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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仁扯下标签,穿上它,倒在了露台的躺椅上。
    这便是度假了。
    他从二十二岁开始作为一名秘书,至今八年。当然,那时候他还不是何一雯的秘书,那时候,他还是新上场的斗鸡,他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却不知道要如何要。他在六年间换了四任老板,而何一雯是他的第五任,至今,也两年有余。而如今,他是这个圈子里炙手可热,在那些人的口口相传中,他不是秘书,而是明枪,是暗箭,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他扮演不了的角色,他随传随到,不卑不亢。
    就这样,何一雯主动给池仁放了假,为他安排了泰国普吉岛五天四夜的行程。何一雯知道,她的小恩小惠,池仁会记在心上,除了不卑不亢,她还要他不离不弃。
    池仁轻笑一声。何一雯这个人,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她糊涂在他的去留哪里是她能左右的,但她又聪明在,她猜对了,难得度假,他这会儿还真是闲得发慌了。池仁看了看表,还不到十二点。
    没来由地,池仁偏了一下头,扑了个空。那个小不点儿……她成年了吗?一定有,照她的“老奸巨猾”,她一定不是个孩子了,但偏偏长了一副未成年的
    身板,她走在他旁边,他要是不偏头,都看不到她。
    到底,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六个小时前。
    江百果被电话叫醒时,是这一天的早上五点半,而她,也在泰国普吉岛。
    江百果和池仁乘坐同一班航班,在前一夜的午夜两点抵达泰国普吉岛,之后,她入住了位于卡塔海滩的一家青年旅馆。江百果的电话不是谁打来的,而是她设置的闹钟。接着,她在洗脸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照了照镜子。她抬手,向上推了推她的左眉眉梢,这里,少了一根眉毛,就少了那么一根眉毛,看起来却大不一样了。
    江百果知道池仁也在这里。
    她知道他和她乘坐了同一班航班,以及他坐在商务舱。她知道他先于她十米步入了泰国普吉岛闷热的夜色中。他人高马大,她无孔不入,那么,他在明,她在暗,她知道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不知道她也在这里。但敌在明,我在暗的坏处便在于,在七个小时的旅程中,她一直把玩着她从不离身的镊子,而她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不安。
    六点二十分,江百果拎着她的手提箱,抵达了那一家名为卡塔塔尼的五星级度假村。当然,她不知道池仁也在这里。在前一夜的午夜,她目送他坐上了一辆银灰色轿车,消失在了夜色中,她以为她和他终于分道扬镳。但即便她知道他也在这里,她该来也还是要来。
    江百果是一名发型师,她不是来度假的,她是来工作的。
    早上七点,江百果用一只黑色发夹将她的短发通通向后拢去,就势扣上一顶棕色草帽,戴上了白色口罩。她娴熟地翻开她的银灰色手提箱,将层叠式工具箱一一铺陈开来,站到了新娘的身后。
    这一对新人也算是混得不差了,在这儿喜结连理,亲朋好友不说,就说十几名工作人员的食宿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虽然,他们安排她住在了青年旅馆。
    江百果将五指探入了新娘一脑袋的黄毛中,而新娘从镜子里上上下下地打量江百果,从脸,到胸脯,甚至再到胯下。
    “女的。”江百果不问自答。
    这情形,江百果习以为常。
    新娘当即掉了脸:“我以为我请的是首席。”
    “你说你要最好的。”江百果的嗓音穿过口罩,稍显沉闷。
    “对,你们告诉最好的就叫首席。”
    “我就是。”
    面对江百果手中的剪刀,新娘几乎要跌下椅子:“你就是什么?”
    “首席,同时也是最好的。”江百果话音未落,新娘的一缕黄毛便落了地。
    中午十二点,池仁顶着烈日,奄奄一息地到了度假村中的一家餐馆,要了一份牛肉三明治套餐和一份青芒果果盘。他是偌大的棚式餐馆中唯一的一名食客,至于其他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无一不是在沙滩上用餐,毕竟,他们千里迢迢地来了,为的就是这烈日,和碧海蓝天。
    池仁坐到风扇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三号廊桥的项目,何一雯说了,她要万无一失。他当然会“万无一失”。
    就是这鬼天气,像是要把人榨干了似的。池仁在把满满一杯冰水一饮而尽,要再来一杯时,服务生却没有了人影儿。那一男一女、一黑一白的两名服务生扔下了他,跑去了海滩。
    在来用餐的途中,池仁有看到在海滩的泳池畔,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当时,是伴郎在致辞,说的是一些陈词滥调,诸如我的好兄弟做出了这样那样的改变,是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女人,而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的魔力……当时,池仁会心一笑。
    爱情,是多么美好。
    口干舌燥的池仁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留下了包括小费在内的一千五百泰铢,结束了午餐。
    而江百果在看到池仁向她走来时,吓了一跳。
    那会儿,新郎都在亲吻新娘了,这一场盛大的婚礼眼看就要落下帷幕了,她眼看就要功成身退了……她盘腿坐在一把太阳伞下,啧啧地嘬着一杯冰凉的西柚汁,整个人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是江百果的常态。她爱她的工作,这份在别人看来变幻莫测的工作,对她来说,是手到擒来。当她的同僚们把这份工作和艺术混为一谈时,她始终与数字为伍。她甚至可以根据眉间距和人中的长度,计算出染色剂的色号,以及发卷的个数,这令她几乎从不失手。
    至于工作之余,江百果有过不在少数的恋人,而她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多少的快乐,并不会在结束之际换来多少的悲伤。每一次,她都知道问题的所在,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死路一条,所以,她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多少的快乐,那就是全部了。
    江百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因为感情而伤心欲绝,因为在她看来,人是受头脑的支配的,包括人心。
    但这一次,一向游刃有余的江百果看到池仁向她走来时,还真是吓了一跳。
    她猛地咽下一口西柚汁,冰凉的汁液像是从食管生生地砸在了她的心上。也罢,放马过来,今天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她“无情”,还是他们看不穿,到底是她“禽兽”,还是他们可怜兮兮……
    只可惜,池仁走向的……并不是她。
    “小馨?”他走向的,是新娘。
    江百果一泄气,从躺椅上滑了下去。随即,她扒着躺椅,探出头来。池仁的一颦一笑,她并不陌生,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
    航站楼的11号登机口,当他面对徐娅时,他也是这个德行。
    江百果气结:又来?
    就这样,江百果又“救”了池仁一次。她想,她迟早是要出手的,那拖拖拉拉还不如当机立断。
    当时,池仁在对新娘说:“你今天……真漂亮。”
    江百果从池仁的后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带走了他。她对他窃窃私语:“是我拯救了她的鸡窝,她当然漂亮,何止漂亮,根本是重新做人。”
    “你?”池仁还算临危不乱。
    这一次,江百果自报家门:“江百果。”
    棕榈树下,池仁将江百果往里让了让,分了她半壁树荫。他打量她,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十有八九是他们统一的制服,他有看到扛着摄像机的家伙们也是这番穿戴。而她说是她拯救了小馨的“鸡窝”,那么,她是发型师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她的双手,白底青筋,骨节分明,指甲像是新剪的,光秃秃得过分。再往下,她黑色短裤下的小腿,一样是青筋毕露……
    江百果习惯了这样的打量,她营养不良的外表,一直是她职业上的绊脚石。人们习惯了以貌取人,像是只有五大三粗,才会拔山盖世;像是只有戴一副眼镜,才满腹经纶;像是只有弱不禁风,才会禁受不了背叛;像是只有独树一帜的男性,才能做最好的发型师。
    有几个小孩子从泳池里钻了出来,拥向池仁和江百果。池仁护了江百果一把,却让手里的电脑湿了半边。江百果不领情:“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分轻重缓急。我又不是泥做的,不会沾点水就化掉。”
    池仁用他polo衫的下摆包住了电脑:“什么叫轻重缓急?难道人不是最重要的?”
    江百果席地而坐:“我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鸡同鸭讲。”
    她抬头,打量他。他穿着蓝绿格子的沙滩裤,人字拖上印有度假村的logo,这还都说得过去,但他上身的一件白色polo衫,就精致得和沙滩格格不入了。他的头发仍蓬松松的,随着热浪拂动。墨镜遮住了他的单眼皮,反倒映出了她蜷缩一团的身影。
    “你也是来工作的?”江百果的目光落在池仁的电脑上。
    池仁也坐了下来:“我没有工作之余。”
    “也对,秘书。”江百果认同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她是你什么人?”
    这个她,自然是指新娘。
    池仁没说话。
    但答案,是明摆着的。
    江百果背靠棕榈树,伸直了腿:“我能打个比方吗?假如说,那个叫小娅的是你的……这道伤口,那这个小馨,又算你的什么?”
    江百果口中的“这道伤口”,是指池仁的下巴。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三毫米的血色,是他在剃须的时候留下的。
    池仁摸了摸下巴,接着拉高了他挨着江百果这一侧的衣袖,露出了大臂上的一道伤疤:“那小馨,姑且算这个。”
    江百果几乎是敷衍地扫了一眼:“这么严重?”
    池仁也伸直了腿:“我们在分手的时候约好了,如果五年之后我们都没有找到对的人,就再给自己和对方一次机会。”
    江百果失笑:“我以为这种鬼话仅限于电影的台词。那今年……是第几年了?”
    “快两年了。”
    “还不到两年?不,应该说,还不到一天,你就偶遇了你的两位前女友。池仁,你到底有多少个前女友?遍布五湖四海?”江百果又百思不得其解了,“你到底是长情,还是多情?”
    池仁轻笑:“你这是在问我……我身上到底有多少处伤口吗?”
    “你的意思是,你的每一段感情,都刻骨铭心?”
    “那你的意思又是什么?你经历的每一段感情,对你而言,又代表着什么?”
    江百果伸出了双手:“指甲。它们在新长出来的时候,我也会开心。但一旦长长了,碍事了,是我的负担了,我就会把它们剪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池仁偏过头来:“江小姐,你说对了一句话。”
    “哪一句?”
    “我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时,池仁和江百果谁也没有看到有人“入侵”了他们的领地,但的确有这么一个男人:“百果?”
    江百果仰头:“这么巧?”
    男人打趣:“eon!你不会把我的名字忘了吧?我好歹也是你的初恋。”
    “赵宾斌。”
    男人不依不饶:“哪一个宾字在前?”
    江百果站直身,拍拍屁股:“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答对,要我碰碰运气吗?”
    男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池仁仍席地而坐,目光无论如何不能从江百果的小腿上移开。那样的青筋毕露,发生在她这样一个小不点儿的身上,又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令人触目惊心。江百果一低头,池仁如同被抓了个正着。
    跟着,他也站直了身。
    “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那男人说。
    江百果斩钉截铁:“没这个必要。”
    池仁一侧身,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江百果和那男人,对她低语道:“看来,你剪掉的指甲也不在少数。”说完,他对那男人微笑着点点头,不疾不徐地走开了。
    江百果没有目送池仁。倒是那男人,把池仁从头看到了尾:“他在追你?”
    “我可不想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江百果一挑眉,“而且,他也没有在追我。”
    “那种人是哪种人?”
    江百果搜肠刮肚:“不能……招惹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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