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依然很亲热：“既然泡上了就得喝了它。http://m.boyishuwu.com/book/604650/你应该知道的，饮茶有许多好处。一是可以提神，二是可以帮助消化。在西方，人们还把它当作宝贵的药物。我的茶叶挺不错的，你一会儿不妨尝一尝。”

    这让钟兆平一下放松下来。

    只听政委又说：“你说，我们从什么事情聊起呢？从诗歌好吗？”

    这句话更说到了钟兆平心里，钟兆平笑了，显然是同意了。

    政委也高兴起来，并且先于钟兆平说：“我发觉你对旧体诗词挺感兴趣。我也感兴趣。特别是有些经典之作，意味隽永，让人百读不厌。作为一个中国人，不知李白杜甫，不知唐诗三百首，那就枉为中国人了。人读诗以后，不仅可以提高人的品味，还可以升华人的气质，就连讲话也可以简练起来。你看我们是不是有共同的爱好？可以作知音了吧？”

    钟兆平真诚地点了一下头。但他没有想到，首长居然会是他的知音。

    这时政委品了一口茶，好像继续想说一些什么，并把另一只茶杯向钟兆平推了推，这才又说：“但是今天我要批评你，你说你是不是有些太颓废了。特别是你闹情绪以来，没有一奌青年人朝气蓬勃的样子，也完全失去了上进心。这就不好了。你回忆一下，你看你写的老战士支边的那篇文章，昂扬向上，催人上进，多好呵！可是你近一段写出来的东西，情调多么低沉呵！尤其是有些诗词，非常能说明问题，真是也可以讲‘诗言志，歌咏言’了，我这里不再给你重复，你心里一定都牢牢记着呢。”

    钟兆平的双頰一下子全红起来。这几个月以来，他的确是太颓废了。

    朱晨甫政委对于钟兆平的脸红并没有当回事，他故作谈笑生风状又说：“但是，‘记得旧文章，便是新举子’。这是一本旧书里的话，可是它对你是有用的，你有必要体味一下。至于真去谈诗，其实我并无研究，我这样倒不是谦虚。我年轻的时候在南开大学读书时，学的倒是文学专业，但现在年久荒疏了。可是凡是和诗词相关的事情我依旧还是很喜欢。我倒希望你谈谈诗词方靣的事。”

    政委的一席话，使钟兆平太为之五体投地了。虽然政委所谈的话不是全与诗歌相关，但却是由诗歌生发开来并娓娓谈去，精辟入理，发人深醒。若没有渊博的学问，深邃的思考，是讲不出这样一席话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政委走过去接电话。接过电话后，仍想听钟兆平开言，这让钟兆平被挤到了墙角。

    钟兆平有些胆怯了。他觉得让他听政委一直讲还可以，若让他去谈，他感到自己太浅薄了，那不是班门弄斧吗？这种感觉他昨天已经有，今天更强烈了。如果真的不自量力去信口雌黄，那样子就有如一个傻子，太不知趣了。

    然而政委很有耐心，并没有再去催促他。只见政委悠悠闲闲地端起茶杯，并且嘴里轻声哼着二黄，很是好听。这实际上是政委在为钟兆平放松情绪，放松了应该就会讲出话来的。可是钟兆平一直没有张口。

    政委见钟兆平还是闭口不言，就又想了一个办法。他说：“要么我们换上一个方式吧。我看你一直很拘谨，干脆由我来提问，你来作答，范畴也不限于诗歌，行吗？”

    话说到这一步，钟兆平只能答应了。况且政委是那样蔼然可亲，那样平易近人，他没有办法拒绝的。他说：“我就听您的，只要能回答上来，我一定回答。”

    政委又笑了笑，说：“那好，我现在就问。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昨天回去以后你都有什么想法？”

    “想法？”钟兆平吐出了两个字后，本应讲下去，可是又顿住了。想法肯定是有的，但需要想一想如何说。刚才来的时候，由于倉促，他还没有准备好哩。不过，这倒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不可以错过的。

    钟兆平正在想着，只听政委又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你只管畅所欲言。”

    钟兆平终于说话了：“想法，我倒是有一些，不管对不对，我都把它讲出来。实际上我这个人并不怕批评。怕的是不让我说话。”这正如蓄滿水库的水，一旦闸门打开，便浪涛滚滚，汹湧澎湃。钟兆平许久没有这样讲话了。

    让朱晨甫更感高兴的是，钟兆平的话语蕴蓄了更深的感情。他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我是个感情奔放的人，也是个不肯轻易回头的人。我希望胜利常常是我的伙伴。我做梦都在想着如何立功。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起来当初我是放弃个人前途来参军的，也是抱着不怕流血牺牲的精神来参军的。我的心肠曾经是多么热呵！可是我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能不痛心呢！尤其是和我一起来参军的同志，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曾经视我为模楷，视我为军中一代新花。现在呢，谁都比我强。谁都比我体面。我不是连一棵小草都不如吗？小草里还有一种叫含羞草呢。但我现在连羞耻也顾不上了。”说到这里，钟兆平再也说不下去，他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