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天空下，寒风阵阵。√不多时，又是飘飘然地下起雪来。

玉城，冯宅。

熏香从香炉内袅袅升起，霁风月一边把玩着血玉，一边正翻阅着书籍，忽听得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不多时，门已被外头之人推开。

隔间的屏风外，倒映着一道绰约身姿，他迟疑了下，将玉佩藏匿于袖中，随即问了声：“谁？”

外头之人没有回答，只缓步绕过屏风，灰色的衣摆轻滑过屏风，慢慢显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绝色面容。

霁风月明显一愣，在怔仲间，来人动作大胆地坐在他的腿上，环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声音有些低哑道：“难道楼主已经忘了我了吗？”

“我……”

霁风月迟疑了一下，目光在怀中之人的脸上流连，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扮，却是截然不同的眼神与行为。

她，不是她。

她，早就死了。

霁风月眉头微蹙，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他心中了然些许个中缘由。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流光仿若锋利的剑看向来人：“巫副楼主，你为何如此装扮？”

“楼主——”

巫铃手指微微一颤，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伪装。所幸，现在顶着别人的面容，她反而放开了许多，不见难堪，反而抬抬手，圈住了霁风月的脖子，带着一丝魅惑，低声撒娇道：“楼主，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害怕的。”

“所以……”霁风月垂眸看着她，音色微冷，“你想我如何对待你呢？”

巫铃面色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吱唔道：“自，自然是希望楼主能怜惜我。”

“呵。”霁风月状似亲昵地微勾起巫铃的下巴，笑意却不达眼底，“要我怜惜就要体现你的价值啊……”

“楼主——”巫铃娇嗔地看了一眼霁风月，“难道楼主忘了巫铃这段时间的功劳与苦劳了吗？”

“自然不忘。但是，我给你的任务，你可是一个都没完成啊！”霁风月轻抚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虽动作亲昵，声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味道，“巫铃，要得到我的怜惜，可不能依靠过往的苦劳，而是要看你未来的表现啊……”

语毕，便是带着些许厌恶，动作利落地推开巫铃。

巫铃一时不察，被他推倒在地，她涨红了脸，眼中划过一丝难堪，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得门外有人道，“啧啧，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

来人大步迈入，伸手扶起了巫铃，略带病气的脸上挂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柔声道：“你没事吧？”

巫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多谢玉清公子关心，巫铃无事。”

玉清这才松了手，转头看着霁风月道：“怎样，巫铃这番打扮像她吗？”

“为何让她如此装扮？”

“还不是因为那人的商行。”玉清往前走了几步，在霁风月面前站定道：“原以为杀了她与裴九商行会无人领导乱成一团，我可以趁机打垮喜乐商行，接手过来，不曾想她倒是好手段，□□了一帮好手下——就算没她坐镇，无论是掌柜还是小厮仍是不见丝毫的慌乱将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无事发生一般。”

“起先，我猜想着或许这商行内另有经商能人在幕后坐镇，因此，在这期间，稍稍使了一些小手段，试探了一番，不曾想，却意外打探到喜乐商行的机密……”

“哦？”霁风月看着面带愉色的玉清，倒是提了几分兴趣，“是何秘密？”

玉清笑了笑，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他，图纸上画着一块霁风月熟悉万分的环形貔貅状的玉佩。

“这是？”

“这便是喜乐商行的信物。裴九曾言，若有一日，有人持着这血玉玉佩上门，那便是东家，必须好生招待。因此喜乐商行众人只认信物，谁有此物，谁便是商行的东家！”

霁风月心头一颤，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他微垂下双眸，理着袖口，稳了稳心神，抬眸时已经恢复原先的笑意，“裴九一向谨慎，怎会说出谁持血玉便是东家这话？难道，在他的认知中，血玉绝对不会落入他人手中？”

殊不知，当年裴九之所以定下这规矩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与稳妥，这样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凌飞霜作为杀手，身份不便暴露，但在江湖上行走难免会遇到突发情况，裴九担忧凌飞霜会遇到棘手的状况，急需帮助的时刻，便早早做了预防。凌飞霜只要拿着玉佩前往自家商行，自然有人帮忙解燃眉之急。

与商行的归属和损失相比起来，自然是凌飞霜更一些。

霁风月的指尖不经意触及袖中的一抹凉意，只觉得荒唐可笑，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早说？她不是应该拿着玉佩趁机邀功一番，夸耀自己的大方，再表现出万分不舍来显摆一下自己的付出吗？而不是如寻常玉石一般，毫意的和一些点心果茶一同随手送出，话都不曾多说半句！

“我与裴九在商场上交手多次，此人一向行事稳妥，确实不像是会说出这番话的人。”玉清十分赞同霁风月的说法，“因此，为防有诈，保险起见，我特地让巫铃假扮成凌飞霜，与我前往喜乐商行。今日，誓要将商行收入囊中！”

“既是如此，这一趟我与你同去吧。”

“这……”玉清有些犹豫，“最近那老狐狸似有察觉到什么，派了不少人在城中盯着，要是让他知道你在玉城，只怕……”

“无妨。”霁风月站起了身子，面色淡淡，“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如今的他可是自顾不暇。”

“那……好吧。”玉清点头同意，原本他就是想来找霁风月帮忙谋划的，如今霁风月能一同前往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

玉清盯着霁风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自来了玉城便一直深居简出，凡事皆不关心，从不主动过问自己的事情，为何如今会主动提出一同前往呢？

正当玉清百思不解时，突然听得巫铃轻呼道：“哎呀，外头正飘着雪呢，楼主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出去了……”

话还未说完，她就麻利地拿起衣架上的白色狐裘披风与红伞，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而走在前头的那人仿若未闻，看似沉稳的步伐隐隐带着一丝急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这块血玉真是商行的令牌，那在雪岭峰的时候为什么她不说？如果……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商行的令牌，或许……自己根本不会对她下手！

霁风月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慌乱不已，他顾不得玉清和巫铃二人，大步往外走去，真相如何，只待他亲自前往试探一番便会知晓了！

*

玉城城门外。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落在脸颊上生出了刺刺的寒。守城的侍卫手握兵器，面无表情看着停在一侧的马车，厉声盘查道：“车上何人，因何进城？”

马车帘子缓缓掀起，水墨色的衣摆映入侍卫眼中，紧接着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他微勾了唇角，就像时下的才子一般儒雅，示意小厮将文书证明递给侍卫，这才出言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商人，在玉城有几分生意，年关将至，特来巡查盘点账目。”

侍卫翻阅了一下文书，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说法，目光落在后头的另一辆马车上，车檐上的金色铃铛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更加显眼夺目。

这一行人，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侍卫紧皱着双眉，手执佩剑，疾步上前，刚要开口，就见眼前沉重的车帘微掀，里头露出女子白皙修长的手指。周围的一切早已经裹上银装，侍卫此刻瞧过去，竟分不清究竟是周围的雪更白一些，还是那嫩如白玉的手更甚。

马车内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微微皱着眉，似有些不满道：“这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光逮着我们不放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可别耽误了我们进城的时间。”

侍卫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虽说是个守城的小兵，但是往来的普通百姓能否进城都由他决定，因此绝大多数的人都对他十分客气，如今遇到这般无礼轻慢的人，他顿时怒火中烧，眸光一沉，刚想找个理由将这一行人拒之城门外时，又听得马车内传来一道女声呵斥道：“轻容，不得无礼！”

语气虽然严厉，但是却没有什么震慑力，原因无他，只因这声音太过娇媚，冲淡了威严，仿佛并不是在命令对方，而是在向对方撒娇一般。

名唤轻容的女子一愣，继而脸上浮现出一丝痴笑，甜甜地应了一声：“是，主人。是轻容嘴笨，不会说话。主人就替轻容多说几句吧。”

马车内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厚重的车帘才被人掀起，随之一道窈窕身影映入侍卫眼帘，肤如凝脂，眉若轻烟，清新淡雅，美目流光，水色潋滟，柔顺的青丝垂至纤细腰间，带着几分清冷傲气。

女子微微勾唇一笑，更衬得她眉眼如画，风华无双，看着侍卫温声道了声：“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妹妹也是因为担心进城晚了耽误了我腿脚的治疗，心急之下才会出言催促。”

声线温柔又带着一丝娇气，娇娇柔柔仿佛在撒娇一般，明知道对方并非刻意如此，但仍让侍卫脸颊有些发热。

“无妨，无妨。”侍卫看了一眼女子的腿脚，又抬眸看了女子一眼，不自觉挺直了身躯，微红着脸，摆摆手大度道：“区区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姑娘既是要寻医问诊还是快点进城才是，莫耽误了。”随后大手一挥，示意放行。

城门外再次恢复平静，先前还停在这里的马车此刻也只剩下扬长而去的两行车轮印。不出片刻，眼前的这两行车轮印也慢慢的被雪花盖过，不留痕迹。

侍卫不禁转回了身子，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一眼，白雪茫茫，此刻却是一点景象都瞧不见。他心中隐有惆怅，呵了口气，口鼻间喷出的已是一片白雾，刚刚虽然只是一眼，但他瞧得真切，那位可是真真绝色的美人，只是不曾想竟患有腿疾，不利于行，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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