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薛蜜就不看了。m.youminggu.com

直到许羡临来信，是专门跟她通信的。

第一句话便是。

“燕策离开涪陵城了。”

薛蜜看见这句话，久久沉默。

中秋节，阖家团圆。

府里头人不太多，只有几个侍女，几个护卫，一个管家，一个老嬷嬷。

薛蜜很喜欢老嬷嬷，她姓廖，名什么她自个儿也不记得了。

挺好笑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后来想想，廖嬷嬷说，其实家里人压根没给她起名字，因为是家里头第一个孩子，娘亲总是“大姐大姐”的喊她。

“那你的家人呢？”薛蜜问。

廖嬷嬷花白的头发证明了她的苍老无力，但是她眉眼带笑，嘴角的弧度和笑意的含义都仿佛还是个少女的天真。

“死了，战乱嘛，哪有不死人的？到处都是死人，那些个苍蝇啊可得享福了，还有山里头的野兽，闻着味儿就来了，人还没死的时候乌鸦在天上飞了，那样大家也都知道这个人活不了了。”

她说的平淡。

薛蜜知道那是不好的往事，哪怕她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廖嬷嬷不识字，薛蜜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找她的姓。

“是个什么意思呢？”廖嬷嬷好奇地问。

“同‘寥’，空旷的意思。”

不是个好寓意。

她当真只剩下自己，“空旷”不已。

薛蜜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廖嬷嬷倒是很慈爱地喊她:“囡囡。”

“囡囡是什么？”

“是家中闺女，宝贝的意思。”廖嬷嬷说。

她是江南人士，那儿是个烟雨缥缈的水乡，喜欢喊小姑娘为“囡囡”，江南也盛出温婉的美人儿，瞧廖嬷嬷通身的气质和眉眼，纵使年华不再也能如此柔水。

她是廖嬷嬷的宝贝。薛蜜为此开心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喜欢郑卓云这么喊她。

近来她跟郑卓云的关系似乎有些紧张，郑卓云接管太医院医正，要料理清楚的事情很多，常常忙到三更半夜还不肯停歇。

两个人也没有再像从前那般亲昵，哪怕是躺在一张床上，郑卓云也是拿了两床被褥来，各睡各个。

廖嬷嬷拿了两块抹布，包着滚烫蒸笼的两侧拿开，里头有着将桂花磨成桂花汁水放在面粉内做成的馒头。

雾气在她脸上飘荡。

廖嬷嬷说:“重要，却也不重要。”

“为什么？”

“若是那个男人爱你，你也是真心实意的爱他，那么这种东西便可有可无，只想着两个人能够在一起便好。”

这段说的有点意味深长。

薛蜜突然间就有些丧气了。

郑卓云不爱她。她是这么想的，像是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

或许是爱的，只是不想她想要的爱。

郑卓云在天透星辰的时候归家，一身风尘，薛蜜已经摆好菜肴等他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身上沾了一些酒气，大概是某些应酬。

郑卓云看着家里头的明灯已经那个坐在饭桌前的小姑娘，心头突然弥漫上一层温暖。

人生最好的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你在外头辛苦奔波，无论如何辛苦，回来都有一个人留了一盏灯等着你。

“还没吃？”郑卓云看了看菜，很丰盛。

两个人是肯定吃不完了。

薛蜜晃悠着腿，见他回来了，扑到他怀里:“二哥，你回来了？”

就只是这么一瞬间，薛蜜愣了愣。

她学了郑卓云的一些习惯，嗅觉灵敏。

他的身上不只有酒味儿，还有脂粉味儿。

这款脂粉还是前阵子刚出的，风靡京城。

男女有别，不可能有什么女人跟他近身接触交谈，朝堂之中或许还有上官婉月......

上官婉月，算了吧，不男不女的，脂粉在她眼里没什么用。

况且上官婉月也不需要脂粉，她天生明艳非凡，不施粉黛也是貌美如花。

郑卓云对于她的拥抱有些抵触，不着痕迹地拉开她，又见她呆愣，以为她不开心了，只好拉住她的手:“怎么了？”

“嗯？”薛蜜回神，看着他拉着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回身坐好，“没什么，吃饭吧。”

郑卓云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下朝的路上碰到了皇帝身边的侍从，他说皇帝身体抱恙，请他去把平安脉。

郑卓云浸润官场虽然不久，看人心却有了二十来年，他当然晓得这不过是好听的掩人耳目的说辞。

“好，劳烦带路。”郑卓云微微一笑。

他总是如同和风细雨的，谦卑有礼，谁都对他生不起气来，好像一个精致的面具装在了脸上，就算知道他是作秀也会给予极高的评价。

皇帝在后堂等他。

皇帝是威严的，坐在皇位上几十年，没有一点本事也不可能让下头那一团污水还能看上去平静。

郑卓云行了礼，皇帝招招手让他过来，郑卓云便跪在了皇帝的脚旁的软垫上给他把脉。

皇帝闭着眼，听着屏风和纱后的美人儿浅唱歌谣，婉转的声线动人心弦，配着琵琶声语，恐惊天上人。

脉象四平八稳，没有问题。郑卓云如实告知。

“是么？”皇帝这才睁了眼，他老了，年轻时是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如今只剩下太多的沧桑，似乎就是对于追求权力的人的惩罚。

皇帝仔细端详着郑卓云那张脸，清俊柔和，倒是能找到几分故人的影子。

他叹气，空气中弥漫着外头飘进来的桂花香。

郑卓云却在这一刻分了神，他想到廖嬷嬷告诉他，薛蜜这几天都在学着做桂花糕，想要做给他吃。

好像真的就朝着贤妻良母的方向平稳发展了。

谭贞明的信里也说燕策离开了涪陵城，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第二天没了人影，留了一封信，信里只写“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嗯，倒是符合他的江湖侠客气质。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可是大家心里头都明白，燕策是伤心了，是被逼走的。

愿赌服输了。

因为薛蜜选择了他。郑卓云心情很复杂，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他在信里反复问及谭贞明的病情，阴暗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也不知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