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m.yaxuanshuwu.com

这一日发生太多变故，回到雪梅居，珞尘已是疲倦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进门便栽歪进床铺，任谁叫都不起来。

曦染热情招呼景遥:“我请丁香食舍置备些酒菜，与你二人接风洗尘。”

不一会，仙仆送来快递，曦染布置好桌案，取来蟹肉烩冬笋，葱烧刺海参，多宝酿鱼卷，和一壶烫好的竹叶青。

众人落座，大快朵颐。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九堇并不吃酒，坐竹凳抱着茶碗喝茶。

酒过三巡，曦染趁机提议:“珞珞，这里没有外人，索性我就开诚布公，直接说我们的计划。”

珞尘点头，她巴不得赶紧找个话题聊聊，生怕九堇再多过问她的私事。

景遥闷头喝酒不答，直觉告诉他，这俩人准保没好事，不知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曦染停顿一下，缓缓道出缘由。期间九堇喝完茶，转身进入内室休息。老人家嘛，夜生活基本没有，也不感兴趣。

“这计划怎么样？”珞尘充满期待望着景遥。

景遥正咀嚼酿鱼卷，貌似有根小刺没清理干净，直抱怨这家饭馆糊弄食客。忽然被珞尘碰头质问，顿时慌张无措，将那未嚼完的饭食囫囵吞咽，噎得他面红耳赤，咳个不停。

珞尘赶紧递过杯茶，看他一饮而尽，又帮他捋捋前胸后背。她一侯府世家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时伺候过别人。倒让景遥乱感动一番，他挺身坐直清理喉咙，天花乱坠胡乱吹捧，夸那计划堪称完美无懈可击。

“真的吗？”珞尘兴奋的小脸绯红。

忽然内室传来稚嫩的声音，“简直愚蠢至极。清玄用脚丫子都能猜到谁是罪魁祸首，更何况以你俩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近身，何谈实施执行。说出去丢我的人。”

这计划原本由曦染主谋策划，现在竟被贬得一无是处，令她着实尴尬难堪。众人面前她也不好发作，低头不停往口中填食。

珞尘见曦染闷闷不乐，有心替她排解，乌黑眼珠一转，扯住景遥的手臂，撒娇道:“大魔王帮帮忙啊，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最厉害啦～”

她唯恐娇嗔无效，凑近悄悄耳语:“事成之后，我会奖励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都行。”

景遥本不吃撒娇那套，魔界莳花馆的花魁天天搂着他的脖子求他办事，他权当耳旁风。可珞尘居然放出杀手锏，要满足他的愿望，实在有点诱人。

他拨弄袖口精致盘花扣，双眼精光乍现，扬眉道:“计划也不是完全不通，不过缺少些助力罢了。有本公子出马，保证一蹴而得。”言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姑娘们喜逐颜开，举杯提前庆贺成功。内室传来幽幽一声冷笑，再无任何响动。

日照岱宗神秀，夕浮古瀑幽松，蜿蜒逦迤似苍龙。飞云系鹤影，泛舟映武陵。

次日一早，三人重聚，准备实施计划。珞尘有些心慌，她担心事情败露，学监问罪。景遥摸摸她额头，安慰道:“大魔王全程陪同，出事有我扛着呢，不怕。”

曦染却是一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样子。她翘首微笑道:“不过是让清玄吃点教训，变只蛤蟆坐井观天，教他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拍拍手里的食盒。昨夜曦染取来巴豆，蒸烂捣碎，混入黄金粟米，又拌入蜜糖，揉捏成团，装进漆木食盒备用。她们的目标是昆仑虚最常见的飞禽——仙鹤。

三人摸到昆仑后山东侧二仙殿附近麒麟崖，那里时常有鹤群停驻。碰巧玄阶教员厄阳正爱抚领头丹顶白鹤，久不停手。

这样苦等下去不是办法，曦染决定挺身而出，她一路跑向厄阳，假装上气不接下气，急道:“老师，今日湖畔晨读提前开始，学生们都在鹤鸣湖畔等着你呢。”

厄阳听罢，急忙放下仙鹤，边跑边埋怨:“学监越发糊涂，整日在桃林里下棋，课程更改都不提前通知。”

曦染偷偷做个鬼脸，指向桃林方向，众人会意。曦染厄阳急急奔向鹤鸣湖畔。

阻碍已消，珞尘取出漆木食盒中的饭团，伸手引诱仙鹤来食。那仙鹤曲颈勾足，尖喙戳探，见是平常喜爱之物，几下啄个干净。

半晌，仙鹤打了个蹶趔，两条长腿微颤。它尾毛乱摆，叫声高昂，拍打着两翼，往二仙殿飞去。

景遥趁机跳上仙鹤后背，两手紧抱脖颈。仙鹤见有生人骑背，初不适应，鸣叫不断，抖擞羽翼。

景遥虽惧怕长毛动物，对于禽类却尚能应付。他抚摸鹤顶红髻，口中轻柔发声:“乖一点。”那仙鹤素喜被厄阳抚摸，方才镇定，不再捣乱。景遥控制住仙鹤后，吹口哨向珞尘示意。

珞尘取下金叶子，金钗迎风而长，变为一叶方舟。她一跃冲上云霄，前方引路，白裙飘逸，飒爽英姿，美如九天玄女，直闪得景遥心里颤动。

“小笨笨，跟我去施肥吧。”

霞光似火，溪水潺潺，片片缤红逐水而流。棋盘楠木制成，水清皮透，金丝勾勒经纬分明。黑白玉子星云布起。

头戴桃木簪，腰配银玉带，一身青烟素袍裁剪适宜。修长手臂伸出，袖口和衣摆绣有两株玉竹，不显华丽，却平添雍容气质。清玄起手落下黑子，干脆利落，大局已定。

千尘粉袖挥甩，白子尽入锦盒。他抬眼浅浅一笑，清水眸子映出淡淡光华。

“师兄，我终是棋艺不如你，又输了。”

“下棋讲究布局，你沉不下心来琢磨。”

“师兄说的是，与师兄对弈，我怎能心如止水？”

“又耍贫嘴。这般浮躁，如何震慑天阶学子？”

“天阶学子尊师重教，谦逊有礼，师兄多虑了。”

“哦？那凡子太一如何？”

“阶长太一以身作则，堪称典范。前日里，我还奖励他一罐凝魂香，助他仙力提升。太一果然进步神速，如今已入第四境。与那仙胎学子齐头。”

“不过外力加持，内气虚浮，尚未成器。”

“要如何才能入师兄法眼？苦修十万年吗？”

“会下棋就好。”

“师兄，你又拿我寻开心。”

清玄嘴角微掀，似深潭泛起涟漪，欲伸手拉扯粉嫩霞云。忽然天边光影斑驳，一只仙鹤唳嘹掠过，羽翼扑扇，落下点点白迹。其中一滩不偏不倚，正落在清玄外袍。

清玄并未抬头，指尖放出白光，起手轻轻一指，只听一声孤傲尖唳，仙鹤直坠地面。

景遥坐于仙鹤后背，来不及躲闪，重重摔落在地，躺在地上打滚。仙鹤亦吃痛，同景遥滚落一处。一人一鸟，抱成一团，滚来滚去。

千尘伸指，使出“定身法”，将他俩定住，动弹不得。灰尘渐渐消散，景遥双眼微阂，全身筋骨仿佛抽离一般。

千尘伸手抹过，收起定身法，玄月般脸庞笼起冷雾，双眉微蹙:“你来做什么？”

景遥一跃而起，抖擞衣襟尘土，嗔道:“我倒要问问看，在下好好地溜那仙鹤，不知哪个倒霉催的，暗中偷袭，真是防不胜防。”

清玄怒道:“你的职责是条狼氏，几时要去溜畜生，谁人委派你的任务？”

景遥背手摇头晃脑，“万物皆有灵。仙鹤憋久了，也是要散心的。整日里徘徊低鸣，郁郁寡欢，我见犹怜。”

他不肯说出背后主使，然昆仑上下谁人不知，那群野鹤的主人是谁。

清玄低首见身上污渍斑斑点点，腥臭难闻，不禁眉头紧锁。千尘忙上前替他卸下外袍，放置一边，口中抱怨道:“那畜生随处便溺，眼看已成祸害，打扫清理颇费工夫。”

清玄望着堆在一旁的脏污外袍，沉默良久，终叹气道，“罢了，此事确与你无关，你亦非有心造作，须得找出那始作俑者。”

景遥闻言，嘴角上扬，主动提议:“我这人呢，也非那食古不化之顽石。你若这么说，倒显得我不懂礼数。终究是我惹出来的祸端，我愿承担清理污物的责任，如何？”

千尘见此，将污袍推送景遥怀里，叮嘱道:“用皂角轻柔搓洗，当心搓坏了纱。”

景遥笑道:“小小污渍，浣衣房自有办法。”说罢转身消失无踪无迹。

千尘以石壶淋茶，待得茶影水光交汇，端起赤釉茶碗，敬道:“师兄消消气，何必同畜生计较，你我再执一局手谈嘛。”

清玄身形不动，只细细啜茗茶:“厄阳忒不像话，不学无术，却得师尊独宠。我须好好教训他才是。”言罢，他执起黑子，一举中锋。

这边景遥夹着外袍跑出桃林，林外珞尘正焦急等待。见他终于出来，方舒一口气，上前问道:“可有得手？”

景遥得意晃晃手中战利品，“小菜一碟。”

珞尘欣喜，接过外袍，施展奇门遁甲之术，下了一道咒语藏于衣缝。

景遥从未见过珞尘施展法术，不免有些惊奇，抱臂观望。奇门遁甲之术，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捉弄人的小把戏。他幼时常常以此招摇撞骗，混口饭吃。魔界虢明山的少东家与他年纪相仿，可没少吃他苦头，动不动就中招，变个乌龟什么的。

珞尘的变形咒语与众不同，是一缕银白光线。魔族多为红光，神族为黄色。大概因她是凡身的缘故？可为什么不是她独有的妃色呢？景遥想不明白。对于珞尘的身世，他几乎一无所知，甚至分辨不清楚她属于三界之中的哪一族群。亦或是三族混血儿？

啧啧，管它呢，反正世间仅有一个她，现在归老子所有。啊～～

忽然头顶中一记爆栗，将他打回现实。定睛望去，珞尘踮起脚尖，高举粉臂，杏眼圆睁，“又在哪里神游呢，快拿去处理掉，那变形咒语脆弱易碎，一会就消掉了。”

景遥揉揉头，夸赞道:“清玄做梦都想不到，一件袍子会被人做手脚，也只有你古灵精怪小可爱，想出这种天方夜谭似的整蛊方法。”

“还行还行，其实主要是染染的功劳，整个计划都是她筹谋敲定，我不过是恰好懂一点技术而已。”

景遥低眉微笑，不再言语。

按照原计划，珞尘送衣袍去浣衣房请人浆洗，景遥则向二仙殿厄阳处奔去。二人分开行事。

原来厄阳随曦染来到鹤鸣湖畔，只有紫端花树迎风摇曳，湖面睡莲连接成片，哪里有学生影子。

曦染一拍脑门，假装迷糊道:“哎呀，是我记岔了。今日晨读仍按原计划，是明日晨读要提前。”

厄阳听罢也不生气，指着曦染憨笑道:“小姑娘，记性这么差可不好。回头夫子的教习都背不下来，会被打手板哦。”

曦染诚恳鞠躬道:“多谢仙师不计嫌隙。”

厄阳背着手，悠哉悠哉回到二仙殿，撞见景遥在殿前等他，火急火燎说道:“不好啦，厄阳仙师，出大岔子啦。”

见厄阳满脸疑惑，景遥凑近悄悄说道:“清玄同千尘正在桃林下棋，不想天上飞的仙鹤拉了一滩鸟屎在清玄身上。他自觉在千尘面前失了颜面，要拿你的仙鹤出气。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厄阳一听，有人敢动他的宝贝，急得团团转。他不敢跟清玄对峙，又不能眼看爱宠受罪，抬眼看见景遥在那立着，忙召他道:“小子，快去请寒素来。”以往他每每受困，都是寒素给他出谋划策，救他于水火。

寒素的金霞殿在昆仑最西端，等到他得到消息，同景遥一起火速赶往桃林时，场面已一发不可收拾。

灼灼桃林，清玄凌驾半空，手握雌雄剑，白色内襟随风飘荡。一旁千尘目光专注，神情紧张。再往下看，厄阳跪伏在地，护着仙鹤痛哭流涕。

那仙鹤被定身法定住，羽翼伸展，尖喙半开，舌头外露。

清玄横眉冷对，剑指厄阳，喝斥道:“孽畜当祭五脏庙，怎得反骑在人头上。为这畜生，你玩物丧志，耽误多少事？我今日定要斩草除根。”

见他剑拔弩张，形势急迫，寒素飞身上前劝阻道:“大师兄，手下留情！有事好商量。莫要坏了兄弟情分。”

厄阳见寒素到来，鼻涕眼泪横流，哭道:“老东西，你咋才来，救命啊。”

清玄看他的怂包样，怒不可遏，喝道:“你罪孽深重，咎由自取，就是师尊来，也救不了你。”

他抬手降下滚滚天雷，如泡沫爆裂般，在厄阳身边炸开，金光四射，厄阳吓得紧缩一团，大声呼救:“师尊救我，师尊救我！”

忽然天边云霞明灭，百鸟争鸣，有诗为证:

顶上庆云三万丈，遍身霞绕彩云飞。

白鹤青鸾前引道，后随丹凤舞仙衣。

鸿蒙初判有声名，玄妙门庭话清浊。

昆仑虚顶峰戌云洞，陌荀仙尊清音远扬。

“召厄阳与我面议，不相干者退下。”

清玄面色难堪，剑起指天，似有反心。千尘见状，知大事不妙，他上前拉着清玄的衣袖，“师兄，我前日挖了一坛桃花酒，最是养颜补神，不若来我云霄殿内尝尝。”

清玄看了眼窝在地上的厄阳，回手划过，外袍浮现手中，已浆洗干净。他披上外袍，哼得一声，转身乘风离去。

众人各自散去。

景遥离开桃林，珞尘正等他。方才就是珞尘及时送来干净的衣袍，被清玄隔空收走。

珞尘见事已成，喜道:“成功！接下来一炷香内，就等着清玄变蛤蟆吧，我的奇门遁甲之术，可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哦。”

景遥望着清玄离去的方向，却是一副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