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葬在离家不远的那片菜园里。

在菜园中心圈出一片地方，用火砖和水泥建起坟墓的外围，中间有一块花岗岩材质的光滑墓碑，上面写着：亡妻苏佩佩之墓。

后面落款上写着：夫田宇；子田鼎。

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田宇征求我的意见，我肯定不同意他把我葬在菜园里。因为这样一来，一块完整的菜园就被分割成好几块，不能再种菜了。我生前对这块菜园最喜欢，看着地方被这样浪费，我一准会说他不知道惜物。就像我以前常常说他的那样。

他当然不能征求我的意见，因为他回家时，我已躺进了那冷冰冰的棺材里。回到家，他六神无主，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几个老人建议先让死者入土为安，要把我火化后，埋进公墓。田宇反对，他要把我埋在了这片菜园里。那是我生前买来种菜的地方，我最喜欢这里，只有这里可以躲避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最后，菜园作为我的葬身之所。也不失一个好的归宿。

逢年过节，田宇会带着儿子过来看我。儿子有些自闭，不爱说话，不爱笑，却又好动，一刻都呆不住。他望着我的墓碑，很茫然，不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什么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照父亲的要求磕头行礼，只求快点结束这场表演游戏，好溜之大吉。我去世那一年，他才四岁，对我也没有什么印象，对他来说，母亲只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墓碑而已。

儿子磕完了头，田宇终于对他说：“你想走就走吧。”

儿子逃也似地走了。

田宇很失望，也很愧疚。他不敢直视我的墓碑，低头去看有些歪斜的香，把它摆正。躲过了最初的窘迫，才说：“对不起。我没时间好好教他他长成了这样。”

说着，他就哽咽起来，说：“佩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请了假，专门回来看看你。现在情势不好，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准备带着鼎鼎走了，去R大当老师。那件事我查了四年，都没有查清，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呀……等我在R市落下脚来，会把你迁过去的……”

我生前没有见过他的哭泣。不过，自从我去世后，他的哭泣已经司空见惯了，并不惊奇了。

他是一个精力充沛，天性乐观的男人。没人会料到，他的哭泣会是这样的，低沉压抑、无声无息。

我多久没有听过他的笑声了呀，突然有些怀恋。

他喜欢笑着说话，未语先笑。

在嫁给他之前，有人说，这样的人阴险狡诈；也有人说这是一个不好的特征，会把福气带走。但我喜欢他的这种特征，每次听到他的笑声，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跟着他，你不用担心事。

所以我嫁给了他。和他生活的那几年，生活确实轻松不少。

田宇经常来看我。

而那个我深爱，并且为此付出性命的男人，一次都没有来过。

他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很舒服。

他坐在摇椅上，修长的腿伸出去，慵懒地岔开，摆成惬意的姿势。

他有些微微发胖，想来生活过得不错。

接着，那扇门开了，摇摇摆摆走出一个胖小子，走到他的脚边。顺着他的脚往他身上爬，一边爬一边不停得叫着“爸爸”。

他这才起身，一把抱过那孩子，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说：“不要动，一起晒太阳。”

孩子哪里可以不动，在怀里扭来扭去，又要下去。

他便把他放在地上。

孩子到处玩了一会，又往他身上爬，他又抱起来。

折腾了一阵，孩子终于累了。

两人一起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在这种安静又慵懒的时刻，他会不会想起我呢？！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明显，他没有想起。半眯着眼睛，满足而惬意，还在不自觉地拍着孩子的背。

这时候，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说：“这样宁宁会着凉的。把他抱进屋吧。”

他起身把孩子递给他，女人接过，往屋里走。

他环着女人的腰，跟着她进了屋。

好一幅家庭行乐图。

他终究还是和周素云在一起了。

生前，田宇说他是最没良心的人，我总是不肯相信。

我那样发疯似地爱他，为他付出了一切，最终却得不到他的一丝怀念。

当年，我把五十万元钱交到他的手上，为他填补挪用公款的亏空时，唯一的条件就是，他不要再和周素云在一起了。

他答应了，而且发誓了——一定不和周素云在一起！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和她在一起！

我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在一起，最终还是落空了。所以我的死就是一个笑话，最终还是败给了她，败给了他们俩！

如果这样，我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让我就此魂飞魄散吧。

如果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到赵达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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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佩佩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那一对白兮兮、胖乎乎瓷娃娃。

一对诡异的娃娃。

看到这对娃娃，不知为什么，苏佩佩脑子瞬间就炸开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爬遍全身她迅速地想起了赵达林和周素云。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恐惧和后悔又袭击了她。

其实这对娃娃是大姨送给她和哥哥的，一人一只，哥哥临走时，把他的那只送给了她，所以凑成一对，一直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据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她早就已经毁掉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佩佩受不了那种恐惧，大叫一声，伸手去抓。手臂无力，又错误地估计了距离，抓了好几次，才抓住。拼尽全力掷出去，却没有掷得多远，娃娃在她床头地板上碎裂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苏佩佩还要去抓另外一只，已进来一个女人，拦住了她，女人把她往床上一推，厉声说：“苏佩佩，你不要再发疯了。”

苏佩佩被女人一推，虚弱地倒向床上。一时间，天旋地转，分不清是自己在旋转，还是世界在旋转。

接着，又有一个人走进来，话语温和，声音却很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苏佩佩没有听清。

等苏佩佩脑子里的世界，转得不那么时候，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好好的一对娃娃，就这样被摔了一个。还好摔得是女娃娃，她自己那只，清远那只还在。她再发疯，就把她捆起来，真是丢死人了，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女儿……”

接着，男人出去了。

一个女人在打扫，碎瓷片碰触在一起，“哗哗啦啦”一阵响。苏佩佩再一次睁开眼睛，这一次，眼神不那么模糊，苏佩佩试探性地叫出声：“妈。”

女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拿着扫把走到床前，说：“佩佩，你感觉怎么样？”

“真的是你吗？妈妈？”苏佩佩又问。

“是我呀，佩佩，你怎么了？”女人答。

真的是母亲！

苏佩佩把手伸向母亲，女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粗糙的触感，那么真实，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可怜的佩儿。”

苏佩佩突然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况，在哪里。难道她没死？怎么可能，那样虚弱残破的身躯，从十八楼跳下，怎么可能不死。

就算真的没死，她的耳朵为什么可以听见声音，难道带着助听器；也不可能，就算带了助听器，也不可能听得这么清晰，连母亲扫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苏佩佩动了动自己的左腿，有知觉。

奇怪！

“佩佩醒了吗？”有个女人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快问问她，昨天发生了什么？”

这个女人是大姨，苏佩佩对这个女人有生理性的厌恶。

“佩佩，昨天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母亲问。

苏佩佩不知她们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处于一个怎样的环境之中，想要找人求救，想到的第一个却是田宇，问：“田宇呢？”

”田宇？谁是田宇？”大姨问，并没有把苏佩佩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自己的问题，“你昨天是怎么跑到河中间那块大石头上去的？那么大的水，一般人都上不去。”

“我不记得了。”苏佩佩如实回答。

“不记得了？”她的大姨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意，说，“难不成遇见鬼了？”

“我好累，我想休息一下。”苏佩佩说。她的脑子已经超负荷了，严重怀疑目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睡一觉就会醒。

“嗯，你睡吧。医生说你受了惊吓，要多休息。”母亲说。

“被谁吓的？难不成真的有鬼？”苏佩佩的大姨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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