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狭长的走廊，二人几乎走到了尽头，赵大允才将行李袋甩给池仁：“接人也没个接人的样子。”他的音色依旧嘶哑。

    “闭嘴！”仁冷着脸，“难听死了。”

    赵大允满不在乎，一首崔健的《一无所有》张嘴就来，像是为他的破锣嗓子量身定做：“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

    是笑我，一无所有。”

    池仁从裤兜中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字条，直接塞进赵大允嘴里：“就当我是用这个堵住你的嘴。”

    赵大允打开字条一看，上面是个地址。而他们谁也不说，他也知道，这是唐茹的地址。就像他们谁也没说，池仁也知道赵大允即便是在还下不了床的时候，就在派人遍寻唐茹的下落。

    而找人的滋味，没人比池仁更懂了。

    赵大允将字条攥在手心，又借着歌词说话：“我没打算让她跟我走，我知道，我一无所有。”

    “你小子有我。”池仁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副和赵大允的一模一样的墨镜，戴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二人没什么默契，你看我的时候，我没看你，我看你的时候，你又没看我，到底也没能相视一笑，却也恰到好处了。

    这一夜，江百果从无误沙龙回到家，看到池仁的车子停在楼下，走上前，却四下看不到他的人，即刻致电他：“你又耍什么花样？”她一抬头，找到她的窗口，昏黄的灯光晕出来，在秋夜动人心弦，问题是……

    该死，他又长本事了？学会溜门撬锁了？

    “回来了？”池仁若无其事，“我在楼上等你。”

    乘电梯时，江百果双手环胸，掂量着溜门撬锁论罪几等，却在一下电梯时白费功夫。池仁所谓的楼上的确是楼上，他却是乖乖地坐在她家大门口，别说论罪了，反倒有些可怜巴巴。

    “你……你怎么没进去？”江百果问道。

    “你有给过我钥匙吗？”池仁反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有没有报警？最毒妇人心，你未必做不出来。”

    江百果懊恼地抓了抓头：“我又忘了关灯了。”

    “我早说过，同居是有利于节能减排的。”

    “不是说明天是第一战？这都几点了，不养精蓄锐，你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就是为了能睡个好觉，我才来的。”

    而这时，江百果才看到，在池仁的旁边立着一个行李箱，而在她家大门的门把上，还挂着一套黑色西装，想必是他明天的行装，而他想必……是怀揣着有来无回的决绝。

    “过来。”池仁仍坐在大门口。

    江百果上前两步，蹲下身：“你说过你会给我时间。”

    “今天我去接赵大允出院了。”池仁一伸手，摩挲着江百果剪得光秃秃的指甲盖，“总觉得……这辈子毁在我手里的人，又多了一个。”

    关于赵大允受伤的事，鉴于常常要去医院探望，池仁也就有对江百果提及，但他有所保留地说赵大允是在为他做事时出了事故，并没有提及和江百果的关联。

    江百果轻声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有谁能毁在别人的手里。”

    一如她不是不知道，十五年前的她的路，也是她自己选的。她恨池仁，恨曲振文，恨生老病死，却仍阻止不了她恨她自己。然而要面对自己的过失，总是艰难过指着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要放过自己，也总是艰难过对别人大人大量。

    江百果胡乱地拨了拨池仁的头发，站直身，掏出钥匙：“好了，进来吧。”

    池仁跟着站直身，半真半假道：“苦肉计还真是好用。”

    就这样，池仁在认识江百果的第十五年的金秋时节，挤进她的心门的同时，也挤进了她的家门。

    就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他并非蓄谋已久，而她既无第六感，又无心理准备，他没有大张旗鼓，而她虽谈不上热烈欢迎，也不至于不欢迎，总之就这样，她准许他“平淡无奇”地搬了进来。

    一室一厅的房子，池仁没有造次，将黑色西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从行李箱里拎出枕头，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江百果时不时就赌着一口气：“不是说为了能睡个好觉才来的，结果是来睡沙发？”

    “你是说……”池仁看了一眼卧室。

    江百果懊悔：“我什么也没说。”

    池仁得饶人处且饶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臂搭在靠背上，伸了双腿，转了转脖子，感慨万千：“也真是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眼皮打架。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说包治百病，至少也专治失眠。”

    江百果走向厨房：“我煮面吃，你要不要？”

    “好，我先洗个澡。”池仁站直身。

    江百果脚下一绊，跌向冰箱，就势拉开冰箱门，拿了两个鸡蛋出来。而等她关上冰箱门时，池仁就站在冰箱门后：“百果，我说的洗澡……就是单纯的洗澡。”

    江百果推了池仁一把：“快去。”

    大半锅的水，三包的面，两个鸡蛋，池仁洗了澡出来后，只见汤汤水水几乎溢出来，江百果手忙脚乱。他凑过来：“我吃一包就够了。”江百果抬了一下眼，只见池仁穿着灰色运动裤和白色T

    恤，中规中矩，只是头发还滴着水，有些犯规的暧昧。

    “两包是我的。”江百果说道。

    池仁点点头：“互相了解总得有个过程，这就算第一步了。”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被一条台案分割，江百果摆了把高脚凳，通常就在这儿吃饭。她倒不是没有餐桌，但一来，是不常在家吃饭，二来，吃也是一个人，端坐餐桌像是小题大做，久而久之，餐桌也就另作了他用，堆满了杂物。

    这一次，江百果照旧坐在她的高脚凳上，而池仁站在她的对面。他每吃一口，都要弓下腰，明明人高马大，碗却小了她的三圈，分外可笑。

    她咬着筷子：“明天我把餐桌收拾出来。”

    池仁的手顿了一下：“交给我好了，我回来得早。”

    可到底，池仁的动容还是愈演愈烈。为了蒙混过关，他从江百果的碗里挑了一些面，塞进自己的嘴里，惹得她拿筷子和他论剑。这个女人，真是不一般。一个月来，他知道她也在对他情难自禁，但既然她心里仍有那道过不去的坎儿，既然罪与罚还死死地系着疙瘩，既然时候未到，她就能做到冷静、自持。

    可当他堵在她的门口，她就投了降。

    说真的，他多怕他欲速则不达，好在，她就淡淡地说了三个字：进来吧。

    而更甚的是，她说，她会把餐桌收拾出来。

    或许，过两天她还会再买个大一点的锅回来。

    这一步，她迈得比他更加从容。他既来之，她则安之，像是不妨留下他一条小命试试看。总之，他和她相隔的十万八千里，先是由她渡过了漫漫长路，又是由她挨过了一次次生死攸关，而他能做的，大概也只剩下比爱她，更爱她。

    翌日，上午十点半，池仁身穿黑色西装，站在致鑫集团属于他的办公室的窗前。这是他在做了八年的秘书后，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从面积到坐标，从设施到人力，无可挑剔。

    怎么说，曲振文也是着眼大处之人，倘若连一间办公室都要刁难他，反倒说不过去。

    池仁看了一眼时间，会议进行半个小时了。他历经八年才爬上半山腰，但高峰会议，还是没有他的份。但这不要紧，当他尚且是个秘书时，一切就尽在他的掌握，更何况今天，有杨智郴做他的发言人，他大可以等杨智郴的好消息就是了。

    池仁站在窗前，面向江百果家……或者说，是家的方向，虽说连一砖一瓦都看不到，但既然能锁定大致的位置，他心血来潮，转身就去拿了支笔来，半眯着眼睛，在玻璃窗上圈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像是射击的靶心，也是心之所向。

    就在昨夜，尽管池仁说江百果是专治他失眠的灵丹妙药，但他仍不得不工作到了半夜两点。那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熄了灯，抱着笔记本电脑，而江百果一定是以为他睡熟了，才会从卧室里偷偷打开一条门缝。

    他一脸的青光也一定是吓到了她，以至于她砰地又关上了门。

    池仁失笑，合上笔记本电脑，打开落地灯，守株待兔。

    过了好一会儿，江百果才重新打开门：“还没睡？”她穿了条皱巴巴的睡裤，藏青色小格子，直拖到地面，上身是一件黑色背心，远长过了肩膀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

    “这就睡了。”池仁没打算节外生枝。

    江百果却快步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来：“我要睡沙发。”

    池仁侧过头打量她。

    “你别多心，我不会舍己为人。”江百果将双腿提上来，屈膝而坐，烦恼地挠了挠头，“除了泡面吃两包，我睡觉就是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不反对和你过节能减排的绿色生活，但该让路的时候，你也好狗别挡路。”

    池仁点点头：“合情合理。”

    说话间，他手臂一伸，就搂着江百果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我绝不干涉。”

    江百果怒目圆睁：“前提是你让开……”

    池仁将江百果挤在他和沙发靠背之间，手臂垫在她的脖颈下，大腿压住她的大腿，两眼一闭：“你就当我睡着了，能搬得动就搬，想走就走，随你的便。你不会舍己为人，可也总不能扰了别人的清梦。江百果，你没那么坏。”

    江百果的脸孔被池仁揽在中间地带，向上，是他的胡茬，向下，是他的心跳。说出来怕人笑话，或许他管得住自己，她……却未必。

    直到他打了个呵欠，收回了腿，并向外侧挪了挪，给了她尽可能大的空间，她也不可思议地任凭睡意袭来。这时，他却又在她的头顶喃喃低语：“我们要把沙发换成沙发床，双人的，还有双人被、双人……浴缸？这才是长久之计。”

    “少废话了。”她敌不过睡意，不自知地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