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衢知道，她已经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

她额间花瞬间如夜下昙花，霎时绽放开来，粉嫩的花骨朵化作本来的盛开彼岸。

她的那双眼睛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单单是弯弯的笑意和无尽冰天寒地的冷漠。

她扶了扶额头，五官都皱在一起：“伏衢，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几天是怎么了。”她的头瞬间疼了起来，好似无数的蚂蚁在啃食，让她直不起身来。

伏衢上前将她扶住：“我带你去休息一会儿。”然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出园而去。

小四虽然突然会被善魂或者邪魂占据肉体，可是她的意识她的记忆，是始终存在不会缺失的。

伏衢将她带到内庭之中时，小四的头疼已经平和下来，他亲自斟了杯清茶在她面前：“怎么样，好些了没？”

小四捧着热茶，点了点头，几日的记忆犹如排山倒海而来，让她哭笑不得。

：“怎么样。”

伏衢也灌下杯茶水：“你说什么怎么样？”

：“大家一早上哪儿哪儿都在传，你和阿落的事，据说你昨晚抱得美人归啦，滋味怎么样啊？”

她还有力气打趣自己，看来是无甚大碍，不过这一恢复就开始调侃，一点都不如善魂的小四乖巧可爱。

伏衢“切”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她会突然来找我吗？还有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还好因为我当时不想喝酒，不然，不然还不知道会被你整出什么岔子。”

小四丧气地垂眸：“哈！这样说来，原来没出什么岔子阿！那今天早上怎么传得整个阑珊宫人尽皆知的，我就出去逛了一圈儿，就听到好几堆小团体在嚼舌根儿。”

伏衢白了她一眼：“她自己作的妖呗，”不是很想回忆昨日的事，和那个满脸荧光似鬼的阿落，伏衢饶有兴致地坐到她身边儿，问，“所以那酒里的欢心花蕊，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妖界不曾听闻这个花的名字啊。”

小四捏着茶杯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故弄玄虚道：“这是秘密，告诉你，我还怎么做生意。”

：“你的生意，是建立在我痛苦的基础上吗？”

小四摇头：“非也非也，毕竟伏衢哥哥是位大财主，我想在阑珊宫多住几日，不突然被谁谁送来的糕点毒死，或者走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板砖拍死，毕竟还是要靠各位嫂嫂们的。”

这丫头巧舌如簧，伏衢睨了她一眼：“秋桐说得果然是没错啊，你脑子里装的只有人间的垃圾话本子。”

：“哎！如今榆木疙瘩，还说我的不是。”小四佯装悲伤的叹了口气，接着道，“本帝姬供他吃供他喝，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到头来还嫌弃上我了。”

：“是是是，你可是不容易！”

嘴贫如她，伏衢现在看着她虽然嘴不饶人，可是她变回成了本来的模样，伏衢心中欢喜，说什么便都接着。

半空鸦嘶又起，两人眼神很有默契地往旁边一落，正好看到此处蓦地落下黑鸦。

他半跪在地上，垂头道：“主上。”

：“无碍，起身说话。”

黑鸦站了起来，往前挪近一小步，道：“主上，妖王此刻在须臾宫有请。”

伏衢几日前曾到须臾宫拜见妖王，与他提起小四身体的异样，妖王见识广博，又听闻是冥王扶燎之女，所以有意见之一面，这几日好不容易忙完了妖界中事，今日便是让伏衢带小四前去见他。

须臾宫中。

须臾宫是妖界最大的殿宇，落在桓山之上，山顶十里皆是须臾宫的范围。须臾宫虽然大，住的人却是所有宫殿中最少的一座，如此看来，伏衢的阑珊宫实在很物尽其用。

伏衢携小四而去时，妖王芒器此刻端坐在大殿之中。

见了，朝妖王礼了礼，他便一脸和蔼笑意的让他们就近而坐。

书中说得没错，妖王果然是位很和蔼又好相处的王，看向他们时，他面目总透露着慈爱，好似不像位尊王，只是个普通老者。

他目光落到小四身上，再看她，长得与她娘亲极为相似，仿佛是眉眼如初的那位天池神女。

：“小四，近日幽冥变故太多，都让你一个女孩子承受，真是难为你了。”

小四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小四的历练，多谢妖王关心。”

：“你不用叫我妖王，按照我和扶燎这么好的关系，你唤我声芒器伯伯也不为过。”说着妖王大手一挥，极为妖侍从门厅中涌来，手中捧着瓜果甜糕小食不尽其数，一一都摆在他们面前。

：“从前本王与扶燎也是过命的交情，我们幼时便认识，后来他做了幽冥的王，我还是妖界的小殿下，那时本王也是个不服输的，怕因为如此扶燎轻看了我，就奋起直追，在我父王那里赠够了表现，上天入地的为我妖界做事，后头终于有朝一日也成了帝王。可是如今，却方知道帝王的不容易。”

说完这句，他目光一撤，往伏衢面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转眼回来，依旧看着小四。

：“从前你父王性子那叫一个刚强，不服天不服地得很，人家要是不服他，他就非要打到人家服气为止，后天做帝王了也没收敛什么心性，常常将十位城王折腾得哭天喊地的，哈哈哈。”

提到自己的父王，小四难免不心头一颤，听着父王的故友聊着他以往的事，却又觉得十分新奇和欢喜，记得他的人不只是自己，还有他那么多的好友，也不枉父王与他们一遭痴嗔怒骂快活过。

小四脸上持着个得体的笑，可是也不与善魂相同，她的笑是有温度，有情绪所在。“不曾想，我父王也有过那么一段年少轻狂的往事。”

妖王口中所言，是自己没有见过的父王，那个长胡子幽冥之王，自己还以为他从来都是那么古板的，可是阿，他也年轻过，也叛逆过，他不是一生下来就是自己父王的阿。

伏衢插不上什么话，百无聊赖的翘着二郎腿，拨着葵花精出的瓜子，听自家老头抓着小四聊着无趣的往事。

妖王又瞄了一眼儿坐没坐相的伏衢，但是他哪里肯乖乖端坐，妖王也只好任由他去了，然后继续和小四聊起来：“哈哈，是啊，谁能想到他后来会变成个糟老头子。”

喝了口花茶，他目光看向水晶穹顶透下的几束彩光，不知到底看向了哪里的悠长岁月，目光深远得很。

：“扶燎的改变，一切都是源于你的娘亲，天池神女杜箬，那时杜箬神女犯了天条正下界历七世苦劫，你父王见她的第一次便是在幽冥之中，那时只匆匆一眼，哈哈哈，你父王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杜箬，杜箬的性子跟你父王全然不同，她静如处子，闭月羞花，是六界数一数二的美人。后头你父王，就是与杜箬在一起，才磨了他那些乖戾不羁脾气暴躁的性子。”

说到此处，妖王叹了口气，如今物是人非，却只留他一人在此处戏说当年。

气氛下降了很多，伏衢只好放下手中的瓜子皮儿，清咳了一声，打破此时的平静。

他嘟囔道：“父王，不是说了看看小四体内中的邪魂和善魂是怎么回事吗！你怎么越说越偏了。”

：“哈哈，你这小子，急什么急，我不就是和小四聊一聊当年她父母的事吗！”妖王斥了他一句，目光从光柱中收回，看向小四。

她的脸色依旧很好，只是没了那抹淡笑：“没事的芒器伯伯，您说的我都爱听，小四对父王和母妃的过去知之甚少，确实觉得惭愧。”

看着如今孤零零的小四，妖王霎时慈爱泛滥：“小四阿，你父母定会为生出你这般可爱懂事的孩子而骄傲的，嗯！我决定了，我膝下没有女儿，要不然，我收你做干女儿吧！”

：“不行！”

当事人有些惊愕，来不及回答，这一声“不行”就从伏衢口中脱口而出。“父王，你…有这么多孩子还不够，怎么还乱收女儿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阿！”

妖王看着慌张拒绝的伏衢，所有事情都了然于胸，细笑一声：“原来如此，你这小子竟然还有这点儿心思，怎么，还嫌阑珊宫不够挤吗？”

伏衢装作镇定的又将目标对向了那盘瓜子，嘟囔了声：“要你管。”

小四有些错愕，不参与他们的对话，懵懵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直到妖王起身而立，往空旷的厅中去了几步。

：“小四，你过来。”

小四下意识瞥了一眼伏衢，伏衢微点了下头：“快，快去。”

小四往妖王那处也迈了几步，与他相对而站。

：“小四，放松，我将升出股魂灵去你身体中探一探，才能找出你为何会两魂不相容的根源。”

小四点头：“小四先谢过芒器伯伯。”

霎时，眼前的妖王肉身，头顶升初一缕青烟，细弱轻盈得肉眼快不可见，他往上飘了二分，霎时往小四而去，然后迅速的从她耳中钻了进去。

他化的那股魂灵进入了小四的身体，她耳朵只感觉凉嗖嗖，然后那股子凉意开始在她身体中游走，是从未体会的奇异之感。

寻摸了一会儿，那股凉意停在了她胸肺之处。

小四始终战立不动，有股魂灵在自己身体里自由穿梭着，她却要始终保持松散，有些困难。

伏衢拾着一把拨好的瓜子走近，往她面前一摊，一掌心满满都是饱满的瓜子仁：“来，吃点儿。”

小四有些惊喜，但是有不由得微蹙了下眉：“你自己吃，你父王的魂灵还在我身体里边儿呢！”

：“嗯，我知道啊，”伏衢又朝她扬了扬掌心，“他叫你放松的，你吃东西的时候不是最放松的吗，再说了，你吃个瓜子下去，又不会把他砸死，而且这个瓜子可香了，保管和你以前吃的不同，来，要不要试试。”

小四保持战立的姿势，连手脚都不动一下，只有那眼珠，滑溜溜地转过来转过去，睨了他一眼：“伏衢，你烦不烦人，要吃你自己吃。”

：“切！无趣！”伏衢嗤了她一声，随即当着她的面，将手掌的瓜子往上一抛，然后张大嘴接着，让一把瓜子仁儿都完整的落到他嘴里。然后在小四面前得意地嚼得嘎嘣儿响，很讨厌的故意诱惑道：“嗯～好吃！果然很好吃嘛！我再喝一口百花茶，简直就是美味！”

小四又白了他一眼：“幼稚！无聊！”

那股凉意终于开始动了起来，往上而走，直到青烟从她另一只耳朵出来，又重新回到了妖王肉体里边儿。

这一幕，小四想到了在人间时，看的孙猴子的话本，里头就有好几处，和今日这幕相似。

：“父王，怎么样，她还有没有救？”

妖王又重新做回了正座，很吊人胃口的拾起那杯已凉的花茶，用内力热了热，喝了一口不够，又喝了一个底朝天。

然后才悠悠开口：“你体内两股魂灵相斥，打得不可开交，又极其不稳定，每一个魂灵都想要彻底杀死另一个，从而占据你的肉体，成为新的你。”

小四扶了扶之前冰凉之气停留那块儿，有些疑惑：“可是为何这么多年来，我的天相安无事，未曾发作，而如今它们为何突然就开始不平衡了？”

：“你体内的邪魂是魔气所化，又有秋桐那个至纯之灵所在，还加上女娲石的压制而不敢越雷池分毫，后来秋桐与你分隔数十年，女娲石又一再被你丢失，所以身体里的邪魂开始猖狂，一旦失了平衡，就不再稳定，最主要的是…”

：“是如何？”

妖王沉默了半晌，环顾了一下大殿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伏衢身上，仿佛是在顾虑让其他人听见有所不好。

手中捏着茶杯，又续满了花茶，百花之香，霎时将整座大殿都笼罩起来，仿佛此处不是什么内殿，而是百花齐放的花园一般。

又饮完了那杯茶，妖王才徐徐道来：“最主要的是，你心中生了邪念，让那股魔气增长不化，才是导致你邪魂善魂分离互斥的结果。”

小四眉头一皱，身体好似被人抛开，她赤裸裸的心就这样被人窥探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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