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子听完两个旅长各自激愤的陈述和辩解，很快发现那件富户劫持案才是关键，便示意带人犯。

人犯从角落里被拎出来，一个头大脸大眼大，壮得像条牛，军服半敞开着，露出胸前一撮撮茂盛的毛发，被押上来的时候还在吹胡子瞪眼睛。另一个瘦小，头发花白，已经是半个老头子的模样，低眉垂眼的，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他们这会都说不出话来，因为两人嘴里都塞了布条。

苏九子示意高师长松开，高师长心有余悸地道：“少帅，这两个人骂得很凶。。。。。。”拿下他们，高师长可没少挨骂。

苏九子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也让他们自己说句话认个罪！”

那壮牛一样的大汉听到苏九子这句话，立刻换了一幅表情，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还使劲发出像便秘一般的嗯嗯声。高师长皱着眉头叫人取出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嘴上一解放，那头大脸大的男人立刻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嘶声道：“少帅，是俺老牛干的，可俺冤啊！”他指着旁边的小老头又嚎了一句：“他李一鼓更冤！”

苏九子沉下脸，叱道：“是你干的，喊什么冤！”

自称老牛的男人缩了缩脖子，滑稽的叫声也正常了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少帅，那姓吴的不是好鸟，他自己把别人坑惨了，是苦主告到俺这里，俺老牛路见不平替天行道，这才去抢他的！还有李一鼓，他那天肚子疼，压根就没去抢人！对了，姓吴的外叫无仁无义，良心坏着呐！”

苏九子目光飘向那个角落，他眼尖得很，立刻发现一个白面皮脸上包着纱布的中年男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李一鼓双手还绑着，他使劲向角落那边张望，努嘴说道：“少帅，这个白脸子就是被牛连长抢的富户，名字叫吴仁义，可别人都叫他无仁无义，他和人一块做生意，把钱都坑了不说，还逼人把十五岁的女儿抵给他做小老婆！人告到官府那里，官府吃了姓吴的贿赂推三阻四，苦主没办法才找到了牛连长。。。。。。”

张旅长插嘴怒骂道：“一派胡言！强盗反而成义士了？！”

肖旅长刚想也回骂一句，只听苏九子朝着角落里龟缩的吴仁义冷冷问道：“他们抢了你多少钱？”

吴仁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指着自己脸上的纱布，小声说道：“八百。。。。。。大洋。。。。。。他们还揍了我一顿。。。。。。少帅，张旅长说的对，他们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您可别信他们。。。。。。”

苏九子压根看不上贼眉鼠眼的吴仁义，就像他看不上平庸懦弱的张旅长，他也懒得废话，把头转到高师长和肖旅长那里。

肖旅长一向脑筋转得慢，这时候福至心灵，竟然立刻接口说道：“少帅，牛三孩是抢了吴仁义没错，可吴仁义这小子混蛋得很，仗着有人撑腰，要讹他两千块大洋啊！”

牛三孩自然是没理会他的敲诈，不然两千大洋私了掉，不至于闹到眼下这个地步。苏九子看出来了，瞧这肖旅长对牛三孩维护的架势，八百大洋估摸着至少有一半是进了他的口袋，而张旅长和吴仁义同仇敌忾的模样，吴仁义放的血大概也不会比牛三孩少。只有高师长，高深莫测的样子，在这一趟里到底沾了多少好处，还看不出来。

高师长小心回望着苏九子，吸了口气，沉吟着说道：“两位旅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事可有些难办啊。。。。。。”

得罪人的话，高师长是必须要让给苏九子的，否则这一趟可就白忙活了，该装傻时高师长绝不整明白。

苏九子朝他微微一笑，说道：“也不难。”

话音未落，旁人还没怎么看清楚，只听一声枪响，牛三孩的左臂上已经多了个血洞，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鼻涕齐流，众人吓了一大跳，全都被震住了。

苏九子手里握着的枪管还隐隐冒着烟气，他淡淡地说道：“抢了就是抢了，你抢的钱也没拿一分去接济苦主，是不是？”

牛三孩强忍着痛点了点头，这一枪还不是随苏九子发挥，亏得他是往手臂上打而不是往脑袋上招呼。

旁人更不敢废话。

苏九子漫不经心地转向吴仁义，吴仁义一个激灵，情不自禁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求饶命。

苏九子低声叱道：“又蠢又贪，活罪不能饶！”

他手起枪落，吴仁义杀猪般嚎叫起来。众人仔细一看，他脸上汩汩地流着鲜血，却没见到枪洞，原来苏九子那一枪是擦着他的面皮打的！众人心里都一凛，如果那一枪哪怕偏了一度，吴仁义只怕就活不成了。吴仁义死里逃生，吓得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很快有卫士把他带了下去。

瞬间，安静得连根针落下都听得清楚。

苏九子转头对着高、张、肖三人，问道：“这样处置，三位可有意见？”

三个人见他的枪又快又准，而且说变脸就变脸，开个枪比骂个人还容易，能动手就不瞎哔哔的范儿，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唯唯诺诺地一齐点头哈腰，就连还被五花大绑着的牛三孩和李一鼓都不自觉地跟着点起头来。

苏九子忽然盯着肖旅长说道：“肖旅长，你纵容下属为非作歹，知罪吗？”

肖旅长抹了把冷汗，危急关头，他的脑筋和嘴巴也一块伶俐了起来，连忙点头应道：“少帅，我认罪，但求少帅饶我一次，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

苏九子微微颔首，又朝着张旅长说道：“张旅长，你伙同外人设计同僚，知罪吗？”

张旅长内心是不服气的，但在这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他可不敢多说什么，连忙也表示自己愿意将功补过。

苏九子最后面向高师长，悠悠说道：“高师长，我想给张旅长和肖旅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见？”

高师长当然不敢有意见，将功补过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要放他们俩一马，无非是面子上显得漂亮点，看来自己的心思是白花了，这个看着纨绔的苏九子道行不浅，但高师长心里再不满，脸上也丝毫不表露出来，仍然是一副唯唯诺诺悉听尊便的模样。

苏九子这才缓缓说道：“火烧地的盗匪，猖狂得很，早晚是个祸害，我意欲剿灭他们，二位旅长哪一位愿意将功补过，立下剿匪军令状？半个月内，不荡平火烧地的土匪就军法处置！”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将功补过四个字，无论是认罪态度较好的肖旅长，还是认罪态度一般的张旅长，都只是官场套话说顺嘴罢了，谁也没有把这四个字和剿匪这样的大事联系在一起，就连高师长，都愣了神，但立刻露出了喜色。苏九子这一记完全不讲章法的“大招”，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苏九子迅速又加一记猛药：“如果此役成功，我不但对二位以前的过错既往不咎，而且还要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要大赏、特赏！反过来，绝不姑息！”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火烧地不是一般的匪窝，它东面是连绵千里的大山，南面是段大龙的地盘，西面和望湖、福临接壤，地形复杂，民风彪悍，历史上就是有名的土匪窝，最高峰在清末民初，火烧地的土匪有七八千人，超过了当时望湖的驻军。当年，苏成杰曾豪气干云地开了誓师大会，带着整个望湖的大军剿过匪，结果匪没剿成功不说，他们的大本营还因为防守空虚被抢了个光，近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后来，高师长也组织过一次剿匪，没输没赢，损失了点人力物力，无功而返。从此以后，望湖军中再也没人提剿匪这一茬了。

现在，苏九子开口就是半个月内要剿匪，还要军法处置，这简直就是赶老母猪上树。张旅长和肖旅长面色越来越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对方能跳出来揽下这个差事。

两个旅长没开口，头一个揽差的是被苏九子一枪打穿了手臂的牛三孩，淌了满地血的牛三孩有气无力地说道：“少帅。。。。。。俺愿意当先锋！俺以前就是土匪，还是当家的，被朝廷招了安，俺有对付土匪的经验。。。。。。俺这个老兄弟李一鼓，原来也是土匪，三当家，他的身手不是一般的好！只要。。。。。。只要少帅说话算话，既往不咎论功行赏，俺们都可以拼了命上！”牛三孩越说越激昂，说到最后还真有那么点气势了，就是声气都虚弱了些。

相比之下，苏九子觉得还是牛三孩有血性，当即点头道：“只要你能回得来，就是营长，不！干得好就是团长！”

牛三孩瞪大了铜铃眼睛，气也不喘了，声音也洪亮了，满眼发光地问道：“当真？团长？正的还是副的？”

苏九子从来不和人讨价还价，不屑地道：“正的！”

封官许愿他可不会搞副的！

牛三孩喜得眉开眼笑，就好像伤口不疼了，团长的任命已经到了一样，自己咧嘴乐呵了半天，又对着肖旅长拼命地挤眉毛使眼色，就差吼一嗓子了。

肖旅长知道他的意思，既然他这连长可以直接变营长团长，那么他这个旅长自然也很可能变成师长，他犹豫了好一会，最终欲望战胜了理智，道：“少帅，我肖栋梁愿意立下军令状！”

高师长和张旅长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死人差不多。

十四天后，火烧地剿匪之战结束。

三千土匪除流窜逃走一百余人，其余或死或降，连占山为王的大当家罗霸天都死在了强攻的炮火之下。望湖军营破天荒迎来这么大一场胜仗，苏老头子亲临论功行赏大会，嘉奖有功之臣，和苏九子那天的封官许愿基本一致，领了军令状的肖栋梁旅长荣升师长，协助肖栋梁剿匪的参谋长李光新升为旅长，打入土匪窝充当内应兼先锋的牛三孩功劳突出连升两级变成团长。高师长则领了一张好人奖，苏老头子亲自出马安抚，他不得不高风亮节了一把，离开望湖卸甲归田。

经火烧地一役，肖栋梁对苏九子不但是感恩戴德，而且还佩服得很。起初他和高师长他们一样，以为自己是在搏命，而苏九子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后来才发现苏九子并不是心血来潮要剿匪，而是早就制定了详细的剿匪计划，并做了很多的准备。

苏九子来到望湖以后，天天和副官骑马溜达，并不是闲来看祖国的大好春光，而是勘踏附近的地形地貌，整个望湖到福临的地图，大到一座城镇小到一个山洞一条溪涧，他们都已经全部绘制完成。火烧地这个土匪云集的险地，他和副官也就是后来担任肖栋梁参谋长的李光新乔装去过多次，亲自摸清了很多真实情况。

三次剿匪，肖栋梁都有幸参与了，所以他很快就意识到苏九子和苏成杰、高师长这三个统帅之间的区别。

二世祖苏成杰，除了誓师大会上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外，稿子还是别人写的，可以说对于剿匪没有付出过半分努力，屁个军事都不懂的苏成杰还相当的自以为是，肖栋梁曾建议他和驻守在福临的徐云才联手剿匪，这样能够增加凯旋的几率，但苏成杰骄傲得很，哪里把几个土匪放在眼里，又一心独占军功，听了几个幕僚纸上谈兵的分析研判就自信满满，以为百分之一万要成功的好事，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别人来分一杯羹，其实，徐云才勉强能算得上苏成杰的表舅，和他母亲李氏是远房表兄妹，但苏成杰利欲熏心自信膨胀，就连表舅也没放在眼里！结果，铩羽而归不说，还被土匪抢了大本营。

至于高师长，比苏成杰自然靠谱得多，可他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剿匪也是思虑过多决断不足，加上和徐云才向来不和，得不到有效的助力，最终也是一样不能凯旋。

苏九子则截然不同。他一面调兵遣将，把望湖的六千精兵都调集到肖栋梁手里，委任自己熟谙地形的副官李光新担任肖栋梁的参谋长，余下两千人由高师长和张旅长负责留在望湖防守。苏九子自己则带着一支三百人的劲旅，第一时间去福临联络徐云才，彻底扼死了土匪从福临逃窜的要道。等到成功打入火烧地土匪窝的牛三孩和李一鼓发起信，大军里应外合，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攻下了火烧地，打了个无比漂亮的大胜仗。

肖栋梁颇有“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的感触，对年轻英俊的苏九子就很有些崇拜之情。

但崇拜的同时，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苏九子只参加了一半的庆功会，到了晚上敬酒的时候，肖栋梁就找不到他的人了。

后来，得知真相的肖栋梁越发觉得不妥了，因为苏九子竟然只是去见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只不过是永乐门的一个小舞女。果然，再英明神武的纨绔子弟，本质上还是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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