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阳光下，兰常生有些失语，苏九子的思想自成体系，一时难以攻克。

诚如苏九子说的，现实生活不是说书唱戏，没有开启上帝视角，谁的脑门都不贴标签，是非善恶从来都不是容易分辨的。

七岁小娃娃都知道好人是善的，坏人是恶的，可标准呢？也许七十岁行将就木的老人也未必分得清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其实不是缺标准，善良无私遵循俗世道德是好人的标准，自私邪恶不守道德是坏人的标准，但是标准到实践之间，又有一段巨大的鸿沟。

就像苏九子评价的那样，善良和无私的另一面是一个“傻”字，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自己做不到却又非常希望别人能做到并自觉或不自觉地以此来要求别人，结果，道德变得很别扭。

比如有些内心秉承好人标准却不懂世故的老实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世人眼中并不是好人而只是老实人或者傻瓜甚至成了伪君子，相反，浑水摸鱼的老成世故者有时候却很有市场，博得了众人一致的认可与肯定。

到后来，人们发现，会做人远比守道德管用，会做人才能带来众口交赞的利益，而道德其实不适合“守”而更适合“攻”，即用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攻击他人的利器，且是攻击好人的利器，因为真正的坏人实至名归并不怕被攻击。

如此尴尬的原因，在于普通芸芸大众，时常缺少最的分辨真假与是非的能力，而空有道德的条条框框。就像苏九子说的好人坏人脑门上并不贴标签，谁也不容易识别和发现。

孝顺乃是美德，孝子就是好人，人人争相传诵某地张三给病重的老母喝一口鱼汤三伏天在隔壁卧冰求鲤的时候，多少人能分得清楚真假？慧眼独具否定孝子的那个人会不会被高喊着美德正义的群众打得满头包一口血？现实情况往往比这更匪夷所思更复杂中庸更加信息不对称，但真假若是不分，又如何来鉴别好人坏人呢！

兰常生承认苏九子的道理没错，可林霜的需求呢？真的如苏九子所说的那样，只想要一个世俗的好人？

苏九子杀伐果决，强势霸道，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至情至性，说一不二，也不算多恶贯满盈的坏人。也许，苏九子这样的人，不能用善恶来贴标签，自古强者都只有成败，英雄还是枭雄，大概盖棺才能论定。

晚上，苏九子在玲珑阁替兰常生接风洗尘，同桌作陪的只有林霜。

酒至半酣，气氛也活跃起来。

兰常生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和苏九子的冷傲不同，他童叟无欺很有亲和力，林霜第一面就对他印象不错，又不是场合，所以敬酒也不太勉强，很快就喝了一杯，面上浮起红晕。苏九子见识过她的醉态，知道她的酒量，所以一杯后就不让她再喝，只让她在一旁作陪。兰常生怕她无聊，也有心多了解她，于是就随意地问了她祖籍家乡父母等信息，林霜一一作答。

这些信息苏九子早就知道了，因为顾有生和陈永力追查林霜和颜青是否行刺的凶手，都做过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在永乐门再遇林霜之后，苏九子就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但是他从来没有听她自己讲过，看她神色平静地叙说身世和往事，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怜惜来。十六七岁出来做事，正是和他妹妹苏成玉差不多的年纪，但苏成玉在父母的羽翼庇护下无忧无虑，完全不用挑起生活的重担。

苏九子很难想象林霜是怎样胜任女秘书洗碗工之类的工作，他只能想象舞女的职业，因为那是他熟悉的行业。舞女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取悦男人，这几乎是很多女人以生俱来的本领。他知道林霜如何沦为舞女，是救她的沈原，不得不签下五年的契约，一头跳进了顾老板一早为她备下的大陷阱，命运就像紧挨着的链条，拖着不甘心的她一步步成了锁在金屋里扑腾的金丝雀。

兰常生认真地听完了，忽然问道：“林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霜有些茫然地望了苏九子一眼，很快低下头去，轻声道：“我不知道。”

苏九子内心有些不快，直起脖子喝了口酒，闷声闷气地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必看我。”

他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几乎夜夜和他床上肉搏相见的女人，似乎更喜欢兰常生一些。当然，他也喜欢兰常生，但是，那怎么能一样呢！苏九子又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口酒。

兰常生温和地说道：“最近天气不错，林小姐如果有时间和兴趣，可以来江陵走走，风景很好。”

林霜果然没有再看苏九子的眼色，抬起头问道：“江陵是在哪里？”

兰常生侃侃说道：“江陵在沪市的西南面，坐快船一天就到了，江陵的宝塔山、钟云谷、玉灵溪，都是值得一去的好地方。”他如数家珍般一一列举了江陵的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只听得林霜羡慕不已，连连点头。

苏九子有些诧异地看着林霜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简直怀疑兰常生是不是比他更善于对付女人了，他一边喝酒一边冷眼看着两人的交流互动，心里很不是滋味。

兰常生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嘴上虽然在和林霜聊天，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喝闷酒的苏九子，但他不动声色，只侃侃介绍江陵宝地。

林霜本就不胜酒力晕乎乎的，加上兰常生讲的又是她感兴趣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也就忽略了身边本需要时刻小心伺候的苏九子。

苏九子十分冷场，恨意难平，不过他除了喝闷酒也没什么法子，一个是平生唯一的挚友，另一个是眼前还不舍得放手的女人，无论哪一个，他都不能一枪蹦过去，何况两个人只是当着他的面纯聊天，连眉来眼去都算不上！

好不容易熬到接风宴结束，苏九子带着满腔的醉意和怒气，狠狠把林霜掼到床上例行房事，林霜一杯酒下肚，禁不起他的撩拨，很快就被勾起了全身的情欲，春意泱泱，呻吟连连，顷刻玲珑阁里春色无尽。

这种时候，小芸他们都是非常有眼色的，早就清场退了下去，但是兰常生不一样，他难得造访，压根没想到苏九子如此愤愤，这么迅速就投入了鏖战。

兰常生酒喝得也不少，一个人脚步虚浮地摸到了苏九子的房门，门是虚掩的，没有关严实，他只推开一寸，酒意就彻底惊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滚烫的春色图。林霜、长发散乱地仰天躺着，苏九子像只八爪鱼般压在她身上，两具情欲喷张的肉体紧紧交缠在一起。

苏九子雄姿英发，像是征战疆场的国王发出了最后的通牒：“说……说你爱……我！”

林霜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雪白的手指死死抠进他厚实的肩膀，就像下一刻就要死在他身下一般，她的面色鲜艳绯红，就像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眸子里水灵灵的，情欲的光亮闪得就像一颗颗动人的小星星。

兰常生愣了两秒，他没有发出声响，一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卧房，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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