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不知天在水。

鸢尾回到自己房间后一夜未眠，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第二日醒来本准备了许多早膳想送去容川上神房中，却被告知上神早早就走了。于是她又顶着个黑眼圈，去小四卧房看冬雪姑姑替她取青纱。

眼中黑暗，因一圈一圈的青纱退却，而有隐隐的光明照进，直到青纱腿完，小四不适应地半睁开眼，用手挡了挡光亮，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手，透过指节间隙微光照进，她还看到了有些没休息好的鸢尾。

鸢尾正满眼期待地盯着小四：“小四，你可看见了？”

明目光明。

再不用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了，原来要失去光明才会真正明白光明的可贵，小四适应了一阵，放心遮挡在眼前的手，朝着鸢尾会心一笑：“我看见了，小尾巴，我看见你啦。”

鸢尾赶紧扑过去，与小四抱作一团，一边蹦哒一边笑：“真的！你真的看到啦！太好了太好了，小四，你终于看到了，你能看到我了，呜呜呜…”

笑着笑着又要哭了起来，小四睨了她一眼，将她嘴赶紧捂住：“憋着！我能看见了是好事，不许哭，”见鸢尾泪眼婆娑地乖乖点头，小四转身朝冬雪姑姑施了个礼，“小四多谢冬雪姑姑。”

：“小四姑娘不用客气。”

可是今日为何没见七杀？

小四正疑惑着，冬雪姑姑就将一个纸条相递：“这是七杀星君托我带给你的，说等你眼睛好了就将纸条给你。”

小四接过，见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四，记得好好保护你的眼睛，别再被剜了，我回南海一趟，勿念。落款七杀。

七杀这么匆忙的回了南海，纸条中也未提到鸢尾半点，想来其中定有些蹊跷，而且，这个蹊跷也定和鸢尾有关。

瞧眼前这个丫头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脸上挂着的黑眼圈无比深重，莫不是昨日七杀去寻她时，与她表了白？

一个彻夜难寝，一个直接遁了，那定是表白没成功？

小四心里寻思着，等到冬雪姑姑一走便开始盘问她：“小尾巴，你可知，七杀去了南海呀？”

鸢尾也惊讶：“他回了南海？我不知道阿。”

：“昨夜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连夜回了南海，快说来与我听听。”

昨夜。回想起昨夜，全是她与容川上神脸红心跳的事件，容川上神唤她的鸢儿仿佛还在耳边，还有他的怀抱，他身上那股花香，好似从未离去过。

不过，在昨夜她的所有记忆中确实没有七杀什么事，便随口答了句：“我没见过七杀阿，我不晓得，”仔细想了想，又答“或许是他突然想念他师父南海仙母了，又或许是他突然想回九重天了吧，毕竟他也出来了不久。”

鸢尾脸上起了团不明所以的潮红，小四猜想有鬼！定是有鬼！自己所想的昨夜七杀与她表白被拒，定是没跑了。

想是难为情的话题，自己也不便再多问下去。因为许久未能视物，现下颇为新鲜，她左瞧瞧右看看，又拾了杯茶喝起来。

打算换一个话题。

眸光一闪，自认为想到了个好话题，她缓缓道：“容川上神今日走得早，你有没有将山主的神仙醉给他捎上？”

一提到容川上神，鸢尾刚平复了心情突然又汹涌起来，脸上刚退却的潮红即刻反了上来，支吾着：“没…没有阿。”

：“哦，昨夜容川上神去了趟木犀林，许是他自己拿了吧。”

鸢尾应了一声“哦，可能吧，我不知道”，慌张失措地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还有什么早膳可以吃”，就跑开，出卧房的时候还一不小心踢到了门框，还不稳身子，又连滚带爬的咕噜咕噜溜走。

留下不明所以的小四，遥着她离开的地方嘀咕：不是刚才用过了早膳，没吃饱吗？然后咂了咂嘴，叹道：“看来小尾巴在长身体，近日果真是胖了！”

午膳过后，小四闲闲坐在秋千上，看着花儿绿叶养眼睛，凤凰之眼，好似比往日她的眼睛都清明许多，连百步外的东西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头顶云头翻滚，又有神仙架云而下。

小四望着那朵云，想着又是哪家的神仙下来办差事了，直到云头正好停在訾垣山顶，飘然而下白衣神君。

原来是白延麇。

：“诶！白延麇。”

白延麇正正好落到她秋千前面，上前一步蹲在她腿前，仔细瞧着她的眼睛，良久，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可好了？”

小四笑着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干嘛，我现在可不瞎了！”

白延麇紧张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笑道：“容川说将你治好了，我来看看他是否诓我？”

：“容川上神还会诓你一介小神君？”小四往后一指，颇为享受地躺下，“快帮我推秋千。”

五方神君如今沦落到被人指使推秋千，他还推得很是欢快。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阿！

：“容川上神说你许了他一样东西，他才拿出一对凤凰眼给我，是何东西，值钱吗？”

白延麇满不在乎地答道：“不过一小玩意儿。”再说，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值钱阿。

：“小玩意儿？”能与他换凤凰之眼，还是换一对的，恐怕不是什么小玩意儿都能换吧。不过白延麇一代神君，这么多年四处征战，他宫中定是也堆了许多其他人不曾见过的宝贝的。

：“你眼睛可还适应？不适应尽管说，容川拿人手软，要负责到底的。”

：“很好，很适应，比我原来的眼睛还好用呢！”

小四笑盈盈地答他，却听白延麇一口一个容川叫的顺口，一点儿都不带小辈称呼长辈该有的尊称看来他与容川上神关系定是不错，还不错到了没大没小的地步。

：“你今日回来，可是妖族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嗯，”他点头，“魔族退兵了，不过，我们都觉得魔族下一步会攻打巫族。”

看来魔族也不咋地，虚张声势，抢了半天上古圣物，如今一样都没落进自己兜里。

小四扬了扬眉：“哦…那伏衢他们可有什么事没？”

又提到伏衢，那个成天喊着小四是他妖妃的小崽子。白延麇不快，只将手中将力气使大了些，把秋千往空中推高了好几分。

突然的大力，让小四一阵惊呼：“死白延麇，你干嘛！”

白延麇不作答，秋千又高了些。

仿佛飞到空中的感觉，好像嗅到了整个秋天熟果的香甜味，小四很快就适应了这个高度，笑若银铃：“哈哈哈，再高些再高些，白延麇，我飞起来了哈哈哈。”

微风和煦，青白轻衫，在明媚秋光中交织在一起。好久不曾有这般宁静美好的感觉，仿若回到冥界无忧无虑地时光，如若时光可以暂停，那这一刻，定会被小四第一个保存在记忆的宝盒中。往后一旦打开，都会想到这个笑声弥漫，和暖暖轻风的秋天，自然，最重要的还是身后为自己推秋千的白衣少年。

白延麇已从妖界脱身，往后便能好好休息几天，今日来见小四，专门处了胡渣，束了墨发，终于恢复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

冥界日夜没有其余几界分明，白延麇此时前来，小四更想此刻就前去魔界找秋桐。

带上小尾巴，三人又踏上云头，过东海入冥界。

这次没了卞城王的印符，却有了白神君。

白神君上下六界，敬仰他的人也不少，一张脸便是个通行证，简直比幽冥帝姬本人的作用还大。

两人猫在他身后，很快便进了冥界。

一路踏上熟悉的路，闭着眼都能过的奈何忘川，很快就来到那个小时候与父王的秘密基地，离人间最近的彼岸花海。

花海一片火红，在风中摇曳，不见丁点儿绿色。

终于回来了，小四脸上含着抹笑，笑得让人有些心疼，伫立花海之中，一瞬间额头彼岸花闪现，分外妖娆，她一身红妆，比这烈火红花更为鲜艳。她手中陡然幻出一根白净通透地骨笛，往手指处一划，血珠争先恐后的往外挤出汇成一股血流。

她用鲜血在空中结了个术法，口中喃喃小时候被父王硬要求她背的密语。

九天之下酆都，血染彼岸，忘川不渡。

霎时，她额间彼岸闪出如烈火燃烧地红光。

花海深处，一声巨大轰鸣，随即而起的飓风压倒一片彼岸花，一束红色光柱从中而起，地动山摇中，一巨大旗帜从光柱中显现，灵旗下还有一位白衣小童双手结印，小四奉上鲜血沾染灵旗，灵旗异主。小童猛地睁开双眼，霎时，光柱飓风消失，一切风平浪静恢复如初。只留那个小童，手扛灵旗而下。

小四奔了过去，见他唇脸无色，十分虚弱。

：“秋桐。”

终于得见了秋桐，秋桐身子瘫软下来，将灵旗抛给小四：“若你再晚来一步，我的血可不够它喝了。”

冥界圣灵旗，以血作养。秋桐怎么说不是鬼族中人，灵旗又倍加挑剔，嗜他的血灵旗嗜得更快些。

收了灵旗，小四扶着秋桐，将刚才割手的伤口再挤了挤，滴出两滴送进他口中：“秋桐，为难你了，你对我冥界有恩。”

想必魔族来袭，来不及召出灵旗，冥王以自己作饵，让秋桐寻到灵旗以血暂时封印圣灵旗在此处，为了不让魔族寻到，恐怕也为了让那些个城王也寻不到。

：“冥王可还在？”

小四垂眸，眼中哀伤暴露无遗，再提到冥王，她口中语气淡然好像释怀了很多，她道：“冥王已故，死于魔族之手。”

秋桐唇色回粉了一二，他早就预料到这种结局，落寞中点了点头，道：“那日冥王与我最后一句话，让我保护好圣灵旗，来日得你的血召唤方可现身，让你得了灵旗去寻楚江王，冥界其余几位城王将会信守对他的承诺，拥你为王。”

小四瞪圆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拥我为王？明明楚江王是最好的人选，可是父王为何要他拥我为王。

：“你年纪尚小，还是女孩子，女帝不易，到时楚江王会全力助你，他叫你大可放心，他还说他相信你，比相信所有城王都相信你。”

大抵是骨肉情深其他是比不得的，扶四樨一万多岁的年纪在其他五界都还尚小，以她的修为放在九重天上，恐怕连晋升上仙都费劲，如今，却要逼她成为一界尊王。

她想过很多种报仇的方式，却没有一种觊觎过冥界王位，她可以借助圣灵旗，借助楚江王，借助冥界百万阴兵，而现在这一切好似变得很艰难又很容易。有朝一日登上冥界王位，鬼族上下全听令与她一人，那为父王报仇，又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一万多岁的幽冥帝姬称王，冥界到底几人可以信服。

秋桐与她待的时间极长，一眼就瞧出她的顾虑，小声道：“你且好好好想想，不要辜负冥王期望。”转头掠过小四，目光落到花海外的白延麇身上。

他眉头舒展，小小的没有起伏的脸上带着二分惊喜。

：“白神君。”

：“你识得他？”

：“当然认得，你忘了我是天族之人。”

也是，天族无人不识白神君，可是秋桐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下来与她作伴的，果然聪明的人就是不一样，那么小就记忆力超群了。

出了花海，小四带着秋桐到小白和小尾巴面前介绍道：“这位小朋友叫秋桐，他是你们天族的仙童，秋桐，这是白延麇你知道的，那个姐姐呢，叫做小尾巴。”

秋桐只有半个白延麇高，脸蛋儿还是肉嘟嘟的稚嫩少年的模样。“秋桐你好呀，你叫我鸢尾姐姐就是啦，”小尾巴看着他长得可人，刚伸出手想捏一把他的脸，却被他一个缩头给躲开了，他不理会鸢尾，直直对着白延麇道：“白神君，久仰。”

语气老道，与他稚嫩的脸蛋很是不符。

鸢尾悬在空中的手被小四握住，她一脸委屈地看到小四耸耸肩，对小声道：“习惯就好”

白延麇嘴上含着个浅笑：“原来你一直在冥界，可让西王母娘娘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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