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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坐。”
    在进行了最苍白、最有力,也为时已晚的告白后,江百果卸下了重担,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坐了下来。她不自觉地抖着腿,牵动着整排塑料座椅咔咔作响。
    “别抖腿。”时至今时,池仁还在教训江百果。
    江百果停下来,同时给池仁下了最后通牒:“你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说,我就走了。太晚了,身为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你可以把这里当作谈判桌和我谈判,但不可以和我共度良宵。”
    终于还是到了这最后关头,像是坑都挖好了,江百果也做好了跳下去的准备,就等他一声令下了。
    但他张了嘴,却失了声。
    紧接着,他连张嘴都做不到了。
    江百果也是急了:“你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池仁不自觉地抖了腿。明明他才教训完江百果,一扭脸,他的频率却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百果长吁了一口气:“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既然这样,那我就走了。”
    “没有。”池仁将手臂挡在了江百果身前,“我并没有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对你,并没有任何企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池仁没有了出尔反尔的机会。
    他用这三言两语,将他处心积虑为江百果挖好的坑填了个平平整整。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请她拖住吴煜的后腿?在三两个小时前,他还认为这对江百果而言是小菜一碟,但在三两个小时后的当下,他却认为这难于上青天。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他。
    无论是约他来,还是撵他走,她都是为了他好。
    而最要命的是,无论是小菜一碟,还是难于上青天,他都不能让她去对吴煜投怀送抱了。他还不如让她去杀人放火,去谋财害命,或是穿上黑色紧身衣,蒙住面孔,在三更半夜蹑手蹑脚地去溜门撬锁,盗取机密文件。
    总之,没什么比让她用美人计更令他不能接受的了。
    而江百果偏过头,仅仅给了池仁两个字:“撒谎。”
    当池仁借由撕开包装袋的声响,判断出那肥胖儿童在吃第十二袋膨化食品了的时候,他又一次摘下了眼罩。在那肥胖儿童的折叠桌板上,被掏空了的包装袋堆积如山,那每一袋小小的零食,大概都不足以给他塞牙缝。
    池仁看了看时间,四个小时过去了。一向在旅途中比在床上睡得更安稳的他,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四个小时,就这么被他白白浪费掉了。
    池仁戴上耳机,将音乐调到了soul的频道,萨姆?库克的代表作《You Send Me(你使我神魂颠倒)》袅袅传来,令池仁不禁对这位灵魂音乐先驱者悲剧的一生,甚至至今仍是一个谜的死因唏嘘连连。
    池仁习惯在思考时有音乐陪伴,那些曼妙的曲调和应景的歌词
    未必会令他迷醉,不过是被他用来屏蔽外界的纷纷扰扰罢了。但今天,他却为萨姆?库克操上了心。
    池仁用左手捂住了额头,思考。眼下,他无异于是在交卷前的五分钟,将全篇答案推翻重来,除了快马加鞭地思考,他别无他法。
    吴煜的软肋除了江百果,还有一根是他在两年前,在和孙明美开创沈龙传媒前,曾被卷入一桩非法集资案件。虽然当时他被判无罪,但据池仁了解,他也未必就真干干净净到没任何纰漏。
    挥之不去的“I know you send me(我知道你使我神魂颠倒)”被萨姆?库克百转千回地演绎,令池仁搭在腿上的右手食指随之轻轻敲打着节拍,似乎离摇头晃脑都不远了。
    至此他还不知道,当江百果不再是别人的软肋,总有一天,她或许会成为他的弱点,成为他致命的却又甘之如饴的弱点。
    若干个小时前。
    也就是前一晚的午夜零点,池仁放弃了利用江百果。而这是池仁第一次选择放弃,在过去的十四年间,他勇往直前,偶尔停下脚步,或迂回,或后退,也都是战略性的,也都是为了接下来能所向披靡,勇往直前。
    这是第一次,他尝到了放弃的甜头,那种惬意令他隐隐后怕:将来别习惯了才好,别习惯了放弃,别对任意妄为上瘾了才好。
    但当时,他才管不了那么多。
    当时,江百果偏过头,仅仅给了他两个字:“撒谎。”
    他嘴角带着笑:“那你又能拿我怎样?”
    江百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对她做了一件又一件混账事的池仁。他简直是个无赖,而且,还是个手段并不高明的无赖。江百果头痛欲裂:她怎么会喜欢他?他说得对,她在还不算了解他的时候就喜欢了他。
    可了解了又能怎样?就能拂袖而去了吗?不还是不能?
    不还是喜欢他?充其量自己骂自己一句没眼光也就罢了。
    江百果在要被逗笑的同时,心里仍沉甸甸的:“你找死吗?”
    池仁优哉游哉地伸长了双腿:“你教我的,可以不说实话的时候,打死也不要说。”
    江百果脖子向后仰,声线因为拉扯而变得怪怪的:“哎,我教给你为数不多的几课,够你受用一生的了。”
    池仁转过头,目光落在江百果小巧的喉结上。由于消瘦,她的喉结比其他女人的稍稍凸出一些,眼下,她就这么将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给他,皮肤绷得紧紧的,一点防备都没有,一点都不怕他会手起刀落。
    这样既悲怆却又令人窝心的画面,池仁似曾相识。
    但说是似曾相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将他和她的交集按照时间线一一追溯,那些交集屈指可数,他不可能有所遗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在哪里见过她这样自相矛盾的模样。
    江百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坐直身:“你总这样盯着我看,我会不自在的。”
    “他们喜欢你什么?”池仁仍不肯收回目光。
    江百果换了个位子。五张塑料座椅,池仁坐在中间,江百果从他左边的位子,又向左挪了一个位子。想离他近一点,但她知道她不能;想离他远一点,但最远也不过如此了。
    她认真回答他的问题:“他们?你是说那些男人?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但其中有一个说,在我身边很有安全感,还有一个说,想要征服我,还有一个说,我很性感。”
    池仁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很有安全感?他是来找保镖的吗?想要征服你?他把你当狮子老虎吗?说你很性感?要不要我送他一本字典?帮他查查性感的释义?”
    江百果不为所动:“至少我的长相还算说得过去。”
    池仁向左挪了一个位子,又来到了江百果的身边。丝丝缕缕的月光下,江百果和貌美相去甚远,但在浓眉大眼的坚毅中,总隐隐流露着令人心悸的孤独;在两片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中,总让人禁不住好奇她是不是又在紧咬牙关;那消瘦的骨骼像是能被人轻轻捏碎,却又能刺得人同归于尽。
    “很丑吗?”江百果并不畏惧池仁。
    “不……”池仁发自肺腑,“不算……很丑。”
    “坐回去。”江百果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位子。
    池仁乖乖坐回了中间的位子:“你为什么会做发型师?”
    “我学习不好,要活下去,不做发型师,也总得去做个厨子,或是学学盲人按摩什么的。”江百果屈膝,将双腿提到了座位上。池仁的问题接二连三,她总不能久久亏待自己患有静脉曲张的小腿。
    “你头脑这么好,又怎么会学习不好?”
    “大概是都用到歪门邪道上了。”江百果笑着叹了叹气,“不是不后悔的。”
    而池仁几乎是在奉承江百果了:“但你今天何止是活下去,你是出人头地。为什么这么拼?”
    “拼吗?”江百果皱了皱眉,“可能回头再去看,会觉得难,但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天大的事咬咬牙也就过来了。我不过是想过得好一点。”
    “你曾过得不好吗?”池仁刨根问底。
    江百果像是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将双肘向后搭在椅背上:“虽说知足常乐,但真能做到知足的人又有几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还都在嚷嚷着人生怎么会这么无聊,更何况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即便是你,今天做到了事业爱情双丰收,难道就不想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吗?呵呵,赢了别人,还要赢自己,说好听了是永无止境,说不好听了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池仁又不满:“我在问你是不是曾过得不好,谁要
    听这些大道理?”
    “我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不喝酒的时候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炸茄盒,但喝了酒就会把我锁在壁橱里。”江百果眉飞色舞,“我从小就比别人个子小,偏偏还不合群,童年没什么朋友,长大后……用你的话说,出人头地后,才慢慢有了改善。不过,这也不算过得不好吧?我爱我爸妈,我并不认为我上辈子造了孽才投胎到这个家,我不仇富,也不拜金,我不怀疑友情,也没有被害妄想症。我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将来也会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池仁对江百果目不转睛。
    她屈膝而坐,背靠椅背,双肘搭在椅背的上沿上。狭小的塑料座椅被她坐得像在阳光下坐着沙滩椅般悠闲,可她偏偏在讲述着她的不堪回首。
    她对他转过头来,作弄地说道:“骗你的。”
    池仁不苟言笑:“令尊还有在酗酒吗?”
    “十四年前,他死于肝硬化。”
    “还说是骗我的?”
    江百果一口咬定:“这个也是骗你的,要有始有终啊。”
    池仁目视前方,自言自语道:“还说没有被害妄想症?嘴里当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江百果笑了笑,不置可否。
    “真的没个头吗?”池仁又操心道,“开到三家分店就行了,赚出两套房子,再买辆好车就行了。我是说四个轱辘,人坐在里面的车,拉不拉风是其次,安全系数要高一点。总之,就不要惦着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江百果存心斜斜地睨了池仁一眼:“我爸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像你这么说?”
    池仁吃一堑长一智:“我知道,又是骗我的。”
    江百果笑盈盈地站直了身,试了试并无大碍的脚踝,接着伸了个懒腰:“走吧,十二点都过了,就算是灰姑娘,也被打回原形了。”
    池仁跟着站直了身,仍有满腹的疑问:“江百果,你是不婚主义者吗?”
    江百果走向出入口的方向:“当然不是,我的每一次恋爱都是以结婚为目的,但总不得善终,也总不能说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这边。”池仁走了反方向。
    江百果一怔。她的方向感不算好,但单纯地是向左还是向右,这似乎都用不到所谓的方向感。
    池仁倒退着,坚持自己的方向:“那你有没有想过,最终你与之结婚的男人,会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是说,你打过分的男人,也算包罗万象了。”
    “出口在这边。”江百果用大拇指一指。
    “在这边。”池仁笃定道,“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江百果不得不跟了上去。这要是换了别人,她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又在兜圈子了,但这是池仁,她对他的一举一动通通不明就里。
    她一边走,一边仍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想过。不管你信不信,我打过分的男人,虽说在我这里不及格,但站出去也至少有八十五分了。所以,我也怀疑过,我这么眼高于顶,最后会不会孤独地死去。但我遇到你了,不是吗?你的存在代表我仍可以对地球上的男人寄予厚望,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和你不相上下,甚至比你更好的选择。”
    江百果追上了池仁,池仁也不用再一步步倒退。二人肩并肩,在黑暗中搜索着并不存在的出入口。
    “要我给你一点建议吗?”池仁问。
    江百果笑道:“才和小茹苦尽甘来,马上就拽起来了呢,忘了你也曾是个loser吗?”
    小茹,唐茹,池仁一怔。
    该死,他把她连同她的蜂蜜和巴西红耳龟都忘到脑后了,假如有一天她骂他“工作狂”,他也百口莫辩。池仁想看看时间,手腕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时间不会因为他看或不看而有失公允。他又想,那他还不如全力以赴,先把江百果这“工作”速战速决。
    问题是,他真的在“速战速决”吗?
    池仁发自肺腑地说道:“江百果,删除你的评分系统,找一个他想你,比你想他更多的男人,去和他白头偕老。”
    江百果的心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一开始不大疼,却是不由得缩得紧紧的。
    实话这东西,可以不说,说出来了,也可以不认,但自己总是知道的。池仁的一句句叮咛,和父亲对她的嘱托如出一辙:不要太拼了,有吃有穿,就是好的。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就是好的。
    他们关心她,这是实话。
    而他们也即将离她而去,这恐怕也是实话。
    而父亲的撒手人寰仅有一次,可池仁的离她而去,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不计其数。
    江百果不能有异议:“我记下了。”
    池仁在疯长的灌木中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入口,直到江百果不再陪着他做样子,直到她揣着手看着他,像看着一场漏洞百出的独角戏,直到他再也寻找不到“可以被称之为理由的借口”。
    他不得不承认:“出口……好像真的在那边。”
    江百果给他面子:“和你赌两百块就好了,不赚白不赚。”
    在江百果的带领下,二人走向了唯一的出入口。
    三秒钟的沉默后,江百果语出惊人:“你和小茹,在十四年前就认识了吗?”
    不同于池仁,江百果并不是借由“可以被称之为理由的借口”拖泥带水,相反,这是她早就渴望问的问题。
    那天,池仁载着不胜酒力的唐茹将她堵在无误沙龙外,在池仁的黑色凯迪拉克里,唐茹当着她的面,就请池仁拨开十四年前的层层迷雾。十四年前,江百果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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