在徜徉着自己或美好或宁静的爱情。

顾老板怡然自得地看着自己安排的一切，觉得真是恰到好处，一切圆满。

然而，好事多磨，压轴舞曲一结束，场上突然响起一记无比嘹亮的口哨，顾老板直觉不妙，果然，有人高喊着问道：“寿星，今天你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嬉笑发问的赫然是黄玉飞，沪市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是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今天的生日礼物，只有负责宴会的顾老板最清楚，全部放在后台，压根没有打开过，而且即便打开了，恐怕也都是心意为主价格为辅，因为这是自由的西式派对而不是隆重的传统宴席，无非就是太太手工做的小点心，或者先生自己收藏的小玩意，顾老板恍惚记得有一盆长得生机勃勃的野草花，也不知道是哪位风雅人士送的。

瞬间，顾老板得意的飘飘然全都变成了头疼，他恼怒地瞪着不识相的黄玉飞，可惜黄玉飞离他太远，接收不了他的眼神攻击信，当然，按黄玉飞那放飞自我的洒脱性子，就算顾老板当面骂他一顿，想问的他也不会憋着，否则怎么对得起沪市花花公子性情中人的名头！

顾老板十分后悔，暗下决心这个倒霉找茬的纨绔子弟下次就是对着他三拜九叩，这种场合他也要远着他。只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顾老板只急得团团转。

台上的苏九子却没有顾老板这么多的困扰，他兴致正高，一把将刚走到台下的林霜重新拽回台上，不由分说拥在怀中，大声宣告：“自然是她！没有比这礼物！”

他突然俯下头去，对着怀中的女人深深一吻，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身影高大，怀中的女人腰肢柔软，两个人吻得又绵又密，就像下一刻便是世界末日，深吻着死去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瞬间，满场春色再也关不住。

人群又沸腾了，率先发难的黄玉飞口哨声和尖叫声最嘹亮，他不停地振臂高呼“苏九子，我爱你”，依偎在他身边的秦芙蓉笑着一边用粉拳捶他，一边也大喊着：“林美人，我爱你！”

在他们俩的带动下，顿时响彻一片此起彼伏的示爱声。

顾老板完全没想到不识相的黄玉飞歪打正着地促成了这个效果，竟然比他精心安排的压轴节目还要火爆震撼，唏嘘之余，对于苏九子如此霸道宣示主权的行为也是心生佩意。

兰常生微笑地看着舞池里的一对璧人，追忆着自己的过往，也真诚祝福他们的将来。

苏成玉和她两个同样年轻懵懂的女同学，感动得眼泪花花，只觉这才是人世间真真正正浪浪漫漫轰轰烈烈的爱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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