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龙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后，沈原康复出院了，他入院的时候，还是春天，等到出院的时候，却已经入夏了，时间如流水，指缝间匆匆就流过了。

白天林霜换上粗布衣裳来医院照看，晚上换回开叉旗袍去永乐门上班，在唐少乾和刘妈的配合下，以晚上新找了个带孩子的活儿干脱不开身的理由，瞒过了沈原。

就在沈原即将康复之际，左罗给他们带来了一条坏消息，苏成杰要竞选分管治安的沪市副市长。现在已经开始提前热身，担任了政府治安顾问之责。而顾问苏成杰第一把要烧的火，就是舆论反映比较集中的疑难案件久拖不决的问题。拟采取的办法是先统一登记，再集中商讨，最后依法处理。目前正在通过巡捕房等各种力量，登记多年来悬而未决的疑案难案。马无情是苏成杰的得力下属之一，耳目众多，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沈原就要康复出院的消息，正打算利用那桩旧案重新做些文章。

其实沈原的案子既不疑也不难，是正宗的冤案，但当时左罗他们利用的是媒体舆论压力，迫使马无情释放了沈原，案件并没有经过法院审判，也没有最终结案，案底仍然还在巡捕房留着。这就意味着马无情要做旧案清理的话，可以合情合理地重新收押沈原这个假释在外的嫌疑犯。

要说马无情和沈原之间，并没什么杀父夺妻这样的深仇大恨，充其量就是当时的事儿没办妥，新闻见了报，后续安排的打手不太给力。马无情非要揪着沈原不放的原因很简单，他讨厌那些蝼蚁般的小人物不受自己管控，这让他有权力失控的错觉——如果沪市的小蝼蚁们都和沈原一样，他马无情在苏成杰这些大人物面前还有什么立足之地？马无情尚未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还需要补充一些能够将此案定成“铁案”的证据，他要一击即中大少爷苏成杰对他刮目相看。

这消息被混新闻界的左罗无意得知了。称无冕之王的左罗是个古道热肠立志于改变旧世界的年轻人，生平夙愿就是把手中的笔锋化作刀刃，狠狠刮去黑暗旧世界的毒瘤。一般情况下左罗都是斗志昂扬的，但现在却不得不冷却自己的斗志和热情。因为以他们的力量，只能在马无情没有防备的时候与之对抗，但现在的马无情，却是武装到牙齿的状态，而且在他的身后，站的是沪市谁也惹不起的瘟神苏成杰，左罗他们找不到机会可以击败马无情。

打不过，就只有逃，而不是坐以待毙。左罗第一时间赶到永乐门告诉了林霜，并提了个中肯的建议，就是马上送沈原离开沪市，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但是逃到哪里最安全？坛城？金陵？安县？

林霜坐在灰暗的角落里，神思恍惚地想了一整夜，脑子里放电影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亲的疏的，没想出一个好地方来。

明灭的舞池灯光，幻化成漂亮的霓虹，突然，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这就是远在天涯海角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刘妈嘴里的美鸡国。林霜对美利坚的认识不比刘妈强多少，除了准确的称呼，就是坛城前雇主密斯陆让她抄写的书籍一部分来自于那个遥远的国度。但沈原和密斯陆，一个对于先进的科学有着无限神往，另一个对于洋派的生活痴迷不已，的是，都是溢美之词，更的是，这神秘的国度曾经给沈原递过一根友好而稀有的橄榄枝。

马无情的魔爪虽然凌厉，却伸不到美利坚去，沈原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当然还有更珍贵的，那就是希望。

倘若沈原可以去美利坚完成他的学业，那他的人生从此会回归正途，不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码头搬运工，也不用再一个马无情担惊受怕战战兢兢。。。。。。而林霜也从此不必再背负“毁了他”的魔咒——这道魔咒如此强大，自从他们逃亡到沪市以来，随着沈原入狱、重伤垂危等等恶性事件，魔咒已渐渐成为林霜真实的噩梦。三五年之后，沈原学成归来，她的永乐门舞女生涯结束，也许这才是他们美好生活的开端。

但的美好生活都少不了一张至关紧要的船票。

颜如玉的招牌很火，可品牌效益还没有完全兑现，她和顾老板签的合同有窍门，就是前六个月都只发基本工资，第七个月才开始发她赚到的钱，也就是颜青的生意虽然好，但她赚的钱现在都还由顾老板保管，要第七个月开始才逐笔发给她，所以现在的颜青只有勉强养活儿子和婆婆的基本生活费，彻头彻尾的空架子。不但她自己没钱，颜青最要好的二掌柜偏巧还出差去了外地，所以她连借也借不到林霜急需的高额船票钱。

左罗没钱，唐少乾没钱，刘妈没钱，金大姐也没钱。。。。。。穷人的钱袋大同小异，无计可施的林霜，只能和上一次一样，最后只有再度求助于顾老板。

林霜一说明借钱的来意，顾老板略盘问了几句，就心知肚明了。

自从苏九子那句圣旨下达以后，顾老板在林霜身上就额外花了很多时间精力金钱，除了安排黄包车夫保障她的出行安全之外，还把沈原几时出院、左罗何时登门等情况也都摸得一清二楚，至于苏成杰和马无情这些同道的信息顾老板则掌握得更详尽了，几方面的信息一综合，顾老板大致能够分析出林霜的良苦用心了——为的还是她那个正倒着血霉的小情郎。

顾老板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如果借钱给她，那倒霉的小情郎沈原就能离开沪市去美国，不管书能不能念得出来，至少性命是有保障的，他和林霜就成了天各一方的苦命小鸳鸯。

如果不借钱给她，那沈原就只能留在沪市，一边和苏成杰马无情等黑暗势力斗智斗勇，一边和林霜做一对厮守的小鸳鸯，随时冒着身陷囹圄或者性命不保的危险。

顾老板的根本方向立刻清晰了，那就是不能让沈原留在沪市！不是因为苏成杰和马无情的狠辣，在顾老板眼里，友军的问题不是太难解决，世上能花钱解决的事儿都不难，难的是那个零点零一的异数苏九子！苏九子恐怕是真的看上了这朵带刺的玫瑰花，他一定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女人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绝对不喜欢，平心而论，顾老板自己也不喜欢这种情况。

头脑敏捷的顾老板马上想到送一张船票让沈原离开的好处。

第一，苏九子没有情敌在眼前晃，那么最大的隐患就消除了，苏九子的杀伐手段顾老板是见识过的，他倒不是珍惜沈原的性命，他珍惜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家业。狂妄任性的苏九子，天生反骨带刺的林美人，如果他们俩个相爱相杀的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顾老板自己乃是夹在中间的最大的一条鱼啊！

第二，沈原在美国活着，林霜做舞女也就会有奔头，她性格偏执，等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所以这很可能反而成为她好好活下去的动力。顾老板最怕哪些人？无欲则刚的人啊！林霜不是容易控制的女人，她不贪财，不图名，不爱慕虚荣，甚至不软弱，唯一的死穴大概就是沈原那个正在倒八辈子血霉的小白脸，最大的欲望恐怕就是和小白脸厮守一生！只要不是无欲则刚，深谙人性弱点的顾老板就信心倍增。

第三，顾老板本来十分担心自己对林霜的投资失误，一大笔损失挽不回来。林霜平日的业绩压根比不上颜青、乔美凤，颜青做成了颜如玉，乔美凤被比作小凤凰，只有她林霜既不能挣业绩，也不能像楚月牙那样献媚于苏九子，简直百无一是，别说当不成狐狸精，连个花瓶都混不上，行情如此低迷，惹得顾老板时常怀疑自己那会在巡捕房是不是害了眼疾。还好结果峰回路转，苏九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又莫名其妙看上了她，这个架势还不是一般的看得上，无路如何，只要苏九子看上了，那顾老板的投资也就不会打水漂了。

方向清楚了，接下来就简单了，顾老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李大刚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傍晚，林霜就拿到了船票，船期是第三天凌晨，如此仓促，是顾老板特意防止小鸳鸯借机双宿双飞。

鸿雁旅店，沈原和林霜默默坐着相对无言，望着眼前这张明日凌晨就启程去美利坚的船票，刚刚出院的沈原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想到自己那时候见她一面，一下子买了从坛城到安县的二十一张船票，接连三天早出晚归守在坛城码头，结果终于等到了她。

林霜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即将分别的伤心难受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就连吸入的空气都是苦涩的。

沈原情不自禁地捉住她的手，喃喃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走？”

短短三天，变化太快。第一天，左罗告诉他们马无情要作恶害人，第二天，林霜和他商量离开沪市，第三天，唐少乾和林霜接他出院后，直接住进了鸿雁旅店，一张远赴美利坚的船票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张他无所适从。

林霜觉得自己宽慰的话像哄孩子一样无力：“唐伯父的朋友有些紧张，你先去，哪天等我攒够了钱，再去找你，三年五年，时间过得很快的。”

现实很残酷，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走或者不走。

走的话，劳燕分飞，变数太大，未来堪虞，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沈原固然会拼尽全力，只将来能够相守，但要她这样望夫石一般，公平吗？女人的青春是有限而珍贵的。安全吗？世人中如狼似虎者太多。

但是不走的话，别说没有未来，只怕现在也马上就要失去，沈原没有资格套着镣铐让林霜为自己奔波和牺牲，林霜也没有资格眼前的耳鬓厮磨而陷沈原于的危险境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理智上，道理都是显而易见的，感情上，相爱正浓的人谁都不忍别离。

林霜最庆幸的是，自己始终隐瞒着舞女身份，否则，今时今日，沈原是绝不肯再走了。

沈原的视线落在林霜瘦削单薄的肩头，不忍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很苦的，我对不起你。。。。。。”

林霜轻轻掩住他的嘴，望着他的眼眸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幽幽道：“我不怕苦，你也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过。我会等你回来，五年十年，再久都可以，直到你回来。”她微微一笑，面露红晕，柔声道：“到时候，如果。。。。。。我们都还好。。。。。。沈原，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沈原动情地一把揽她入怀，呢喃道：“最多五年，我一定能回来！到时候，林霜，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永远都在一起！”

林霜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如泣血一般发誓：“我会等你回来，永远在一起。”

她的爱人，是世界上最宽容无私的爱人，而她的私心，却是这样的明显，她恐惧自己“毁了他”，所以她要亲手推开他，但五年的巨大变数，命运会毁了谁，谁也猜不到。

沈原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个人静静相拥，互相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任时光滴滴答答流走。

林霜很想就这样在爱人的怀抱中沉睡过去，呼吸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味，这辈子永远不要再醒来。

但她心中忽然一动，永乐门旖旎变幻的灯光，此起彼伏的淫荡之声，一签五年的舞女合同，永远笑得满面春风却也永远深不可测的顾老板，甚至坛城的风风雨雨，琴姨的浮肿尸身。。。。。。

她心中的欲望和想法一下子冲出了禁锢的笼子，林霜狠了狠心，从沈原的怀抱中微微欠身，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上他的一枚纽扣，哆哆嗦嗦地想解开来。

沈原立刻感应到了她的异动，她发烫的面颊，眼眸中流动的春色，哆嗦的手指，他的身体僵硬了两秒。很快她的手指又哆嗦着摸上了他的第二枚纽扣。

这种诱惑是致命的，带着荷尔蒙的暧昧香气，雄性动物都不能幸免。沈原是一个热血青年，并不是无欲无求看破红尘的老和尚，只是他的爱远大于欲，现实也促成了他的克制，但是再冷静的克制也敌不过这样直接的诱惑。

林霜的手指还没有解开第二枚纽扣，沈原猛地拽住了她，不顾一切地吻住了她，唇齿相缠，互相索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的下腹开始发烫，变得又热又涨，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只手仍然抱着她，另一只手摸索着去解她的纽扣，一枚，两枚，动作生疏而又温柔。林霜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她很平静、很知足地搂着自己的爱人，就像身在天堂的云端，又像是一种救赎。

然而，好事终未入巷，鸿雁旅店适时传来刺耳的火警声，二人夹在人群中匆匆逃了出来，及至火警检查完毕，重新登记入住，已经快凌晨了，林霜只好借口有事匆匆告别沈原，一到永乐门就被李大刚劈头盖脸一顿痛斥。

翌日凌晨，林霜好不容易将功赎罪，送走了那位大腹便便胡子拉杂的客人，又得到顾老板的特许，赶到码头送别。

这一刻，林霜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与君一别，油轮翻动着浪花一点点向前行进，沈原温柔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她的三魂六魄也随着那艘载有心上人的油轮飞走了，岸边只留下一具徒有其表的空躯壳。

数日后，沈原安全到达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又顺利地进了大学校园，开始为学成归来厮守余生的美好愿景埋首苦读，他的气质温文尔雅，学术颇有天赋，导师同学都对这位神秘聪明而又异常勤奋的东方人很有好感。

由始至终，身在大洋彼岸的沈原都不知道林霜去了沪市最有名的永乐门做舞女，起初林霜是他的康复没有说，后来是他的安全没有说，再后来是他的学业没有说。。。。。。冥冥之中，就像上天注定，终要与君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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