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兆平点了点头。http://www.boyishuwu.com/book/529395/

    朱晨甫政委随即发问说：“如果现在有一场战斗，前边是一座碉堡，很不容易攻陷，你能不能说，‘首长，这个碉堡我拿不下来了，你能给我更换一个吗？’”

    这个问法是出乎钟兆平意外的。但政委依然很和气。钟兆平大着胆子说：“政委，您的苦心我知道，可是我的情况不是这么一回事。”

    政委笑了：“我知道你会这样讲。可是在我认为，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提出调换单位。调换单位之后，可能你真的干好了。可是有人会说你，还不是靠着调换单位干好的吗？到那时你怎样说？有骨气的人，应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不让人说三道四。再艰难的环境，是我用自已的力气站起来的，这才叫硬骨头。一个人犯了错误，其实并不可怕。怕的是不知下决心和不能下决心改正错误。在一个单位不顺利了，就提出来换单位，那是懦夫的表现。”

    钟兆平被政委说得唖口无言了。

    政委呷了一口水，一字一板地又说：“当然，我还需要帮你分析一下。如果我不联系实际帮你分析一下，你还有可能走不出来。”

    钟兆平内心里有些不甚赞同，他在心里说：“我就那么不行吗？我会那样子吗？”

    但的确会是这样子的。只不过当局者迷，一时还认识不到。

    政委说：“你的问题是如何形成的呢？主要是不能正确对待批评，也太过于的爱面子。我这样讲，你一时可能接受不了。甚至会觉得我在偏袒你们中队的领导。但绝对不是这样子。”

    “道理在哪里呢？刚才你已经讲了，你一向是倍受器重的。你是在一片赞扬声中长大的。可是你不知道什么叫挫折，什么叫坎坷。在遇见批评的时候，如果批评是讲究方法的，你或许可以接受。有时甚至可以装得很大度。但一旦遇见批评是不讲究方法的，是硬梆梆冷冰冰的，你就会觉得那是在对你找茬子，是在跟你过不去。你要求每个批评你的人，都应当是彬彬有礼的，都应当是懂得尊严的。不然就是对你的不尊重，就是对你的看不起。可是你自视太高了，把自尊看得也太重了。在我们日常生活里，特别是军事训练中，哪里会有你所想象的那样。我们大凡所遇到的批评，几乎都是不讲究方法的，甚至是横眉冷眼的，有的还是连吵带骂的。这是因为批评你的人，他们都是玩枪玩炮的，是带兵打仗的，他们没有你喜欢的那种优雅的个性。再加上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没有受过正式文化教育。他们能注意到的，就是只要你有毛病，就不会放过你。要把你摔打成材，要把你百炼成钢，这才是他们想得最多的。而面对这种情况，能否正确对待批评，就成了头等大事。”

    朱晨甫政委可能是想让钟兆平消化一下，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又冲了一杯茶，也给钟兆平冲了一杯茶，又说：“你们中队长吉长空我最为了解，他就是那么个二杆子脾气，是个爱训斥人的人，可是因此我也没少训斥他。但对于你来说，正确对待批评是个关口。人遇到批评之后，一个是接受，一个是对立。而你采取的是对立。再加上在这种时候，你思想中所有没落与消沉的东西，都会像涌泉一样翻滚上来，使你消沉，使你苦恼。至于再遇到新的矛盾，你就更显得挺不住了，一切事情在你眼里都变得不顺眼，都变得会阻挡你前进。这就使你到了很让人不得不担心的地步，到了哲学上讲的由量变到质变的时候。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把自已毁掉，站到革命的反面去，你可能不信吧。”但朱晨甫马上又把话收了回去，可能是点到为止吧，因此他又说：“你应该庆幸你的出身和本质都比较好，是我们穷苦人自已的子弟，还没有发展到更危险的境地。但这种危险的确是存在的。在今后你必须引起警惕。”

    听到这里，钟兆平已经有些开了窍，不禁浑身冒出了淋漓大汗。他心里想：“我原先为什么就没有想得这么深呢？如果自己真的走到了革命的反面，该如何向父亲和哥哥交待呢？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

    朱晨甫政委看到钟兆平冒出了一头大汗，知道他所讲的话已经生了效。为了尽快促使钟兆平转化，并使其及早挺起腰板，朱晨甫又说：“当然，我也不能掄起程咬金的斧一面砍，我们的干部也很需要提高。尤其是在工作方式方法上亟待改善，并需要用心加深对战士们的阶级感情。这一切对于战士们来讲虽然都是外因，但是也很重要。因为外因可以通过内因起到很大作用，使正确的东西迅速向正确的方向转化。然而无论对于谁，内因都是起决定作用的，外部条件再好，你自己不敢解剖自己，不敢和自己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作斗争，单去要求什么外因，那么想进步只是一句空谈。”

    钟兆平感到心里进一步亮堂了。可是就在先前，他在心里还时不时有所抵触，总感到有些委屈还憋在心中。政委的话一层层生发开来讲，他听着听着，自惭形秽了，也深深感到内心不安。尽管政委的话没有什么深奥道理，也没有十分严厉的批评，听起来就像唠家常，但把事情分析得一清二楚，把问题找得准而又准。他这时才意识到，一个自命不凡的他，竟然是这样无知，居然连普普通通的道理都没有弄明白。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高喊‘我们是有理想的一代’，‘我们是热血青年’！？

    他有些甚为惭愧地说：“我过去知道得太少了，我从来还没有受到过这么深刻的教诲，请您再给我讲下去。”

    政委哈哈大笑起来，但却对钟兆平投以爱抚的目光。

    钟兆平一下变得机灵起来，他站起来想给政委沏杯茶，但政委却抢到了他的前边：“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我来沏。”

    钟兆平说：“再沏的时候我来沏。”

    “那是为什么，是不是我是政委，你是战士。”

    钟兆平不作声了。

    政委点燃了一支烟，稍停又品了一口茶，尔后慢条斯理说：“钟兆平，你以后就会越来越明白我所给你讲的话：大凡一个人的成长，必须经历严峻的考验。战争年代，自然主要来自战争；但和平年代，则主要来自批评与挫折。在经历批评与挫折的时候，，那些有革命志气的人，有一往直前精神的人，有拋弃私我不怕牺牲个人名利的人，就可以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那些经不起批评与挫折的人，包括爱面子和患得患失的人，就会在大浪淘沙中，与革命背道而驰了。因此作为年轻人，在遭受批评和挫折的时候，也包括他真的被误解的时候，必须咬紧牙关，在困难中挺立起来。无论是什么样的批评、挫折、误解，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经得住一步一踬的艰辛，不停止前进的步伐，在最后必然能领略万里征程后把高山河流踩在脚下的快乐。”

    这简直是最经典的语言，钟兆平更感到茅塞顿开。他暗暗鼓励自己：“不怕批评，不怕挫折，疾起直追，疾起直追，不能再落伍下去……”

    他因而又对政委说：“过去，我把革命征程想得太美好了，太浪漫蒂克了。殊不知革命征程上绝不仅仅是欢声笑语，更不是绿树红花和林荫大道。革命的道路不是逍遥者可以走下去的。我今后要苦苦要求自己了，不怕付出，不怕丢面子，不怕艰苦备尝，去经历种种考验。”

    政委更为开朗地笑了，他笑着说：“看来你开始开窍了。既然投身了革命，就要准备走最曲折最艰险的路。”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活跃了起来。他们一致感到可以随心所欲畅谈了。

    政委接着说道：“小钟呵，听说你很会唱歌，唱一支让我听听行吗？只是声音要小一些，不要影响了别人。”

    钟兆平猶豫了片刻，说：“该日再唱吧，我心里很不平静，唱也唱不好的。”

    政委见说，便改口道：“那么咱们就再谈谈文学方面的事情。我记得你在日记中写道：‘要让军事技术和文学艺术成为并蒂莲花，并使之开放出灿烂的花朵。’这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