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身边没有人，身上盖着又软又滑又好闻的丝绸被，令她有些恍惚刚才的挣扎和疼痛是不是一场噩梦。但她很快发现这不是一场梦，她身无寸缕，赤裸裸地躺在柔软的被窝里，腰胯之间都是酸软疼痛。沙发里端坐着一脸肃穆的苏九子，一看到他，林霜的目光就像触到电，立刻闭上了眼睛。

苏九子在她睁开眼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但他及时止了步，狂暴发泄之后他就恢复了平静，语气亦变得出奇地温柔，甚至有些怜爱之意：“你为什么骗我？”

林霜一动不动，心里却是在翻江倒海。

只不过一个晚上，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女人的贞洁、名誉、爱情，统统灰飞烟灭，和沈原的五年之约一下子变得那么遥不可及，她绝望地想着，现在除了这条不怎么值钱的命，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她头疼，肩疼，腰疼，全身的骨头、每一寸肌肤好像都在疼，她万念俱灰地想着，如果从这间顶楼房间南面的窗户纵身往下一跃，也许从今以后再也不用面对这些磨人的疼痛，但她立刻毛骨悚然地想到了琴姨——如果她这时跳下去，就是彻底重蹈了琴姨的命运，成为另一具香艳的女体裸尸，受人观瞻，又因为牵扯到沪市有名的花花公子，势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苏九子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不应该这样对你，可是。。。。。。”

优柔犹豫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是此刻他正难得地心怀愧疚。他刚刚粗暴不堪地夺走了她的第一次，不顾她苦苦的哀求，甚至没有温柔一些，这不是他的方式。就像乔美凤娜娜她们调笑楚月牙时候说的那样，他的床品历来不错，那些遭他始乱终弃的女人，也大都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一次，暴躁盛怒之下，床史大概是要留下污点了。

苏九子是脂粉堆中历练出来的，一得手立刻就知道林霜说了谎——心很可能是给出去了，不然不会反抗得这么凶狠拼命，但身却还没给成，她根本没有睡过什么别的男人，这就是她的第一次。

女人的第一次意味着什么，对于苏九子来说，其实并不怎么，因为顾有生多年来送的处女太多，他情欲和幻想早就双双飨足，已经麻木了，但他仍然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处女。

因为中国的女人，不管是豪放派还是婉约派，内心其实都有比男人更深重的第一次情节，很多女人都善于把第一次和一辈子长相厮守紧密相连，古往今来因为失身寻死的也大有人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女人的第一个男人，意味着一种征服。

当然，苏九子对于她的征服，还只是形式上的，他在她的身上打了个浓重且永远无法褪去的标签，也就是所谓的“第一次”，但她的心显然完全不属于他，苏九子愧疚的同时，也有隐隐的嫉妒和不满。

林霜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却是他觉得很不一样的女人，他曾经因为一面之缘寻找过她，他也很看得起她，天生反骨的女人，却依然柔弱，至少现在，他还是很愿意和她在一起，吃饭，跳舞，喝茶，说话。。。。。。上床——当然，他会很温柔。

苏九子的“可是”到底没说出来，她不应该说谎，不应该忤逆，不应该自说自话，不应该动刀子，不应该惹火他。。。。。。但她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大，苏九子难得地怜惜了一回，咽回了这些话。

苏九子沉默了。

林霜脑子里自怨自艾百转千回地想着，她也不出声，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有摸过枪，当时盛怒之下一枪毙了自己，也是很有可能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会对着她的尸体叹气诉说“可是”呢？“可是”什么呢？“可是”她做错了？她立刻想到苏九子他们杀人可以不偿命！她连怨天尤人的机会都没有。虽是不值钱的烂命一条，但现在能活下来也算虎口脱险，实属不易！

她又想起他之前还警告过，没有他发话，今天、明天、后天。。。。。。她都不能离开半步，只有他烦了厌了抛弃别人，却不能别人自己走开。不！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留下，今天就要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苏九子再度开口，语气换成了殷勤：“你饿不饿？想吃什么？燕窝粥？。。。。。。”

声音很近，说到“燕窝粥”三个字的时候，林霜感觉到耳边一阵热气，她惊恐地意识到苏九子就站在床边，她心里狂跳不止，却依然一声不吭地躺着，哪怕是装死，她现在也要一装到底。

突然，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搭上了她的额头，林霜触电般弹了起来，猛地推开他。她的动作幅度太大，而被子的缎面又太顺滑，尴尬的事发生了，遮羞的被子顷刻从她身上滑落一大片。

林霜脑中炸开了一个响雷，反应般一把拽回被子，重新遮住自己的身体，她干脆把脸也埋进了被窝，远离了苏九子的注视和有可能的触碰。

苏九子怔怔地看着一晃而过，他不是瞎子，甚至清楚地看到了锁骨下面那个大力留下的红色吻痕，心里立刻钻进了一条窸窸窣窣的毛毛虫，毛毛虫掀起了昨夜有限的记忆——那会，他的怒气太盛，情欲的感觉就像流星一飞而过，闪亮耀眼，转瞬即逝。

她海藻般浓密乌黑的长发露在被子外面，发间还残存着荷尔蒙的香气，苏九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喉咙也忽然变得有些干渴，他内心人魔交战了一会，深吸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九子黯然开了口：“林霜，不要这样。”他的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点儿难过。

林霜不敢接口，搭了腔后，苏九子会怎样，她完全不能意料，至少现在他的姿态很低，没有强迫她。。。。。。林霜一动不动，坚如磐石，像个死人。

很久，苏九子叹了口气，沉痛地问道：“难道你想一直这么躺着，不睁眼，不说话？”

林霜这才探出头，视线对上他深邃的眼神，低声而又决绝地道：“让我走。”

对峙了大半天，这是林霜唯一的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说得好像不让走就真的要死了一样。

苏九子可能是一时心软，就此缴械。

等到林霜回到永乐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始乱终弃的诅咒终于应验了，不过没有应在乔美凤身上，而是应在了她自己身上。

永乐门。林霜被苏九子的汽车接去一天一夜，然后又体虚气弱病怏怏地独自回来了，钟爱八卦的热情吃瓜群众立刻有条不紊地站成了两派。

一派是派，以李大刚为主。李大刚自己是发自真心地看不上林霜，前凸后翘媚眼迷死人的乔美凤才是他心目中的真女神。但作为全永乐门唯一受过顾老板点拨的吃瓜群众，李大刚虽然不谙内情，还是观察并分析出了一张关于苏九子和林霜之间的所谓奸情路线图。李大刚认为挑剔的苏九子看得上林霜，可能是出于某种特殊癖好，至于是恋足癖还是恋手癖说不准，但林霜一定是老家祖坟冒青烟才撞上了大运。两个人一夜风流，也许还大战了八百回合不止，这从林霜体弱气虚游魂般荡回永乐门大致可以判断得出来。同时，根据前阵子楚月牙的陪伴记录，一夜鏖战不是苏九子的模式，作为新宠林霜怎么也还应该再伺候几天。

另一派是全文终结派，以乔美凤为主。乔美凤比李大刚更看不上林霜，她自视极高，眼里除了她自己是小天使小凤凰之外，别的女人统统都是不入流的贱货或者蠢货。只有男人，而且必须都是非富即贵在谱子上的男人，才入得了乔美凤的法眼。林霜这次莫名其妙受到临幸，虽然也就一天一夜的工夫，也让乔美凤出离了愤怒，她觉得木头般的楚月牙排在她前面也就罢了，人是顾老板的穷亲戚，自然可以搞搞潜规则优先插个队什么的，可这个一无所是、业绩永远垫底的林霜是怎么回事？！乔美凤认为她除了撞大运之外，一定还使了特别下作淫荡的狐媚子手段才勾搭上了苏九子。乔美凤还有点悔不当初，她防备过很多有可能和她争宠的假想敌，有风头强劲的颜青，甚至还有小跟班娜娜，却唯独没有那个不合时宜的蠢女人林霜。乔美凤认定从林霜一个人病怏怏独自返回的情况来看，她在苏九子眼中地位很有限，从汽车是接人去和平饭店而不是玲珑阁来看，她的地位极其有限，苏九子见多识广，这次不过是换换口味尝个鲜，既然尝过了，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派和全文终结派各有拥趸者，在永乐门瞬间传得沸沸扬扬。林霜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澄清什么，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找顾老板控诉，这一天一夜她滴水粒米未进，外加还死里逃生一回，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就从她体内泄空了。

她还不想死，虽然失了贞，觉得自己没脸没皮对不起全世界，可她还有和沈原的五年之约，五年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再想，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粉色幻想，现在一触及就有生不如死的绝望。但无论如何，她当时既然没有决绝地从和平饭店的顶楼一跃而下，现在似乎更不必急着去抹脖子自尽了。

既然不想以死明志，林霜就干脆化悲愤为食欲，逼着自己吃了满满两碗白米饭外加一个红烧狮子头，虽然食不知味，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饱饭下去，她的状态就开始复苏了，面色渐渐红润起来，不再是气虚体弱半死不活的惨样。

楚月牙是林霜回永乐门后的第一个访客。林霜好不容易才积蓄起来的正面情绪，几乎被楚月牙的造访再度击溃。

楚月牙捏着真丝小手绢，像一条幽魂般飘了进来，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第一句极具杀伤力的话：“你爱他吗？”

正在喝水的林霜差点被噎死，楚月牙以前的傻气很可爱，可是自从去了一趟玲珑阁，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她的傻气就彻底蒙上了厚厚的尘垢，林霜忍着要吐血的心情，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告诉她：“不爱。”

再犯贱的女人处在她这个位置，大概也不会去爱，哪怕这个男人再衣冠楚楚绝代风华，也不能掩盖他犯罪的本质，何况林霜也很少犯贱，但她此刻没有勇气和楚月牙分享还在淌血的伤口。

楚月牙完全看不出对方强忍吐血的心情，她用力拧着手绢自顾自地想了会心思，半晌感叹道：“你们都不爱他，我知道！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也很傻。。。。。。”

一瞬间，林霜有被雷劈到的感觉，楚月牙的傻气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她的话里分明有着浓浓的爱怜之意，完全忘了是谁对她始乱终弃，忘了是谁导致她被一众舞女冷嘲热讽，更忘了身为一名悲惨弃妇应有的政治立场。

楚月牙梦游般呓语道：“他很傻，以为同他好的女人都爱他，真的很傻，她们都在骗他。。。。。。”

林霜心里吐出好大一缸血，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梦呓：“月牙，你醒一醒！他不傻，没有人骗他，是他自己在骗女人，骗你啊！”

楚月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叠声道：“不，不，不！他没有骗我，他从来没说过爱我！”她缓缓低下了头，含羞带怯地轻声道：“他只是夸我漂亮。”

林霜瞠目结舌。

楚月牙有些失神，好一会才抬起头，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林霜，喃喃道：“林霜姐，你。。。。。。你不会和乔美凤一样。。。。。。要和我争。。。。。。争他吧？”

林霜简直要疯了！这完全是鸡对鸭讲，颜青说得不错，楚月牙不但深陷了进去，她还走火入魔了，夜夜数豆子，却数得神志更混乱！林霜暂时忘了自己的疼痛，试图安慰说服她：“月牙，你醒一醒，没人和你争，谁也争不走他，因为他根本不爱你们，他也不爱我，他谁也不爱，他就是一个喜欢玩弄女人的坏人，他是禽兽！”

楚月牙果然一怔，茫然地问道：“坏人？禽兽？”

林霜看着楚月牙精致的瓷娃娃般的小脸，内心一阵无力，她用力点头，加重语气说道：“衣冠禽兽！你不要被他的表面光环欺骗，去掉这些光环，你就知道他是最坏的坏人，他杀人，玩女人，坏事都做尽了！”

楚月牙沉默了一会，才怯怯地问道：“林霜姐，什么光环？你是说他长得讨人喜欢吗？”

林霜很崩溃，但楚月牙马上说了让她更崩溃的话：“林霜姐，他杀人我只见过一次，那是因为别人要杀他！还有女人，乔美凤天天想着怎么去讨好他，绿瑶也想，还有娜娜，阿黛妹。。。。。。”楚月牙报出了一长串永乐门舞女的名字，报完名字，又怯生生地说道：“林霜姐，我不怕她们，只要你不和我争，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

对这一厢情愿走火入魔的楚月牙，林霜彻底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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