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佩佩再次醒来，是第二天早上，是饿醒的。她有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了，只在昨天早上，在镇卫生所里输了一瓶葡萄糖液。踉踉跄跄下床来，到厨房去找吃的，在碗柜里找到了昨天的剩菜和剩饭。

煤炭炉子闭着，没有熄灭，但是让火燃起来也要一段时间。苏佩佩饿的前胸贴后背，等不及了，拿起碗柜下面的暖水瓶掂了掂，里面还有开水。用开水泡了一碗冷饭，取了一碟腐乳，到客厅的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一口气吃了半碗开水泡法，把最初的饥饿感压下去，发现天才蒙蒙亮，客厅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起身去开了灯。

灯泡的瓦数很小，光线昏黄虚弱，有点不符合苏佩佩的预期。她奇怪地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心里不解：“怎么又用这种灯泡，也不至于省这点钱呀。”

没有多想，吃完了那碗冷饭。吃完饭，准备把碗拿到厨房洗了，一眼瞥见饭桌旁墙壁上挂着一本日历，老式的，过一天撕掉一张的那种。上面红色的阿拉伯数字“12”很大，异常显眼，苏佩佩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凑近一看，12上面写着“1993年，8月，星期四”，12下面写着“六月廿五癸酉年庚申月乙丑日”。

苏佩佩的第一感觉是，父亲怎么还把这么老的日历挂在墙上。接下来，她环视了一圈屋子，一切陈设可不就是自己年轻未嫁时候的样子吗？

苏佩佩立马放下碗，跑到自己的屋子里。梳妆台那一面镜子里，自己的面庞还是那么年轻紧致，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外面的鸡鸣传进来，她的耳朵能听见，一如当初。苏佩佩原地走了几步，腿也是好的，没有疼痛的感觉。

接着，又去打开窗子，她的房间面朝着农田。

窗外果然是一片农田，种着绿油油的各种青菜；远处是树林，雾气还萦绕在树木上方；太阳开始露出头来，逐渐趋散雾气。早上的空气清凉，苏佩佩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她睡了一天一夜，又刚刚吃了饭，正是意识清醒的时候。

这一切都是真的！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包围了她，苏佩佩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兴奋多久，苏佩佩又趟回床上，闭着眼睛回想起那个噩梦来。噩梦实在太恐怖了，哪怕重新去碰触一下都会让她冷汗连连。

在那个梦里，她和赵达林结婚了，后来赵达林出轨，两人离婚，她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再后来，她又遭遇了一场车祸，耳朵聋了，左腿也瘸了。这样生不如死地过了一年多，她实在受不了折磨，跳楼自尽。

但是，在身体快要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那种对于生的渴望，和做错事情的后悔她想再撑一会，撑到田宇到来，她有话对他说。

落地后，世界是一片黑暗，她经历了一种漫长而巨大的疼痛。然后，周围围满了人。被抬上救护车时，她能睁开眼睛了，如果见到田宇，她想要对他说“对不起”。但是，最终也没有见到他，他在百里之外的省城。

“是哪个没长眼睛的，又没有关灯，亮了一个晚上，就是有百万家产也经不起你们这么败法！何况……”母亲在抱怨，她起来了。

苏佩佩被打断了回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走出去，说：“妈，是我刚刚开的，我饿了。”

“你起来了？”母亲惊奇的说，上下打量苏佩佩一遍，发现她没有异样，放下心来，“感觉怎么样？”

“我都好了。”

“好了就多出去走走那些人看一看。你都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她们都说你前天被鬼附了身，才跑到河中间去的，要请了菩萨驱邪，才能好。你父亲又不信这些，不让我去。”

“我没有被鬼附身。”

“你当然没有被鬼附身，你就是发疯。和达林吵架，能吵成那样，丢尽了我的脸，你就不能学学你哥哥……”苏佩佩的父亲也起来了，正走出房门口，往卫生间走，抱怨，“她是大学生，又是老师，我是国家干部人来驱邪，亏你想得出来。”

苏佩佩没有说话。幸好母亲没请，不然可就真的笑话了。

“呀。”厨房里，苏母又叫了一声。

“你也被鬼附身了？”苏父没好气的说，“叫什么？”

“谁把煤炉子给开了，现在正烧着呢。”苏母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已料到是苏佩佩开的。

苏父也料到了，眼神向刀子一样望向苏佩佩。

“是我开的。”苏佩佩心虚地说。

父亲进了洗手间，母亲在厨房忙碌。苏佩佩在客厅茫然无措地站了一会，想起来应该去把大门打开。

去了门闩，立在角落里，把木头门打开。因为是夏季，雨水多，木门有些发涩，很难开，苏佩佩摇晃了几下，门开了。这些动作信手拈来，身体不需要头脑的指挥，自动完成了这些动作，非常熟练，就像每天都在做一样。

开门看到的景象也和想象中一样，对面一排火砖房子，没有粉刷，大门上方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明德服装”。

有人在扫水泥街道，这是整个镇上唯一一条水泥路。政府还请了一个人专门负责打扫，这个人她的亲戚，苏佩佩叫她“李姨”。

李姨看到了发呆的苏佩佩，马上有了精神，说：“佩佩，你好了没？”

苏佩佩连忙叫了一声“李姨”，心想糟了，脱不了身了。果然，李姨又问：“你前天和达林吵架了吗？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要掉到水里可怎么好。你们为什么吵架？”

苏佩佩这才去想前天那件事，她为什么会和赵达林吵架？

她还没回答，李姨又说：“你不知道，达林和你爸妈都急坏了，大半夜的挨家挨户地人叫起来，打着火把去外面找你。又下大雨，披着蓑衣，还是都淋湿了，找了半夜，才在河边找到你。那样子，啧啧……把我们都吓死了。你是怎么爬到那石头上去的？”

“我……”苏佩佩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小两口吵架，多正常的事，犯不着真赌气。不说你爸妈会当心，就是我们这些外人，也担心的很。”

“嗯。”苏佩佩点头。

其实，她和赵达林并没有结婚，但是镇上人早已都把他们当成了夫妻。

“佩佩。”屋里，母亲在叫她。

苏佩佩连忙进屋，趁机摆脱了“李姨”。

“李姨”也乎自己的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心满意足地打扫街道。她是早晨第一个见到苏佩佩的，在接下来的闲谈中，她占据了绝对的权威。

苏佩佩进了厨房，问：“妈，什么事？”

“既然你好了，早上你做饭给奶奶吃。我今天起得有点晚，我先去政府食堂了。等一下，卖菜的来了，买点小青菜，中午吃……”苏母说着，对着镜子，用手抓了抓头发，出了门。

苏佩佩开始淘米煮粥。

过一会，他父亲也出门去了镇政府，他也在镇政府的食堂里吃饭。

屋里没了人，苏佩佩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个梦太真实了。虽然一下子想不起细节，但是看到具体的人或物，就能想到他们在那个梦里扮演的角色。

什么样的梦可以不遗余力地给她身边的人和物安排好命运？

在苏佩佩的梦里，现在是她父亲苏森利最为得意的时候。

她父亲现在在镇政府任职，把她母亲林丽语安排在政府食堂里做饭。

苏佩佩父母最为得意的是，镇上一共出了三个大学生，其中两个是他们家的，另外一个是他家的女婿。尤其是他们的儿子苏清远，最为争气，一年前，在大学毕业时，他申请了公派留学名额，去了美国。

现在的父亲是全镇人羡慕的对象。每次说起儿子和准女婿，他都能多喝半斤白酒，滔滔不绝一晚上。

但是好景没有长久，接下来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跟上这个变化的人，都被时代抛在了身后。那个噩梦接下来的剧情是，父亲退休，母亲失去工作，靠着父亲微薄的退休金生活，生活十分紧凑。哥哥去了美国，和家人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她自己后面的处境，不说也罢！

与他们家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她父亲一直看不起的人，却通过做生意，渐渐变得富有。他们现在住的这幢风光无限的小楼，渐渐变成了镇上最破败最不起眼的旧楼。

在父母的晚年，两人相互指责，都埋怨对方不该同意儿子出国，没有一天吵架。

厨房的窗户也对着街口，苏佩佩能很明确地忆起他堂哥这家在父亲资助下开起来的“明德服装店”是怎样一步步做大，店铺逐渐开到省城去的。

多么奇怪地梦境！

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苏佩佩的奶奶起来了。她腿脚不便，走路很慢，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声音。

“佩佩呀，你怎么把这个娃娃给打碎了？”老人在客厅里说。

苏佩佩出门，问：“什么呀，奶奶？”

奶奶指了一下角落里的那些瓷娃娃碎片，母亲没有扔掉，把它们装在簸箕，放在角落里。

“当年，你大姨把它们送给你和清远的时候，你们不得了，要抱着它们睡觉呢！”

“不小心就碎了。”苏佩佩说，“我去倒了它。”

“可惜了。”老人叹道。

苏佩佩拿起簸箕往屋外的垃圾堆处去，无意中看到一片碎瓷片上的辫子，碎的是那个女娃娃。在苏佩佩的梦里，先打碎的也是那个女娃娃，是怎么打碎的来着？

苏佩佩站在垃圾堆旁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苏佩佩把碎瓷片倒进垃圾堆里，那种“哗哗啦啦”的声音再一次回到她的记忆里。

昨天，她为什么要打碎这个娃娃？

昨天，那个梦比今天更为清晰，昨天的恨也更为深刻，所以她只有摔碎这个娃娃，才能缓解心中的恨意。

倒完碎瓷片，苏佩佩突然觉得那个梦在一点点远离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可能那不是梦！苏佩佩灵光一现，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出现在她的头脑里。

“佩佩，你站在那里干什么？锅里的粥都快糊了。”有人在叫她。

是赵达林。他穿着一身白衣黑裤，站在苏佩佩家门前，身形挺拔修长。早晨的初升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那是他身上散发的光芒，那么耀眼人不能直视。

他那么美好，是不属于这个小镇，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美好。

苏佩佩迎着刺眼的阳光走向赵达林，觉得自己一走近，赵达林就会消失不见。

但是没有，赵达林依然在她的旁边，甚至接过了她手上的簸箕，说：“你赶快去看看锅里的粥，我都能闻到焦味了。”

苏佩佩往厨房走去。心里却在想，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他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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