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屋顶，垂眸看着院中的他。√

一袭灰衣，肌如凝脂玉，眉若轻烟，清新淡雅，美目流光，水色潋滟，柔顺的青丝垂至纤细腰间，带着几分散漫，又有几分些许不安，努力地扬起唇角，月光清冷，夜风吹拂，更衬得她清冷傲气，眉眼如画，风华无双。

霁风月定定地望着她，屋顶上那人脸上的伤痕异常刺眼。他心中有些恼怒，连带着面色也露出恼意。他不知道自己恼的是她受伤，还是因为童年的积怨。

他不想装模作样的去关心她，但是看她笑得灿烂，又让他无法对她恶言相向。

两人遥遥相望，静谧却又熟悉。

凌飞霜望着霁风月，她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动，眼中是亲昵，是欣喜，更是期盼。她张了张口，舌尖上的“阿喜”二字还未唤出口，心就早已软得像一团棉花，只是轻轻一戳便能凹陷下去。

她嘴角含着一抹笑，似乎只要霁风月说一句话，她一个不防，便能飘得很远。

霁风月神色晦暗莫名，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显现，最终化为过眼云烟，只剩下眼前的这人。

但是……眼前的人也明晃晃的昭示着，她，骗了他！

的人都骗他，包括她！

她有何颜面再来见他！

霁风月眉眼生得极好，形状完美，仿若著名画师用浓墨勾勒似的精致。他瞳孔黑亮，晶莹剔透的，似乎会反光，更像会吸人一般。凌飞霜从那瞳孔里看到自己忐忑不安的脸，还看到了一丝冰凉的冷意。

她不敢探究那一丝凉意究竟是因何而起，她下意识地逃避了，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不敢往里头去看。

霁风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自入内，只当她这人不存在。

凌飞霜见状，忙起身跃下，紧随在身后，急急忙忙地扯住霁风月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唯恐霁风月会将她拒之门外。

霁风月用力抽了抽，不用利器或者内力震断衣料是绝对无法挣脱的。

他站定，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住脚步。

“你，为什么还不死？”

他低声问道。他没去看身后的人是何错愕的表情，但是能猜出个大概，因为紧紧抓住他袖子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因为……”凌飞霜勉强勾了勾唇角，“因为我一定要活着，要找到你。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你一生，照顾你一世，不离不弃！”

霁风月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不离不弃？多么讽刺的字眼！

当初是谁背信失约？当初又是谁不遵守诺言在先？在自己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她从未出现过！从来，他都是一个人！如今，竟然还敢信誓旦旦地说出这番话？

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好！至少，他就不会在无助的时候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心内泛起冷意，头也不回，重新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凌飞霜心里有些疼，她知道是自己不对，可是同时她也有一种委屈感，这十五年来受的苦，十五年来的坚持，在瞬间爆发。这种委屈感让她鼻尖发酸，哽咽在喉间……

她想痛哭一顿，想问他，这么多年来，为何他会如此怨恨她，她不是不赴约，只是晚到了一个时辰，她想质问他为何不多等她一会儿。

可是……她不敢质问，也不能质问。错就错，她没有立场为自己开脱。

凌飞霜放开手中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语气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我有去赴约，只不过途中生变，晚到了一个时辰，但是事出有因，那日，我准备去找你时……”

可惜，霁风月根本不想听这些毫无用处的解释。他转过身，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还不死。”

他语气轻柔，仿若只是在与他闲聊一般，可是每个字里似乎都裹挟着一股阴寒，这种阴寒直接钻进凌飞霜的骨头缝里，疼得她浑身打颤。

她面白如纸，眸色凄婉，惯有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改几分苦涩的意味。夜风拂动了她颊边的碎发她苍白的小脸又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你……”凌飞霜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了，勉力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开口问道，“就这么希望我死？”

“是。”霁风月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你死。”

凌飞霜看着他眼中的疏离和认真，明白他并非说谎，不由得浑身一震。

“为什么？”她喃喃道，自己晚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他就如此怨恨自己？为什么就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坚持与努力？为什么连解释都不愿意听了？为什么能将过往的情分尽数抛下？

“……”霁风月没有回答，只是他的神色中明明白白彰显着他真心希望凌飞霜去死。

“哈哈哈……”凌飞霜悲至无泪，反而大笑，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

原来，心中最亲近最重视的人只是心心念念希望自己去死。

难道这些年的坚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成了一出闹剧？

难道他与她的缘分就止步于此？

不！她不允许！

她后退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美的容貌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眼中是悲凉，更是执着，她唇角扬起，字字清晰道：“阿喜，你要我死，自可来我府邸取我性命，我随时恭候大驾。只是，不管你杀我与否，我都会纠缠你一生一世的。”

说罢，她定定看着霁风月，眼中是不可忽略的坚决。

霁风月只看着她，默不作声，面色如常，仿佛压根看不见她的坚持。

凌飞霜自嘲一笑，纵身一跃，飞身上了屋顶。

霁风月依旧不露声色，只是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

屋顶，并未设为机关。

他低垂下眼眸，看着袖口上的皱褶，如情人般低声呢喃道：“死了不好吗？”

她该死的。死在十五年前，死在那场瘟疫中。

她该死的。这样才能证明她不曾背叛过他，证明她不是故意失约，只是病了没法前来赴约！

她该死的。死了，他会一辈子思念她。

她该死的。死了，他才能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真意对待他，只是因为死了，所以无法陪伴他。

*

自从上次与霁风月见面之后，凌飞霜就再也没去过风月楼了。

不是不去，而是……裴九以生意已经步入正轨，作为东家的她需要了解生意，逐渐接手生意，核对账目为由，天天拉着她探讨生意上的问题，使得她根本抽不出身。

好不容易可以歇一口气，叶晓又以各式各样的理由缠着她。若不是看着裴九与叶晓相处时的不对盘，凌飞霜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串通好了，前来监视她以防她外出的。

就连司明喻前来辞行，准备带着逍遥仙回朝云国都时，二人都是紧跟不放。

偶尔寻到机会外出时，行至几百米开外便会遇到轻容，再远一点不是遇到裴九就是叶晓。

凌飞霜就算再傻，经过了这么多次巧合也明白了众人的意图——不想让她再去风月楼。

问众人原因皆缄口不言。面上如常，实则跟得更紧了。

凌飞霜无奈，只能遣了个做事可靠信得过的小厮每日外出打探风月楼的动向，她则老老实实呆在府内跟着裴九学习经商之道。

时间一久，倒也觉得这商道还算有几分趣味，想到自己已不再是杀手，再想想这些年都是裴九一人在，自己多学一些，到时候也可以帮上一点忙裴九轻松一些。渐渐竟也能静下心来，开始认真学习，自此经商之道、战略决策、账目计算核对，方方面面都大有长进裴九、轻容欣喜非常。虽然凌飞霜有时会想念在风月楼的一切，感叹下那晚霁风月口口声声要自己死，但无丝毫动作，难道就不能言出必行吗？左右自己出不去，那他来府上也好啊，反正不管霁风月是何目的，能见到他就好。

除却这一点，日子也算安乐。

这一日，天还未亮。凌飞霜如往常一样，迷迷糊糊起身，先是到院中练了一套剑法，而后梳洗完毕，赶到书房准备处理生意账目。却没料到，往日空荡荡的书房今日竟是挤满了人！

站在门口，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脑袋，一个挨一个、一个挤一个，将偌大书房塞得是水泄不通；再一细看，更是令人惊奇，还都是一些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呀，好娇美的小姑娘。”人群中不知道谁感叹了一句。

原本静悄悄的书房瞬间闹哄哄起来，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灰衣！”

“啊，真是灰衣！你看看她身上还有挎包！”

“灰衣！挎包！莫非……”

“就是她！”

“没错，没错！肯定是！”

“……”

“……”

一句肯定，书房内又恍如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往门外挤。挤不上去的，就插队，其中还夹杂揪耳朵的、撕脸皮的、踹的、拽头发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阵势，饶是身为杀手多年的凌飞霜都不寒而栗，不由得连连后退好几步。

“别挤，别挤，她要跑了！”人群中一白胖老头呼喊道，“你们都让让我去抓住她！”

众人“切”了一声，不为所动。

“你们这是何意？”凌飞霜退至院中，瞧着仍在书房挤做一团，相互使绊子，以至无一人能走出书房的众人开口问道。

不想这一开口，房内众人如打了鸡血一般，更为兴奋。

“就是这个声音没错！”白胖老者将手肘一弯，往后一顶，甩开后面想插队的人。

“是啊，这诱人的声音奴家魂牵梦萦，奴家都有两三年没听到了！”美貌妇人言语缠绵，面容娇艳，脚下却是毫不留情地踹开挡在面前的人。

“让开开。我看看。”后头的人叫嚷道。

“凭什么！老子我都还没看到呢。”

“就你那武大郎，站哪里都看不到，还是赶紧腾位置吧。”

“看我的阴风爪……”

“啊！你爷爷的，你来真的？”

“哼哼。今日，谁也别想先我一步走出书房……”

“……”

“……”

凌飞霜苦笑，这些人到底准备作甚？怎么全部来到无忧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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