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将尽，首座的皇帝倦容满面:“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禀奏。【旺仔书屋】”

下面一群红绿官服的大臣们并排站着，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向上方龙椅上坐着的天子。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立在他身后的宣事太监一扬拂尘，朗声道。

话音落下三声，并无朝臣异议，那太监又道:“退朝。”

诸位大臣们纷纷后撤下跪:“臣等恭送皇上。”

孟澜正皱着眉往外走着，一拐弯却见一个太监，那太监面皮白净，一脸富态，正笑呵呵站在廊下候着他，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小太监，瞧着年纪不大，最多不过十五岁的模样。

孟澜心下一惊，还是迎了过去，稍稍拜了拜:“潘公公，可是有事找我？”

潘公公还是乐呵呵的，上前了一步:“奴才哪有什么事劳烦丞相大人呢，自然是皇上有请。”

孟澜脚步一顿，而后又恢复了正常:“不知皇上找臣下何事，潘公公可否提点一二。”

潘公公还是笑眯眯的，领着孟澜就往后面走:“这天子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窥见的，奴才若真是知道，岂不成了窥探圣意了。”

孟澜手心微微冒汗，一路心中胡乱翻腾，近来因春日蝗灾的事情总是不见成效，孟澜本就战战兢兢，如今又说皇上私下召见，可不就是准备问罪了吗。

“哎呦，孟大人，当心脚下。”

孟澜正想着，一脚踩空，险些从台阶上摔下来。

从后脚跟传出那一阵钝痛，直叫孟澜额角泌出了点点冷汗。

“大人宽心，皇上没有怪罪之意，想来是最近丞相大人辛苦了，特意召见慰问老臣呢。”潘公公出言提点，让他多多宽神。

不为别的，若孟澜这样哆哆嗦嗦见了圣，皇上还不得以为是他路上说了些什么。

孟澜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汗，缓步朝启旻宫走去。

一进殿，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随着来的，还有一股香粉的味道，只是吸进鼻子里，后劲有些微微泛苦，再呼吸，便像是滑进了嗓子眼，直叫人想咳嗽。

“臣，参见皇上。”

孟澜俯身叩头，半晌也没人叫他起来，潘公公看看伏在地上的老丞相，又看了看背对着他而做的皇帝，一时犹豫起来。

“皇上，皇上，丞相大人来了。”潘公公小声说道。

皇帝似是刚听见有人说话似的，忽的一下转过身来，赶紧招手:“朕老了，竟没听见，潘富贵，你怎么回事，丞相来了也不通传一声，罚你一个月月银。”

潘富贵慌忙跪下，带着笑意道:“多谢皇上宽恕，奴才谢恩。”

皇上不耐烦地招招手:“出去出去，领罚去吧。”

潘富贵立刻开溜，启旻宫只剩皇帝和老丞相。

伴君如伴虎，孟澜纵然身居高位，可却知道站得越高，摔的也就越重。

“今日朝上，你为何不奏？”

皇帝盘着腿坐在席上，下了朝，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大袍子。

宫内的地龙生的很旺，几株牡丹以为春日到了，都冒出了花苞，有一株还开出了一朵，娇娇俏俏的立在枝头。

孟澜心中一凛，这事还没往上报，皇帝是如何得知的。一股冷汗就这样悄然爬上了孟澜的后背，直逼的他坐立难安。

“你尽管开口说便是了。”皇帝还在专心插花，暖房里有专门养的花，冬日里特供皇家，好令这没什么颜色的冬日能舒心一些。

皇帝新得了一只瓶，寻常都是白瓷，全然为了衬托花朵的绚丽。而如今这只瓶子，却是罕见的冷青色，他换了好几样花，总觉得不相配，正一只一只的试着。

“是，是滨州的曹大人，曹大人上书，说滨州春日里受了蝗灾，百姓本就没什么收成。偏偏边境的西祁，今年异常的活跃，基本每半月就要来犯一次。每次都要抢夺粮草，百姓本就存粮不多，如今这样一闹，更是吃不饱肚子了。曹大人心系百姓，逼着滨州大小官吏捐银捐米，又拿着自己的私粮，添添补补，勉强维持到年下了。”

皇帝一早就知道了一样，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单纯的点头，继续看花:“孟大人不敢报，是为了曹大人？”

孟澜心中惶恐难安，知情不报，已是大罪，这样可是遭了。

曹复与孟澜是年少时的同窗好友，二人志趣相投，十分有缘，后一起入了仕途。

只可惜曹复为人刚烈，不肯服软，对于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十分不屑，一日不慎得罪了高官，那人使了个绊子，本想着一招制敌，直接踩死他。

孟澜于心不忍，自己动了关系保下了他，曹复自此便守在了滨州，因其勤勤恳恳，踏实能干，逐渐又有复苏之像。

“掌管滨州的是曹复，可楚南六部是王庆的地盘，曹复孤身一人，已然得罪了滨州大小官吏。若丞相大人再把这事上报朝廷，皇上怪罪，难保王庆不会怨怼。毕竟当时赶曹复出京都的，也是王庆的表哥，如今任户部尚书的刘啸。牵一发动全身，曹复已然散尽家财，得罪同僚，一招不慎，那就丢了性命。孟大人，你倒是有自己的考量。”

皇帝说完笑了一笑，孟澜身子一抖，却听见一声剪刀的声响，强撑着抬头一看，原来是在插花。

冷青色的瓶子，配了几朵浅粉色的芙蓉花，外围点缀了一些白色的雪绒，别有一番模样。

“你瞧，好看吗？”皇帝将花瓶推了过去。

孟澜那里还顾得上花，满脑子嗡嗡响，心道今日怕是交代在这里了:“别这么紧张，老兄弟，你我也算君臣多年，大家一同从少年过到了暮年，如今眼看着就要卸任归家，快快活活做太老爷了，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你不好过呢？为你这么多年苦劳，也会保你一个贤臣之名。”

皇帝将花瓶握在手里，转着把玩起来:“曹复这人我听说过，不过那时候还是我父皇当家，与我无亲无故，自然没上过心。今日听你这么一提，到觉得是个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