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仁的“秘密基地”遭到了一群七八岁的男孩子的入侵，废弃了的羽毛球场被他们当作了足球场，而他们又精力充沛地把足球踢得像打架似的热热闹闹。http://www.gudengge.com/2288640/他们在扫了一眼池仁和江百果后，又接着你追我赶。

    毕竟，这里不是谁的私人领地，谁都有来掺一脚的权力。

    “我们换个地方？”江百果说。

    “不换。”池仁说。

    江百果像是怎样都好：“嗯，热闹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而池仁像是怎样都不好：“谁要热闹？要热闹我们有的是地方可去，何必来这里。”

    说着，池仁背着江百果走向了那一排橙色的塑料座椅。他送佛送到西，几乎是扎着马步，把江百果放在了座椅上，中途都没让江百果的脚沾沾地。江百果调整了一下坐姿：“喂，你站住……”而她话音未落，池仁便走向了那一群男孩子的领头人物。

    江百果知道池仁是要对他们下逐客令了，却并不认为他能做得到。那些男孩子正处于唯我独尊的大好时光，又万众一心，怎么会让步于他？

    更何况，明明是他不讲道理，他凭什么撵人走？

    光线不明，距离不近，池仁又背对着江百果，以至于江百果看不到池仁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看到那领头人物一呼百应，带走了那些男孩子。即刻，“秘密基地”恢复了静谧，又名不虚传了。

    池仁回到江百果面前，却没有即刻坐下来，反倒是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扬扬得意。

    江百果仰望着池仁：“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出门左转，直行一百米，再右转，那家烧烤摊的生意特别好。”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这谁不知道，生意特别好是因为那里的羊肉串又香，个头又大。”

    “所以？”

    “所以，我说今天我请客。”

    江百果瞪大了眼睛：“你用钱收买他们？”

    池仁耸耸肩，默认了。

    江百果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么做？他们还都是孩子，托你的福，将来热衷于不劳而获怎么办？他们会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怎么办？”

    无疑，江百果的反应是一如既往地又令池仁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他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握了拳：“别忘了，就在半个小时前，你也在用钱解决问题。是你说的，解决问题可能有一百种方法，但这是最快的一种。难道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江百果没有放过池仁裤兜位置的变化，她知道，她又惹恼他了。

    说来也真是没办法，她分明处处以他为重，却屡屡事与愿违，害他着急上火。但这又不能全怪她，他分明是个海纳百川的秘书，是个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这么小肚鸡肠？

    但眼下真真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站在她面前，坐都不肯坐，分明是在等她表扬他。他就像个考了九十九的孩子，来向她邀功，她却问他为什么会丢掉那一分。

    “说得也是。”江百果投了降，笑着附和他，并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

    池仁却还是不满。

    她认同他了？就事论事，他也知道他对那些孩子的所作所为不妥，但情急之下，也就选择了那下下策。江百果批评他，他气归气，却并不冤枉，有些下不来台罢了，但她就这么认同他了？这算什么？她的理智、头脑和是非观都拿去喂狗了吗？

    猛地，池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百果受到连连惊吓：“你这又是哪一出啊？”

    池仁抱着双膝：“上次我躺着，你坐地上。今天这五个座位都是你的，我坐地上。我要公平。”

    就这样，池仁雷打不动地坐在地上。他以为，他做到了他所谓的公平，就能不欠江百果的了。他以为，他这些小打小闹，能和他即将带给江百果的大灾大难画上等号。不过，有一点他倒是真的做到了公平，那就是江百果大智若愚地买到了和他共度的时光，而就在刚刚，他也做了同样的事。

    截止到这一刻，他和她所共度的最后的时光，在他们双方的努力下，还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而白白浪费。

    翌日，池仁如期登上了飞往西雅图的航班。天公作美，航班一分一秒都不肯延误，像是不给人留下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没人送行。

    唐茹没有来。用她的话说，她不喜欢离别，等池仁回来的时候，她一定会穿上她最心爱的裙子来机场迎接他。唐茹的话和她这个人并无二致，一样是半真半假。她不喜欢离别是真的，而她有比送行更重要的事要做，更是真的。

    赵大允也没有来。从凌晨三点半，他接到池仁的电话，用了两个半小时，搞定了从蜂蜜到巴西红耳龟的采购。他知道池仁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圣旨，也知道唐茹每一个小小的心血来潮对池仁来说都是天命不可违，却不知道他横在池仁和唐茹的恋爱日常中处处代劳又算什么。

    总之，池仁请赵大允把从蜂蜜到巴西红耳龟的种种交到唐茹手上后，便放了他的假。

    而江百果更没有来送行。

    毕竟，关于池仁的远行，她还被蒙在鼓里。

    尽管，她和池仁在“秘密基地”逗留到了凌晨三点，池仁也始终没有将西雅图三个字摆上桌面。那时候，池仁认为，既然他和江百果即将从真正意义上分别，那么，他人在这里，抑或在大洋彼岸，又有什么分别？

    而所谓“真正意义上的分别”，是指他放弃了江百果这颗棋子。

    他放弃了利用她，也就不存在了接下来的胜败，以及接下来的庆祝，抑或再接再厉，不存在了接下来的一切。

    没错，就在她对他百依百顺，而他对吴煜鞭长莫及的时候

    ，他却决定放弃利用她。

    没错，他决定了终止他和她危险的关系，他决定画下句号。

    经济舱，人高马大的池仁几乎动弹不得。左右邻里一个是金发碧眼，对着爆米花电影哈哈大笑，一个是肥胖儿童，却还在把薯片倒进嘴里。池仁不会对陌生人品头论足，却不代表他能无动于衷。

    他戴上眼罩，将自己关了禁闭。

    若不是有特殊情况，例如上一次陪唐茹，池仁是不会坐经济舱的。倒不是说娇贵，是他往往把旅途当作养精蓄锐，不做得不偿失的事。

    而这一次，是吴煜为他选择了经济舱。

    池仁轻笑。管他什么身份地位，为了心爱的人，都会被打回幼稚的原形，谁也逃不掉。池仁知道吴煜是因为江百果而对他耿耿于怀，但发配他，甚至让他坐经济舱，就能打倒他吗？即便能打倒他，江百果就会移情别恋吗？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男人，非此即彼。

    站在胜利者的角度，池仁有些喜不自胜。

    他摘下眼罩，看那金发碧眼在看他，这才知道他也许笑出了声。

    他站直身，挤过那肥胖儿童，来到了机舱的中部。在那里，有乘客可以自取的小食和饮品。他倒了一杯苏打水，找了个角落，难得不站如松地懒洋洋地倚了进去。彻夜未眠，他却亢奋得跟什么似的，连杯子里的气泡都在欢蹦乱跳。

    十五个小时前。

    也就是前一晚的晚九点，在池仁……或者说是在池仁和江百果的“秘密基地”里，池仁在江百果的对面席地而坐，用目光一遍遍勾勒着她T恤上的和平标志，直到她误会了他：“A。”

    池仁抬眼：“什么？”

    江百果面不改色：“我说我是A罩杯。”

    反倒是池仁有些难堪：“这我还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也不能看个没完没了吧？”江百果扬了扬下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池仁偏过头：“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要是有兴趣，这事儿反倒简单了。”江百果把玩着T恤下摆上的一根线头。

    池仁拨开江百果的手，扯断了它：“怎么说？”他知道他是多管闲事，毕竟她要是想扯断它，也是一下子的事儿。但他不想她一边跟他谈天说地，一边还做着小动作。他不想她分心。

    “你到底要磨叽到什么时候？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企图吗？钱吗？可我的家底你未必会放在眼里。知识吗？可你这个做学生的，早早就把我这个老师开除了。”江百果作势将领口向下拉了拉，“那难道是身体吗？这事儿真的太简单了，我连对地点都没什么要求，家有家的自在，酒店有酒店的便捷，即便是荒郊野外，也会别有一番情趣。”

    池仁伸腿，踢了一下江百果没有受伤的右脚脚尖：“你对这种事就这么随便？”

    江百果嗤笑：“还‘这种事’？你对这种事就这么难以启齿？我不是说过吗，爱情的两要素，一是嫉妒，二是……这种事。两个人在这种事上能不能做到水**融，也是要被我算在总分之内的。”

    池仁冷着脸：“那我能不能请教一下，最高分的获得者，有什么过人之处？”

    江百果头头是道：“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只能意会？”池仁失言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和我意会一下？”

    江百果一口拒绝了他：“不，我不想。”

    这下好了，池仁都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江百果就拒绝了他。尽管结果都是这一个“不”字，但这一个“不”字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天壤之别。

    池仁颜面扫地：“不想？江百果，你这个女人是双重人格，精神分裂吗？为什么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为什么你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江百果靠在椅背上，脚尖抵着池仁的脚尖：“你不要胡乱想象，牢记我的话就行了。我说过，你是唯一一个我拿不准、猜不到、打不出分数的人。那么，那种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毕竟我不是个随便的女人。”

    池仁狠狠心，收回了脚尖：“不是个随便的女人？可你打过分数的男人，两只手也未必数得过来吧？”

    这一次，江百果反问道：“那你呢？你身上的伤疤也不止个位数了吧？”

    江百果记得，在泰国普吉岛的卡塔海滩，池仁将他的一段段过往比喻作他身上的伤疤。那天，他剃须的时候在下巴上留下了小小的伤口，他说那是11号登机口的徐娅，而在他大臂上的伤疤，他说那是在泰国普吉岛和另一个男人喜结连理的小馨。

    江百果想：那唐茹算什么呢？假如唐茹是他的终结者，那她一定不是他身上的伤疤，她大概是他的五脏六腑吧。

    江百果又想：那她算什么呢？是他踏出的脚印，还是他呼出的二氧化碳？

    面对江百果的反问，池仁无言以对。

    他想：假如说他“丰富”的过去，代表的不是他的风流，而是他的磕磕绊绊，那么，江百果的南征北战，掩饰的会不会也是她的迷失？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和她同病相怜？

    谁说“阅人无数”是他的本意？他也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她也这样想？

    飞机遇上了气流。广播里，乘务员请所有乘客立即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池仁不得不回了座位，而那肥胖儿童看他就端了个空杯子回来，便急切切地问他：“吃的都被拿光了吗？”

    “不，还有很多。”池仁看那孩子立即要动身，便拦下他，指了指要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

    那孩子憨厚地笑了笑，吸吮着手指上薯片的味道。

    那金发碧眼

    换了另一部影片，青春校园，几个丰乳**的女生对一个丑小鸭无所不用其极，但谁都知道，那丑小鸭会是最后的赢家。

    池仁重新戴上了眼罩。电影果然是和现实相去甚远的艺术，结局有多不可能，就有多一目了然，久而久之便害人掉以轻心。而现实却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千真万确的不知道，但恰恰是因为那未知，才更加动人心弦。

    若干个小时前。

    也就是前一晚的晚十点，江百果忍无可忍：“池仁，你故弄玄虚也要有个限度。”

    他迟迟不公布答案，她便久久惴惴不安。

    池仁仍席地而坐。他知道时间所剩无几，他知道该来的躲也躲不掉，更何况事已至此，他是始作俑者。

    “百果……”池仁做最后的铺垫，“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他像是要给临刑的她最后一顿美餐。

    “你不是做了我的老师吗？”江百果用力挠了挠头，在她以为，他又在兜圈子了。

    “除了这个。”池仁站直身，从仰望变为俯瞰江百果，“其他的，任何事。”

    江百果仰望池仁，不经大脑地摇了摇头。

    池仁小范围地踱来踱去：“那天，跨年那天，你说你有事请我帮忙，后来我们三番五次都没能把话说完，是什么事？”

    “说完了，而且你也做到了。”江百果也腾地站直了身，“你别再卖关子了好不好？”

    池仁还踱来踱去：“卖关子的是你，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什么？”

    江百果伸脚，绊了池仁一下：“你转得我头晕。跨年那天，我要对你说的，和我在沈龙传媒的舞会上对你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我想请你和我在一起。自从在无误沙龙的店庆上，我被老张开了瓢，你把我送进医院，像做好事不留名似的一走了之，我就想请你和我在一起了。而我之所以一拖再拖，拖到了跨年那天，一来，我怕我是一时冲动；二来，你知道的，主动不是我的强项。”

    江百果的行云流水令池仁入了迷：“但跨年那天，我却没有给你说出口的机会。”

    “好在，在沈龙传媒的舞会上，我自己为自己创造了机会。”江百果总结道，“而且，又过了那么久，那更代表了我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池仁坐在了橙色的塑料座椅上，仰望江百果：“从那么早……就想和我在一起吗？你甚至不了解我。”

    “就是想你……”江百果娓娓道来，“你就那么走了之后，总是想你。”

    她说她想他。

    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总是想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