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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逝水先生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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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遭到劫掠的双槐村,临近中午的时候,处于短暂的寂静和沉闷之中。m.czyefang.com

肖进荣在肖进喜的威逼中,在郗镇长的帮助下,追上溃退的队伍,把肖家的牲口和大车要回来了。

常运坤听说肖进荣要回了肖家的车马,就急匆匆地来到常运乾家里,把这个算不得喜讯的事情告诉给刚刚到家正在守灵的常思根。

常思根抹了一把泪水,看着父亲没有血色的脸,咬咬牙说:“既然进荣哥能把肖家的车马追回来,我也能把咱家的车马追回来。俺爹看到车马追回来了,他在九泉之下,也就放心了。”

孙氏说:“思根啊,恁爹尸骨没凉,还在灵箔上躺着。咱那车马,全当遭贼偷了,遭匪抢了。恁爹因为车马,丢了一条命。你不能再去追赶队伍了。吃亏倒霉,咱认了。”

“妈,听俺二叔说,那支队伍还没有走出多远,我一定能追上,把车马要回来。俺爹入土时也能闭眼,到了那边,也不再牵挂了。再说了,我在城里杀了中央军的几个人,这样在家呆着,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能躲得了他们的搜捕吗?我现在就去,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能追回来。就是追不回来,最迟到明天早上,我就回来。恁在家等着我,等我回来了,再让俺爹上路。俺爹一进老坟,我就领着秋珍,到外边躲避。我相信,咱这淮源县,总不能这样长期乱下去。咱中国这么大地盘,总会有我们立足藏身的地方。”

常思根立意要追回被掠走的车马,一家人无论怎样劝阻,也没有阻止他追赶队伍要回车马的决心,他仍然不顾一切去追赶那支溃逃的队伍了。

常家一家人围在常运乾身边,一边垂泪守孝,一边等候常思根回来。

天黑了,常思根没有回来。夜幕像一块铺天盖地的黑纱,罩在村外的大山上,罩在村内的房屋上,也笼罩在常家一家人的心头。

警察那天晚上来搜捕儿子和儿媳妇的情景,仍然萦绕在孙氏心头,挥之不去。她着实害怕那些穿黑制服的警察突然闯进来,再把刚刚到家的儿媳妇抓起来。她胡乱地吃了些饭菜,就让应秋珍到二婶家里躲避。

为了小心起见,二婶郑氏,特地为应秋珍在存放柴草的小西屋里,铺设了一张竹床。还特地安慰应秋珍:“大侄媳妇,别害怕,放心睡吧。外边一有动静,我就领你上山。”

夜深了,应秋珍躺在二婶为她临时铺设的那张竹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望着窗外的几颗星星,以高度的警惕性,听着窗外的动静。沉寂的深夜,远远的,是谁家的狗狂叫起来。紧接着,全村幸存下来的几只狗也疯狂地叫起来,叫得非常惨烈。

应秋珍突然翻身坐起来,望望窗外,院中的那棵老枣树,在黑暗里晃动着光秃秃的枝条。应秋珍的大脑神经中,常思根回来了。他很疲惫地赶着大车,吆喝着牲口,走到村口了。车轮辗轧路面的声音,惊动了一只看家狗。那只狗就叫起来。全村所有的狗被惊动,都汪汪地狂叫起来。应秋珍似乎听到常思根吆喝牲口的“嘚嘚”声,也似乎听到车轮辗轧在石板路上的“轧轧”声,又似乎听到牲口蹄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还有牲口打响鼻的“噗噗”声。那些声音似乎就在大门口,就在大门口青石台阶下边。

应秋珍急忙披上衣服,蹬上鞋子,打开屋门,向大门口走去。

夜,很深很深,天,很黑很黑。应秋珍希望常思根正站在大门口,等待她去拥抱;又希望常思根突然出现在面前,给她一个莫大的惊喜。可是,大街上静悄悄的,大门口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本来就不宽绰的街道,显得空洞而沉寂。只有街两边的房屋,在黑暗中默默承受着暗夜压在肩上的重负。穿街而来的冷风吹到身上,应秋珍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常思根没有回来。街道两旁的房屋、树木,朦朦胧胧中呈现出模模糊糊的影子。头顶上悬缀的几颗寒星,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向大地,向人世间大睁着渴求救援的眼睛。

“孩子,你咋起来了?”

应秋珍回转身,二婶正站在身后的黑暗里。

应秋珍心头感到非常压抑,对着面前的二婶郑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痛苦地摇摇头,说话的声音很低:“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孩子,半夜了,睡吧。”

应秋珍没有再说话,返身走回小西屋,和衣躺下了。她失神地瞅着黑森森的屋顶,有一种不详的预兆向她袭来。头顶的房梁似乎也倾斜了,向她身上压下来。

二婶跟进来,坐在应秋珍身边。

“二婶,不知道咋了,我总是睡不着,总想着咱这一家,这几年的遭遇,咋会这么惨。咱家的人,无论老少,无论大小,都是良善的,安分守己过日子。为啥黄鼠狼光咬病鸡子,把咱一家摆弄到这步田地。咱一家任何人都没有作过恶,做过坏事啊。”应秋珍折起身,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又看看坐在身边的二婶,心情非常沉重,说话的声音很低。

“孩子,别想得太多了。人的命,天注定。咱常家一门,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有上天保佑咱,总会逢凶化吉的。说不定天一亮,思根就回来了。天不早了,睡吧。”二婶这样安慰应秋珍,声音也不高。

二婶睡觉去了。无边的黑暗,把应秋珍紧紧地裹在二婶家的小西屋里。

应秋珍在惊恐不安中度过一夜,天亮后回到家里,仍然没见到常思根的影子。

常家一家人,围在常运乾的尸首旁,在悲痛与渴盼中等了一天,仍然不见常思根回来。孙氏娘家的兄弟子侄来吊唁,村前村后的邻居来慰问,说了好些宽心话,也没有把常家一家人从苦难的境遇中解救出来。

“再等一天吧,说不定明天一早,思根就把车马追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就把他爹的尸骨送进老坟里。”孙氏抹着眼泪,这样对她的兄弟和子侄们说,也这样对前来劝慰的乡邻们说。

可是,直到冻得发抖的星星在云缝里露出眼睛的时候,仍然看不到常思根的踪影。

这一夜,应秋珍仍然在二婶郑氏为她铺设在小西屋的那张竹床上安歇。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梢头,心情比前一天晚上更加沉重,更加痛苦。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应秋珍看到,在光秃秃的枣树梢头,有一只硕大的蝴蝶绕着树枝飞舞。那蝴蝶和应秋珍平时见到过的蝴蝶不一样。像她少年时期手里摇动着的细纱团扇那么大,通身透亮,像浮在空中的一块白云,又像飘在树顶的一团银丝,又似乎是从天而降的一团飞雪。

应秋珍感到奇怪。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大这样白的蝴蝶。气温还没有回升多少,大深山里还卷裹着不愿退去的春寒,这只硕大的银白色蝴蝶,怎么就飞到院子里来了?银白色的肌肤,银白色的翅膀,银白色的触须,浑身上下,都洁白如玉,一尘不染。

应秋珍看着看着,院子中间的那棵枣树的梢头不见了,面前出现的,是一片泛着波纹的河水。那只如玉般洁白的蝴蝶,就在水面上飞舞。洁白的身影倒印在水波里,活像一个精灵,一个能摄取应秋珍心魂的精灵。

应秋珍被这一精灵引导着,来到河边。面前的水波,慢慢地扩散开来,慢慢地荡漾开来,变成了浩瀚无边的大海。细小的波纹,也成了翻滚着的浪涛。那只蝴蝶仍然在水面上飞舞,那优美的舞姿,吸引着应秋珍的目光,也招引着应秋珍的心魂。

应秋珍伸展开双臂,要把那只蝴蝶揽到怀里。可是,那只蝴蝶就在将要飞到她面前的时候,一阵冷风又把它吹到水面上了。春天刚到,冬天的寒气还未消尽。那只蝴蝶好像很冷,不住地抖动着翅膀。有几次好像要落进水里的样子。这时的应秋珍,真想把这只洁白的蝴蝶捧在手心里,放在胸口处,给它一点儿温暖,给它一点抚慰。当应秋珍再次伸出双臂的时候,那只蝴蝶却不见了。应秋珍的心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这时候,应秋珍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秋珍,我是思根,我回来了,就在你面前。我爱你,我想你,我离不开你。我一生里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疾恶如仇,像镶嵌在大山石缝中的白玉一样。过去,去剧院里看《梁山伯与祝英台》,咱俩看到舞台上双双飞舞的蝴蝶。现在,我插上翅膀,变成蝴蝶飞回来了。我飞到双槐村,飞到你面前了。今后,我要永远在你面前飞舞,让你永远看着我飞舞。”

应秋珍极力寻找,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再也找不到那只蝴蝶了。应秋珍把目光转到海水中。这时,她看到了,有一双眼睛,在翻滚着波浪的水中显现出来。那双眼睛,分明是她十分熟悉的常思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点儿笑意。

“思根,思根,你别走,你回来,我离不开你,我不让你走!”

应秋珍呼喊着,张开双臂,去拥抱那双眼睛,要拉那双眼睛脱离苦海。可是,那双眼睛偏偏随着海水沉没了。应秋珍迈开双腿,去追赶那双眼睛。不料,一个滔天巨浪,向应秋珍的面前扑过来。应秋珍一声惊叫,从噩梦中惊醒。她折身坐起来,扑扑通通,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周围的一切,仍然卷裹在一片黑暗中。

“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二婶郑氏闻声跑了进来,心神不安地问应秋珍。

黑暗中,应秋珍看着二婶,强压着内心的痛苦,声音低低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思根回来了,变成一只蝴蝶飞回来了。”

“梦是心头想。别胡思乱想了,孩子。梦里事情,可不能当真哪。他既然给你托梦了,可能很快就回来了。你等着吧。说不定明天一早,他就到家了。睡吧,别想了。”

二婶坐在床头,安慰了应秋珍一番,就去睡了。

这一夜,应秋珍再也没有睡着。她不住地向院子里张望。黑沉沉的夜幕,不仅笼罩在冷寂寂的院子里,笼罩在光秃秃的枣树上,更笼罩在应秋珍心里。她无论怎样为自己排解,从心头产生出来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天还没有亮,应秋珍就回到家里。她满心希望着,一走进家门,常思根就在院子里喊她。可是,应秋珍仔仔细细满院子找了一遍,仍不见常思根的影子。

丈夫常运乾的惨死,儿子常思根的离去,已经是第三天了,不能再等了。以泪洗面的孙氏,无可奈何之中,只得叫来娘家的哥嫂,在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的帮助下,安排常运乾的丧事。

正当常家一家人哭哭啼啼,把常运乾冰凉的尸骨装进灵柩的时候,不可思议的怪异现象,出现在恶运连连的家庭里。

一只硕大的洁白如玉的蝴蝶,围绕着整个屋子,飞了一圈又一圈。正当人们惊讶的时候,那只蝴蝶却不见了。

常运乾的灵柩抬出常家大院的时候,那只硕大的洁白如玉的蝴蝶又出现了。它在送葬人们的头顶盘旋了几圈,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人们把常运乾的灵柩抬到位于骆驼岭上老祖坟的时候,那只硕大的洁白如玉的蝴蝶又出现了。它在老祖坟的上空,盘旋了好长时间。等到人们把常运乾的棺材放进墓穴里的时候,那只硕大的洁白如玉的蝴蝶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埋葬了被溃兵轧死的常运乾,送走了前来吊唁的亲戚邻舍,常家一家人围坐在家里,心情沉痛中,怎么也弄不明白那只蝴蝶是从哪里飞出来的,又悄无声息地飞到哪里去了。

应秋珍呆呆地坐在一把竹椅上,怔怔地看着发黑的竹篾隔山,心里边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塞着,憋得嘴唇乌紫,也没敢把夜间梦到蝴蝶的事说出来。她脸色惨白,好像得了大病一样,痛苦而沮丧。她看看以泪洗面的婆婆孙氏,看看陷入悲苦沉痛中的弟弟妹妹,十分痛苦的心仍在十分苦难的日子里煎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阳落山了,整个双槐村又被黑沉沉的夜幕卷裹着。沉闷的空气,在双槐村的上空笼罩着。沉闷的心情,在常家的每一个人的心头笼罩着。天空中的几颗星星,也静静地看着处于痛苦中的常家一家人,慢慢地落着晶莹的泪水。就连院中央的那棵桂花树,也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好像沉醉在为常运乾的致哀中没有回醒过来。

常思根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双槐村的任何地方。应秋珍急切盼望常思根归来,情不自禁地、不停地向破败的大门口张望。她多么希望,在她的某一次张望中,常思根就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她不知道张望了多少次,总也看不到常思根的身影。

二叔常运坤一家,晚饭吃过好长时间了,也没有回自己家里去,他们陪着在苦难中熬煎着的哥哥一家,希望用最温暖人心的话语,宽一宽处于痛苦中的一家人。

“嫂子,俺哥虽说走了,可还有一大群孩子在啊。思根追队伍去了,说不定明天就能把车马追回来。思本当兵去了,等仗打完了,他也就回来了。等他们都回来了,咱一家人就团聚了。思根要是还能去城里干事,就去城里。要是不去了,就在家里干活儿。双槐村世世代代多少人,没有到外面做营生,不也照样生儿育女过日子吗?咱常家这一辈儿,也算是人丁兴旺,老弟兄两个,小弟兄就有四个。将来,他们齐行行弟兄四个往村里一站,村子里任何一家,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孩子们每人都长有两只手,只要没有天灾人祸,一家人聚在一起,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常运坤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看着围坐在孙氏身边的儿女,从缓慢的话语里,显现出自足而坚定的语气。

“嫂子,别难过了。大哥走了,你就是孩子的主心骨啊。给孩子们撑腰做主,就全靠你了。人都在世上生活,哪里会永远一帆风顺无灾无病啊,总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咱常家的灾难,尽管来得突然,但也是暂时的。遇到这样的事,孩子们围在你身边,都指望你打起精神,鼓起勇气,领着他们往好日子路上奔呢。千万千万,你都不能泄气,更不能倒下。思根去追要车马了,只要他一追上那支队伍,要回车马,他就会回来。天下没有打不完的仗,仗一打完,思本不就回来了吗?虽说他们哥儿俩暂时都不在家,可两个儿媳妇都在你身边啊。看看春枝,来到咱常家二年多了,又贤慧又能干。你想想,她啥时候惹你生过气?秋珍时常在城里,虽说回来的次数少,可她的心里时常牵挂着你呢。哪一次回来,不给家里人买东西?吃的穿的都买。村里人看着咱这一家,谁不眼气?思根走了两天了,还没有回来。要不,明天一早,就叫他二叔去找找,看看是没追上那支队伍,还是没把车马要回来?”郑氏坐在孙氏对面的蒲团上,看着孙氏,从出口的话语里,满是鼓励嫂子的话。

“唉,思根这孩子也真是,追上追不上,早点回来呗,也省得家里人操心。这样吧,我抽两天空,出去找找他。明天一早我就去。你们都不用着急。我早一天找到他,就早一天和他一道回来。”

听常运坤这样一说,孙氏的眼前一亮,马上把目光转移到常运坤身上。她擦了一把泪水,说:“你就是不说,我也要央你去找他的。你要去,就早一点儿去。早一天找到他,就早一天领着他回来。我多烙点儿干粮,你带着。让思源和你一同去。一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不用了,嫂子。我回去给他准备些儿干粮,不让他在路上挨饿就是了。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就能把孩子找回来。你和孩子在家等着他吧。”

在常运坤领着郑氏和儿女离开的时候,应秋珍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对二婶说:“二婶,我回到家都三天了,也没见有什么人来抓我。风险可能已经过去了。今后,我就不再去躲避了。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过。俺爹走了,我怕俺妈难过,好好地在家陪陪俺妈,宽宽她的心。真要有个风吹草动,我立马就到外边躲起来。”

郑氏见应秋珍说得很坚决,劝了好几句,也没有任何效果,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睁着眼睛睡觉,听着外面的动静。情况万一不妙了,当二婶的,就会提前跑过来,领着她进山。

尽管郑氏再三说不让孙氏为常运坤烙干粮,在送走常运坤一家之后,应秋珍还是帮助孙氏,为二叔准备了厚厚的一沓葱花油饼。

夜,已经很深了。常家的一家人,围坐在孙氏身旁,如浸泡在苦水里一样,在失去一家之主的暗夜里苦苦熬煎。

“媳妇啊,好人终有好报。思根那孩子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上天会保佑他。明天,恁二叔一去,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孙氏这样安慰应秋珍。

“大嫂,大哥一定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他心里丢不下你,说不定明天一开门,他就在门口站着呢。也省得咱二叔出去找他了。”常思美这样安慰应秋珍。

“大嫂,咱俩都是一个命。哥儿俩一个当兵去了,一个追兵去了。他们不会有意外的。咱天天烧高香,磕响头,山上的神灵看到咱诚心诚意的,也会保佑他俩平安无事。”崔春枝这样安慰应秋珍。

“大嫂,你放心,大哥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他舍不了这个家,更舍不了你。我和咱二叔只要一找到他,不管车马要回来要不回来,立马就和他一同回来。车马咱可以不要,大哥一定得回来。”常思源也这样安慰应秋珍。

无论家里人怎么安慰应秋珍,应秋珍的心头,仍然像压着一座山,沉沉的,闷闷的,想哭都哭不出声音。

这一夜,应秋珍和崔春枝躺在一张床上,大睁着两只眼睛,久久不能入睡。仍然看不到常思根的容貌,听不到常思根的声音。

应秋珍跟着常思根,从县城逃出来,总怕官府把常思根抓去坐牢,或者拉到刑场上枪毙。令应秋珍难以理解的是,回到双槐村几天了,日子虽苦,还算平安,也没有出现官府来抓人的迹象。她心中的那份警惕,时时刻刻都没有放松,也不敢放松。说不定什么时候,警察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给她的双腕套上手铐,给她的双臂绑上绳索。

在应秋珍的脑海里,常思根是不是被官府抓去了,正蹲在县城的大牢里,说不定正在受酷刑。皮鞭像毒蛇那样在常思根身上飞舞。每一道鞭痕中,都有鲜红溢出。那不是皮肉上盛开的桃花,而是沾在衣服上的血肉。老虎凳真像一只凶恶的老虎,正在吞噬常思根的皮肉和灵魂。常思根的那双腿,已经被残暴的老虎凳咬断了。他瘫痪在地,再也站不起来。烧得红彤彤的烙铁,放在常思根宽厚的胸脯上,冒出一股股乳白色的烟雾。常思根的皮肉烤烂了,烧焦了,从溃烂的皮肉里,直向外冒血浆。木栅栏做的囚车,关押着常思根。前前后后耀武扬威的大兵,正押着囚车向刑场走。

应秋珍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毒蛇一样的皮鞭好像打在自己身上。被老虎凳咬断的,似乎是自己的双腿。被烙铁烧焦的,也似乎是自己的胸肌。关在囚车里押往刑场的,也似乎就是自己。她把衣服紧紧地箍在身上,仍然抵御不住袭来的寒冷,比风雨中在大山里迷路时还寒冷。

“不可能,不可能。”应秋珍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常思根是一个性情耿直、心底善良的人,上帝保佑,他不会无缘无故就走到这样的境地,落个这样的下场。他只是追要家里的车马,可能还没有追上溃兵,没有要回车马。如果追上了,要回了,他一定回来。

是官府把抓人的事遗忘了,还是抽不出空来追查,还是顾不上追究这件事。总之,应秋珍感到很不正常,家乡暂时的平安,是危险的。好像双脚站在锋利的刀刃上,一动不动还好些,只要她稍微一动,双脚就会被割裂或者刺透。

常思根回来后,也像她应秋珍一样,官府不再来抓他。他们两个人,就在双槐村老老实实刨地种庄稼,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终生厮守在大山里。有大山的庇护,有大槐树的保佑,有左邻右舍的帮护,应秋珍什么都不再想了。

沉默,黑暗中的沉默;寂寞,黑暗中的寂寞。忧愁,黑暗中的忧愁。悲苦,黑暗中的悲苦。在一片漆黑的深夜里,应秋珍只有自己安慰自己。

第二天天还没亮,常运坤就来和孙氏告别。他看看一瘸一拐来到面前的侄子常思源,把昨天晚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嫂子,思源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走路不方便。还不如我自己去,走道也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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