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阳光一点点洒满整个山村，慢慢渗进这座毫不起眼的农家小院中，却渗不进凌飞霜越来越下沉的心里——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樊大嫂看着凌飞霜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又看了眼比凌飞霜好不了多少的樊大，心中越发焦躁。她紧蹙着眉头，双手不安地拧着衣角，神色凝重而焦急的在原地来回打转，嘴里念念有词，“二弟怎么还不来？大郎已经快撑不下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沉郁的气氛中，原本屋中孩童细小的哭声逐渐变大，乃至有些嚎啕大哭的苗头。

樊大嫂原本的情绪就已十分焦虑纷乱，再听及这久不渐歇的哭声后，心里便越发的烦躁难安，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大声喝止：“好了！大丫，小虎，不要再哭了！你二叔到现在都还不来，你哭又有什么用？能把你二叔哭回来吗？”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樊二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大夫，你快随我来。”

院外，一辆挂着金色铃铛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着。

樊大嫂匆匆跑出院子，正好瞧见那车帘被高高撩起，一袭水墨衣袍的男子走下马车。

下车的这位男子身高近七尺，偏瘦，小麦色的健康肤色，身穿水墨色衣，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生得风流韵致，就像时下的才子一般儒雅。他冲着一大夫装扮的老者点了点头，率先进了院子，老者这才与其他同行的众人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随着樊二进了院子。

院子中，那头吊睛白额大虎显得格外地醒目。樊大嫂心中记挂着丈夫的安危根本来不及跟樊二提起昨夜遭遇大虫袭击的事情，因此，樊二乍一看到大虎也是和众人一是齐齐后退了好几步，倒抽了一口气，被吓得不轻。

樊大嫂这才想起忘了院中这茬，没有提前跟众人打个招呼，于是又忙慌乱地向众人解释了一番。

而在最前头的男子却是恍若未闻，他径自盯着吊睛白额大虎的尸体，视线落到大虎脖子处的簪子上，原本犹带几分暗色的眼中却是隐有惊异浮现，面上惊疑不定。

他不顾众人的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内走去。在视线触及屋中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的瘦削身影时，对方刚好也警觉地睁开眼，望向来人。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小九？！”

“主人？你怎会在此？！”

*

明月城中。

一处灯火通明的府邸中，忙碌进出的侍女小厮络绎不绝，明月医馆的大夫们看着面色苍白的凌飞霜，脸上显现出无奈的神色。

幽静雅致的厢房内，不时传出连连咳嗽的声音。站在外头的裴九叶晓等人眉头紧蹙，几次欲入内，却又生生忍住。抬眸处，瞧见不远处急急赶来的一行人，行在前的分明就是此时最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

裴九浑身一震，暗自掐了自己一把——这并非幻觉！她，真的来到明月城了？！

来人亦是远远的就瞧见了立于门外的裴九，见他一身水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往常一般，来人这才微松口气。她匆匆行至裴九面前，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问道：“她呢？人在哪里？你呢？一切可好？”

“咳咳咳……”

房内传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裴九张开口还未回答，来人已快步入内。

“主人——”

一阵轻唤，令房内的众人一惊，只见入内的女子，秋波明眸，芙蓉皓齿，青丝微乱，一路的风尘仆仆，却丝毫不见颓然，眼底饱含着关心，疾步奔向床上的凌飞霜。

凌飞霜微侧头看着她，冲她勾了勾唇，“轻容。”

她的黑眸中有欣喜浮现，只是苍白的脸带着明显的衰败之色，连带着眸子仿佛也没了活气，仿佛只是一具空壳躯体一般。

轻容只觉心口一阵窒息，见凌飞霜似困倦一般微闭着眼睛，不由轻摇着凌飞霜的手臂，隐有哭意唤道：“主人……”

她的双手亦是不住地颤抖起来，前段时间的梦境又浮现在眼前——

梦中，裴九身死，主人坠入悬崖，她浑身是血，苦苦挣扎许久，可是到了最后，却连个尸首都没有留下，全部入了兽腹。

轻容惊醒后，一连几日都寝食难安，她始终放心不下凌飞霜与裴九，于是日夜兼程追寻着凌飞霜的脚步，赶到了明月城。

她一路上都在告诉自己，梦是相反的，可是眼前的一切却昭示着——或许，那个梦，最后的天人永隔是真的……

轻容看着凌飞霜原本饱满的双颊早已凹陷下去，身子虽覆在被衾之下，却依然能瞧出那种瘦骨嶙峋的感觉，呼吸更是若有似无，终是忍不住啜泣起来。

锦被之下的手指微动，凌飞霜费力地睁开双眼，眼眸转向床边之人，她憔悴的容颜染起了笑，苍白的嘴唇动了下，安慰她：“轻容，无须担心，我没事……”

她还和以前一样声音轻柔地唤她，轻容的眼泪瞬间疯狂地涌出来，湿了脸颊，透了衣衫。

“主人——”

凌飞霜眼眶微红的看着床前的轻容，她感受到了轻容的悲伤，其实她亦与她相同。

只是，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自坠崖后，她的身体便不行了。

以往，她还可以勉强用内力压抑住体内黄泉蛊的毒性，如今，怕是要压抑不住了。

陡然间，又是一阵噬心之痛，她锦被之下的手指瞬间紧握，冷汗直下，余光瞧见轻松的惊慌担忧，将口中的痛吟尽数吞下，掩饰般地咳嗽起来。

“主人……”轻容轻抚着她的胸口，回头欲喊大夫上前，却被凌飞霜抓住了手，她急促地喘息着，撑着身子要起来，轻容拗不过她，只得扶了她起身，又在她的身后垫上软垫。凌飞霜又咳嗽几声，握着轻容的手不肯松开，艰难地笑了笑：“原本，我以为小九了，我的唯一念头就是活着回到无忧城向你赔罪，向五叔赔罪，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今，知晓小九与众人都没事，我已无遗憾，更何况能在我这一生最后的时间看到你，我很欢喜……”

“主人——你，你不会有事的。对了，五叔，一见喜也同我一起来了……”轻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的事情，扭头看着身后的众人，厉声道：“快，快让人去城外请他们速速赶来！”

一时间，外头只剩下纷乱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裴九听得一见喜也来到明月城的消息，心中大喜，顾不上许多，正欲亲自前往，就看到轻容两眼红肿地走了出来，只道：“主人让你进来。”

裴九脚步一顿，转身随着轻容房内。

凌飞霜抬眸，定定地看着并肩的二人，原本蒙上一层灰暗死气的脸上浮现了笑意，连带着眸子都沾染上点点光彩，她握住轻容的手，放入裴九的手中，叮嘱道：“小九，自今日起，我将轻容交托给你了，以后你要好好替我照顾好她，否则，我定不饶你！咳咳……”

裴九见她这交代后事的架势，猛地吃了一惊，脱口道：“主人，我……”

凌飞霜额头有冷汗沁出，她捂唇咳了几声，看二人皆是眼眶发红，泫然欲泣的样子，开玩笑道：“小九不愿意？那我可要将轻容留在身边了，到时候小九可别反悔。”

轻容闻言，终是忍不住趴在凌飞霜的膝头哭出声，“主人，轻容要一辈子呆在主人身边，哪里都不去。主人别丢下轻容一个人。”

凌飞霜眨眨眼，隐去了眼中的水雾，抬手轻抚着轻容的脑袋，低声呢喃：“傻轻容……”人活着，终究不过一个“死”字，躲不掉，赖不住。

“还有商行……”凌飞霜转头看向裴九，见裴九正要劝说，又道：“此事，我早已决定，小九不必多言。小九只需听着，若是楼……霁风月前来索要商行，小九可将穆玉这些产业都给他。”

“朝云的产业，就当是我送给你与轻容的新婚贺礼吧。若是他不愿意放手……”凌飞霜顿了一下，从枕边拿出一个长命锁递给裴九，“若商行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就打开它，根据长命锁里字条上的地址，找人帮忙……我想，他总能护住你们，护住商行的……”

裴九一愣，接过了长命锁，眼中隐有泪光闪现，，他紧抿了双唇，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命锁，眼中隐有恨意浮现——若不是他的算计，主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若不是他破坏了他们的生活，主人、轻容、爹亲都会和以往一样，其乐融融，一辈子平安喜乐！若不是他……

一切都是因为霁风月！

裴九看着脸色又白了几分的凌飞霜，握紧了手中的长命锁，心中升起了滔天的恨意——

他，定为主人偿命！

凌飞霜哪能不知道裴九所想，她看着裴九，声音沉沉：“小九，不可！”

话音一落，再是咳嗽一声，斑斑鲜血喷洒在帷帐之上，凌飞霜的身子无力地滑下去。

裴九双膝一软，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走了一样。他坐倒在足踏上，握紧了凌飞霜的手，如幼年初遇时一般仰望着凌飞霜，只是曾经可以为他与父亲撑起一片天地的神采飞扬的少女，如今宛如一株即将枯槁的牡丹，失了娇艳，失了活力。用不了多久，这株牡丹就会凋谢，化为尘埃。

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即将消失不见，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凌飞霜这个人了。

这个认知向来冷静自持的裴九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他眼眶发红地看着凌飞霜，良久，才吐出一句：“主人，你不恨吗？”

凌飞霜没有回答，只道：“我一生无悔。”

她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年初遇的一幕……

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凌飞霜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

她死了，他的愿望达成了，真好。

小九没事，轻容不用伤心，真好。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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