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飞花将文玉过去的错事一一讲给她听，慢慢地说着，想起文玉的死，忍不住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

雪珠先是对展飞花充满了敌意，现在又充满了怜惜之情，忍不住打断她："你先休息一下再讲给我听吧！"

展飞花虚弱的摇了摇头，眼睛望向一个地方，神情好像是在思量。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雪珠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握住雪珠的手，说道："我不能休息，我只是想把我与母亲故事告诉给你听，只是??"只是想在死以前，说出我的故事。展飞花这样想。

"为什么要告诉我听？"雪珠不由得问道。

展飞花怔思了一会儿，笑笑："因为你是我弟弟的爱妻，他以后难免会听到关于母亲一些??"她压低了声音，告诉雪珠，"一些不好的传闻。他难保不会??天绣，我不能把这件事讲给别人，我只有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才行，你也不要把它讲给别人，哦？"

"好。我不会讲给别人。"展飞花是真的把她当作是展飞白的妻子，把她当作他们家里顶重要的一个人才把母亲的事讲给她听的，雪珠想，她也要守密来报答展飞花的这份重视。

展飞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见雪珠听她的话，不自觉得心中感到欢喜。她虽不指望雪珠这时候能明白自己的真正用意，但她总会知道的。

展飞花说道："母亲那么固执，为了那么一个男人从来不顾父亲的感受，也不顾我的感受，更顾不得展家的名声，终她一生都不肯为她自己曾经做出的事情忏悔。"这使展飞花伤感又无奈，"母亲是被我害死的，其实，我很爱她的，现在也很想她。"

雪珠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当然不是和文玉一样的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却是一个言语泼辣的破落户儿。她还能记得母亲低头给她梳头的时候抓得她头发的疼痛，还能想起母亲为了催促她吃饭而将她手里正编着玩的紫姑神给一把抢过去扔到炉灶里的情景。多少次从梦里，见到梳妆台前打扮得伶伶俐俐的母亲；多少次在梦里，她小心翼翼得走在田埂上，蹦蹦跳跳绕在母亲的身边，她看见由于轻咳使母亲畔剧烈摇晃的两颗闪闪的耳坠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还记得她呢？雪珠一边听着展飞花的讲述，一边回忆着自己的母亲。

从她的诉说之中，雪珠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一直还爱着自己的母亲，说到底，眼前的这个二小姐不过是一个渴求母爱的小女孩。雪珠的眼睛里不禁有了一些怜悯之色。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展飞花看出了她此时的心情，勉力喘着气，"我工于心计，暗算自己的母亲，让她触石自杀。我恨她，我恨她为什么不认错？父亲想起来往事就会辱骂她。看到我们姐弟有时候会感到尴尬，你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处境吗？"

雪珠蹙着秀眉，再也忍不住，碍手碍脚地说道：

"那刘五救了母亲的性命，父亲居然还杀了他。关母亲什么事，该道歉的是父亲！"

"你难道不知道人言可畏？一个女子不贞不洁，还如何站在这天地之间？"展飞花叹了一口气，"不过，你能这么想，我告诉你我和母亲之间的故事果然是没有错的。"

人言可畏，雪珠想起了展飞白曾经对她说过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因为这句话害死了多少大明朝的女子啊！她悲悯地皱起了脸。

展飞花悄声说道，"母亲发生了这样的丑事。原来如过江之鲫向我求亲的人变得门可罗雀，不得已，父亲将我嫁给了总兵的丈夫，他曾经死过三个正室夫人，他喝醉了酒就用脚踹我，咒骂我是同我母亲一样人尽可夫的贱人，后来他在战场上阵亡，我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家里。都是因为她，因为我的母亲，我才处于这样的境地。如果她那天没有和什么响马贼在一起，或者向父亲认错，我们可以幸福得在一起过日子，父亲也不必续弦，我也就不可能早早的守寡。一切都会变得很完美。"

雪珠实在不能相信，也无法想象，文玉被整个府中的人嘲笑，连亲生女儿也要跟她反目，她终于明白了文玉为什么一心求死。触石身亡了。上元佳节那天，为什么文玉要和刘五在一起呢？如果不在一起的话，文玉就不会被人怀疑她不贞不洁。雪珠耿耿于怀地怪罪文玉太笨了。

展飞花讲到自己死去的丈夫，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展飞花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对雪珠说道："我想回去歇着了，你不必送我！"

雪珠站起身来，吩咐道："月云，你来送送二姐。"

月云搀扶着展飞花走出门去，展飞花回头看了一眼雪珠便不再看了，她由着月云扶着往花瓣飘落的地方走去。

雪珠坐在桌案前，看着展飞花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文玉在死之前告诉她的话：文玉曾经说过不要把她今天的死告诉展飞白。

雪珠忽然想起文玉虚弱地倒在石头旁边，握住她的手，文玉曾对她说道："飞白一直以为我在他小时候得了急病早死了，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他，就让他觉得他的母亲早就死了吧！"

雪珠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第二天一大早，雪珠吃完早饭，便见到孙斑华派来的一个丫头进来禀报道："夫人让我来禀报少夫人，二小姐昨天夜里死了。"

雪珠手中的毛笔落在地上。连忙问道："怎么死的？"

丫头回答道："可能得了急病死的。"

雪珠跟着丫头脚不连地地一起来到了住着展飞花的房间里，展德海在沉默着落泪，展飞花躺在帐子里，全身上下盖着棉被，头也蒙在被子中，看不到她现如今是何模样。房间中的布置干干净净，红木家具，雕着镂空的花，窗纱是用绿色的纱糊上，爬着一些看不清的小虫子，乱糟糟地爬来爬去。雪珠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了靠窗的梳妆镜上，梳妆镜是来自扬州的名品，照得家具人影皆都清清楚楚，梳妆台上却乱七八糟地扔着一些东西。只见妆奁、胭脂盒、首饰盒??都一一打开了，里面放着的东西金的银的都有，想来死前展飞花精心打扮了一番。文玉一死，展飞花也死了，母女之间的心结也都完结了，人死了，还恨什么，怨什么呢？

孙斑华见雪珠进来了，擦了擦眼泪，对雪珠说道："你将来会是当家管事的，这件事我来教你怎么去处理，把二姑娘的身后事做的妥贴些，不要怕花钱。"

雪珠应了一声。

孙斑华让婆子把展飞花的身子洗干净，穿上新作的几件衣服，又重新给她梳理好头发，压上绢花，插上簪子。

展飞花入殓以后，展府中人都来哭丧。雪珠也哭了，她明白展飞花对自己母亲的绝望。孙斑华对雪珠说道："论理，二姑娘是守寡的寡妇，不该埋在娘家祖坟中的，我已经同老爷说过，只在女婿的坟上挖上一个洞穴，破土埋葬。"

雪珠试着吩咐众人，按孙斑华的意思去做。

展飞花被埋葬了许多天以后，雪珠仍然感觉到不快乐，她想是因为文玉和展飞花的相继死去影响到了她，让她沉浸在悲伤之中，不知道如何走出来。她也曾写家书略略提起这些事寄给远在沙场上的展飞白看，当然没有提他母亲的事情。但是，展飞白寄回来给她的家书中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写道："天绣，原来你也是有心的。"说的什么话嘛，人要是没有心不就早就死了吗？雪珠翻了一个白眼，说道："飞雪，你??接着念。"

飞雪往下看，说道："天绣，不要胡思乱想，有这么多空闲不如好好做功课，不要整天带着飞雪和飞文玩，看你写的什么鬼信，乱七八糟??"

雪珠听到这里，连忙抢回来："不许再念了。"

"我还没有念完呢？"飞雪仰着头看她。

雪珠把书信揉成一团，若不是有这两个小孩子在面前，她很想把这张书信再揉吧揉吧塞进嘴里去，但为了避免小孩子模仿便算了。她把书信藏到衣袖的口袋里，叉着腰，凶巴巴地对飞雪说道："念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捣乱！"

飞雪一笑："那以后就不必要我这个小孩子来念你们大人之间的信了。"

"飞雪，你不是喜欢我给你编花篮玩吗？以后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编什么，你们三哥来的信还念给我听好不好？"雪珠只好说道。

飞雪这才转怒为喜。

雪珠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房里去，暗暗地生气，在战场上打仗，好不容易送过来一张书信也要教训她，不必什么都写到书信里吧，她转念一想，心中又觉得甜滋滋的，展飞白对她还是很关心的。只是这样下去可不行，求人不如求己，与其让飞雪以念书信来威胁她，进行不公平的交易，不如她自己尽快学有所成，不过，她也相信，以她尹雪珠的天赋，有一天她一定能够和大家闺秀一样把展飞白教给她的诗书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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