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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池仁的食指停了下来。
    这样也好,那女人越贪得无厌,他才越不必抱歉。
    后来,池仁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废弃了的“姚”会所。他忘了他有多久没有踏入这里半步了,两年?抑或更久。虽然这里就毗邻他的公寓,他却屡屡过门不入。
    池仁从公寓大堂的后门穿出去,踏上那条通往“姚”会所的幽径。途中,有一株海棠树的枝丫在上一场电闪雷鸣的春雨中被折断了,做了拦路虎。池仁伸手挥开它,却刮伤了手臂,透出隐隐的血丝。
    池仁回头,打量那海棠树。这里是松柏的天下,品种虽然繁复,却大同小异,不知道这一株海棠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有年头了,伤病累累的样子,却活了下来。
    一如当年的唐茹,在兵荒马乱中,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弱不禁风,却给了他温暖的力量。
    池仁一边大踏步迈向“姚”会所的大门,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既生疏又熟门熟路地从其中找出了那一把失去了光泽的金属。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他抵达目的地,直接抓住了大门上的那一条锁链。
    当年,当这里渐渐破败,被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当作五星级的住所,被偷鸡摸狗的男女当作缠绵的天堂,被懵懂的孩子们当作探险的宝地,池仁就是用那一条锁链锁住了这里的大门。
    当时,有巡逻人员制止池仁,说他没有权力这么做。
    当时,年轻气盛的池仁扑上去将对方打到半死:“我没有权力?那就没人有这权力了!”
    但久而久之,这里也并不是那区区一条锁链能锁得住的了。那些人破窗而入,无孔不入。直到岁月在揭开了这里不可侵犯的面纱后,又为它笼罩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阴云,那些人才又慢慢散去,还了它最后的尊严。
    两年,抑或更久,锁链的锁孔生了锈,池仁手中的钥匙连转都转不动了。
    他猛地一用力,把它扯断了。
    迎面便是“姚”会所的大堂。云朵形状的石膏顶在均匀的灰尘中,有扎眼的破败,像世界末日的天空,被活生生捅了一个窟窿。八根透明的立柱呈女性腰肢的曲线,既风情万种,又顶天立地。四壁的画作自然不复存在了,徒留下杂质勾勒的边框,像一扇扇的铁窗。当年的盛世,仅存一个硕大的三人沙发,岩石的色泽,质地却让人一旦陷进去,便再也舍不得走开。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姚曼安亲自设计的。
    当年,她说这里代表女人也能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
    当年,池仁一直以他有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母亲而自豪。
    但后来,不要说广阔的天地了,姚曼安连她自己的性命都不再能撑起。
    如今,这里破败了,空气和外界水**融,以至于池仁并不能在一呼一吸的腐臭中,回到姚曼安如登春台的年代。时光不能倒流也就罢了,连让人蒙住头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地板上有斑驳的污渍,诡异的垃圾,甚至零星的粪便。唯一一个三人沙发,若不是因为它庞大得令人束手无策,也一定逃不开被掳走的命运,而它的坍塌,代表着它积累了三教九流的角质。
    池仁不得不在地板上仰面躺下来,遥望云朵石膏顶上的窟窿,异想天开地想着会不会有一场倾盆大雨浇醒他,告诉他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而同一时间,江百果从噩梦中惊醒,一个激灵,翻下了沙发。
    在沙发上度过漫漫长夜,是江百果的家常便饭。每当被噩梦逼到无处可逃,她便会抱着被子从床上转移到沙发上,迎着落地灯,让灯光穿透她的眼皮,带给她赖以心安的光明。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同一个夜晚,在沙发上,第二次从噩梦中惊醒。
    多少年来,江百果的噩梦五花八门。有时候,是明媚的清晨,她蹑手蹑脚,却还是打碎了鲜红的果酱,顿时,四分五裂,清晨沦为子夜。也有时候,是下课铃响,同学们说说笑笑,追跑打闹地拥出教室,而她,没有双腿,寸步难行。
    而这个夜晚,江百果梦中的淋浴流淌下鲜红色的水柱,带走了她的头发,不仅仅是她接上去的发梢,也将她连着头皮的头发连根拔起。转瞬间,她的脑袋便寸草不生。
    江百果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中,摸了摸头顶,这才定下心来。
    一转念,江百果抓上手机,致电了张什。
    张什的声音几乎是立即就传了过来:“又做噩梦了?”
    江百果自说自话:“明天一早你就给Daniel打电话,坚持模特我们要自
    己选。”
    张什气结:“大半夜的,你就为这事儿?你就不怕我睡了?”
    “你这不是没睡吗?”江百果捕捉到车流声,“还在外面鬼混?”
    张什又绕了回来:“我问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十几年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死不了的。”
    “万一你是脑袋里长了个瘤呢?”
    “谢谢你的吉言。明天一早,别忘了。”江百果兀自挂断了电话。
    张什对着手机又嗷嗷了两嗓子,泄了愤,这才又回到他一头扎在应急车道上的牧马人上。而在副驾驶位上,坐着孟浣溪。
    孟浣溪也是刚刚收工,卸了妆,眉疏眼淡,靠在副驾驶位的靠背上,像一张白纸。
    说到张什对孟浣溪欲罢不能的所在,倒是和印度菜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女人,乖起来真乖,不要说第一次肌肤之亲了,她连她的初吻都是给的他,但疯起来也是真疯,玉石俱焚,连对她腹中的他们的骨肉都不手下留情。她爱起来是真爱,她一度疑似乳腺癌,她说她绝不会为了活命,就割去他挚爱的她的一部分。好在,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她恨起来也是真恨,不单单是对他,包括对江百果,为了能让江百果一败涂地,她一个直肠子,偏偏又能从长计议。
    当Daniel提到“冲突的美感”时,张什满脑子都是孟浣溪,心说她那才是“冲突的美感”。
    张什一回到他的牧马人上,孟浣溪就先发制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接电话还得背着我?”
    张什伸手,捏了捏孟浣溪的脸:“你才是我最见不得人的小心肝儿。”
    孟浣溪挥开张什:“少跟我打岔。”
    “当着你我紧张,回头再露了馅。”张什有什么说什么。
    “我爸被她害成什么样……”
    “咱爸。”
    孟浣溪以退为进:“好,咱爸被她害成什么样,你是知道的。”
    孟浣溪所言不假。当时孟叔激流勇进,致力于研发新型冷烫品牌,资金都到了位,江百果就在这时翻脸不认人,一走了之。客观来说,她区区江百果再怎么力拔山兮气盖世,也只是单枪匹马,要阻挠孟叔的大势,开什么玩笑。偏偏不知怎的,孟叔气血攻心,心脏病一犯,兵败如山倒,也就大势不再了。到了位的资金化作负债累累,如今孟叔表面上虽仍维持着奄奄一息的老字号沙龙,但医生有言在先,他的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随时,随地。
    张什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他的确不能为江百果开脱。
    孟浣溪瞥了一眼张什:“还是说,你下不去手了?”
    张什试探道:“怎么说,冤家也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
    顿时,孟浣溪挺直了脊背:“怎么?爱上她了?”
    “我爱谁你不知道啊?”张什吹胡子瞪眼。
    “我不知道!你少跟我提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么我,要么她,你选一个!”孟浣溪跳下车,沿着应急车道,说走就走。
    张什骂了句大爷,也跳下了车。在限速八十公里,但人人都开到一百二的午夜街头,放声大喊:“孟浣溪,我爱你!我爱你!为了你,别说一个徒弟了,我能六亲不认!站住,孟浣溪,你给我站住!”
    于是乎,这个夜晚对每个人而言,都不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时间被清清楚楚的记忆和模棱两可的未来拉长,黑暗无休无止。
    池仁在“姚”会所安静得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一动不动。
    江百果辗转反侧,从沙发上,到床上,再到沙发上,甚至再到地板上,她在神志消散、聚集、再消散的死循环中,受制于千头万绪的混乱。她死死抱着被子,大汗淋漓,却又不敢放手。
    但无论如何,夜晚终将过去。
    而唐茹在一大早便被小邓请去喝早茶。
    唐茹破天荒地好好打量了小邓一番,三十岁上下,国字脸,罗圈腿,因为丰衣足食而忠心耿耿。一直以来,唐茹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在她认为,一个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狗腿子,用不着放在眼里。
    小邓点了一桌子的招牌菜,唐茹却样样只吃一口。小邓疑心:“出岔子了?”
    “我在节食。”唐茹胡思乱想,想池仁会不会是对皮包骨头的女人情有独钟?她的凹凸有致会不会反倒是她的败笔?
    小邓点点头:“虽说不要操之过急,但我们花了大价钱,也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他和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
    “这不是你该问的。”
    唐茹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她笑小邓无异于五十步笑百步,归根结底,她一样是个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棋子。而显然那雇主的大人大量也是有限度的,她的无所作为,快要触碰他的底线了。
    唐茹将一杯黑咖啡一饮而尽。无论如何,她不能再明日复明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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