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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苦梧化鸦

作者:九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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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七,丧殡习俗。http://www.boaoshuwu.com/1407/“头七”是弄荷去世后的第七日,魂魄会于“头七”回家。

    我应该在弄荷回来前,给她备下一顿饭,然后躲入被窝回避,如若让弄荷看见我,据一位高僧所言,魂魄记挂人间,便会影响她投胎再世为人。想要死去的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头七子时,应在殿内替她烧一株白色曼珠沙华。

    可在成武,地偏东南,祸乱四起,寸草不生,身为公主,我出不得这个偌大的宫,身无分文,更不能为弄荷做一次像样些的饭菜,而那所谓书中记载的白色曼珠沙华,亦是远隔千里,可望不可及。

    如若被人发现,身为公主,我照样会以莫须有的罪名押入大牢,赐下毒酒一杯,必死无疑。

    可这些,是我最后唯一能为弄荷做的了。

    所以,我空守兰陵宫,待到子时,孤身一人下定决心来到那棵梧桐树下,为了弄荷而去求那位妖怪大人。

    我低着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湿汗的双手攥着麻布衣衫边角,提着一盏纸皮灯笼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泥珠沾染着被洗得发白的衣角,划出斑驳草痕,深绿和浅绿在视线里一层层浮上,逐渐凝固,化作黯淡的灰青,凄凉、苍白、深刻。

    漫漫长夜难明,不如其他宫的亮如白昼,兰陵宫很黑,很暗,冷冷清清,台阶上还有未化的一层薄雪,天空中挂着一轮掩藏于乌云后的残月。

    这里,除了我、小娥和乳母,没有一个活人。

    如今,在这兰陵宫,本就仅剩不多的活人又少了一个,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失去了言语的欲望。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那棵梧桐树下,我倒是有些惊讶。几天前亲眼所见一场黄金雨,一位惊艳绝伦的少年郎,不知为何,那些坠满枝叶间的黄金白银悉数消失不见,只看见枝繁叶茂,满地枯叶,红缎翻飞,却像是我一个人做了一场寡梦。

    一时之间,我有些犹豫,犹豫先前那次月下遇妖是否是真实的。

    片刻后,先是听见头顶一阵乌鸦扑打羽翅的声音,枝叶繁茂,簌簌作响,我再是提灯抬起头,一照,枝叶间露出一片玄黑色衣角,就知道他来了。

    那位腰间总是挂着罗刹鬼面的少年郎。

    他来赴约了。

    我颇有些惊喜,心想,妖精果真是无所不能的,他定是看见了我白日里挂在梧桐树枝上的那枚求签,才会如约而至。

    我以前没见过妖,只在书中见过对妖的记载。

    多数都是飞禽走兽或是花草树木,经过修行和历劫才能成妖,总之,妖路艰难。所以,自然不懂得真正的妖该是何种模样,有朝一日见到真正的妖,才发现言行举止与常人并无不同。

    他似乎总爱穿一身鎏金黑纹衣袍,不喜欢见生人,腰间挂着凶神恶煞的罗刹鬼面,整个人倚靠在树干上,仰头对月,五指修长,与夜色融为一体,低调且奢华,不过少年郎模样,本该穿些意气风发的颜色,压不住这种深沉的气质,可偏生这身鎏金黑纹衣袍却像是天生为他衬绿叶,邪气横生,杀气毕露。

    刀一般冷,剑一般厉,雪一般寒。

    如冬雪寒月,剑锋上附着的点点潋滟水色。不及桃花艳丽,却如寒山烟雨般青石阶,碧如草苔,刃劈烟雨,刹那四放。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他穿一身黑衣还要惊艳绝伦。

    兴许是见我半天抬头不吭声,少年郎忍不住抱手,低头疑惑不解的问:“你在看什么?”

    “看、看……”我浑身一震,手中的纸皮灯笼坠落在地,灭了,如同被人抓住了小辫子,惊慌失措,抬手一指天上掩藏在乌云里的皓月,高声回答:“看月亮!”

    微风拂面,满地卷起千层枯叶,枝叶间,少年郎于是便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灰暗不明的月亮,然而那只是一盏残月,苍穹长空,万里无云,真的算不上好看。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却并非是嗤笑之意,似是后知后觉了什么,良久,只莫名其妙道:“今夜的月亮好看吗?”

    我顿了顿,想了想,摇了摇头,最后却又点了点头,回答的很是认真:“好看。”

    这样一回答他反倒是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别扭的时候总是喜欢往枝繁叶茂中挪动,不让人瞧见。

    他清咳一声,正色直言,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吗?”

    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尝试着张了张嘴,一声不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难堪到脸颊发烫,站在原地,光影将身形拉长,此刻,在这皇城里,却显得分外渺小。

    身为母亲的女儿,虽然不再如以前公主那般尊贵,可骨子里的教养终究还是让我莫名觉得这像是在乞求,明明身无分文,什么都拿不出,却还在不知廉耻的对别人伸着手,索取着嗟来之食,哪怕是有一件能给予任何交换的物件也是好的,可我现在,真的一无所有。

    他静静地等着我,同样一言不发,并未在此时出言调笑难堪到极点的我,我甚至都能清楚听见自己压抑在胸腔处乱窜的心跳声,剧烈般飞腾,像是一尾焦灼的,暴晒在烈阳之下,在干涸河床上跳跃挣扎的鱼。

    少年郎闭眼,偏开头,抿了抿唇,轻声说:“如若说不出口,不必勉强自己,我这人生来便不喜欢强人所难,明日午时写在求签上,挂于梧桐树,我会如约履行。”

    “我……”心神定了定,我只说了一个字,死命地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行云流水般将余话说了下去:“我想、我想……要一些像样的吃食。”

    风止,云止,空气似是静止了一秒。

    他沉默了很久,呼吸似是在此刻都停了,五指慢慢收紧,近乎要将那罗刹鬼面给捏得粉碎,微微启唇,声音带着一股难言的复杂,沙哑而克制,隐约间,不知在克制些什么:“你是成武帝的女儿,即使不受宠,也不该吃不到……内务府里那些狗奴才便是这样亏待你的吗?”

    我疑惑不解的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何会因为我而发那样大的脾气。

    他抬眸看向我的头顶,视线一直顺着风声落到素简的衣衫,一怔,既没有象征公主的璎珞金圈,亦没有奢华精致的菱罗裙,确实,穿衣打扮还不如别宫的三品宫女,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过得这般凄惨,连像样的吃食都没有,终究是欲言又止,视线落到我头顶,一句话也没说。

    我抿了抿唇,面红耳赤,忍不住低声解释:“我这人对吃食没有什么要求,这吃食也不是为自己求的,真的。我是为了弄荷……她吃的苦比我还要多,我这人很没用,生前什么都没能给她,头七的时候……总该要弄些好的吃食接她回家。”

    他听着一番胆怯又解释的话,咬紧牙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攥紧了拳头,在无人发觉的角落处,手背青筋暴起,恨的近乎咬牙切齿,迟迟没有回话。

    生怕会让他觉得我是贪吃之辈,为了点吃食便放下尊严不知廉耻,我急着用手去比划,去解释,根本不敢抬头,到了最后,声音却莫名变得越发没底气,不知为何,我缓缓放下手,站在原地低着头,竟然在旁人面前捂着脸没骨气的哭起来,胸腔处一阵阵抽疼。

    这世上居然还有我这样没有用的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忍不住大哭一场,以前受委屈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矫情,怎么偏偏在这个人面前忍不住,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

    我这样想着,无声地又落了几大颗眼泪,转过身仰起头来,用鼻子吸了一下气,一边笨拙且倔强的给自己胡乱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的咬唇说:“我真的……只想要这些。”

    “哭什么?”

    少年郎右手暗自扣紧了树枝,仅差一点便要纵身一跃而下,但他还是抬眼看向一处黑影,偏过头忍了下来,闭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复杂,甚至带着些无奈。

    “此事也不难的,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开口便是。你是我护着的人,生来就该金枝玉叶,就该高高在上,穿金戴银。”

    我抿了抿唇,窘迫的抠着手指,犹豫不决:“还有……我需要一株白色曼珠沙华。传说,只要将白色曼珠沙华烧给死者,死者便能在下辈子投个好胎,弄荷她一生凄苦,下辈子应该要过得好些,我不信神佛,但若是为了弄荷,可以信一次。”

    想了想,我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在原地画起圈,慢吞吞的添了一句话:“若是没有倒也就算了。”

    本就身无分文,不可得寸进尺,不可强人所难,这是母亲教我的道理,无论我是公主,还是清乐,骨子里的教养都在提醒我不该这样,就这一次,我暗暗发誓,就这一次,从此以后绝不能再做这样得寸进尺的事。

    少年郎略微犹豫,旋即颔首点头,抱着双臂倚靠在树干,身形舒展,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便垂了下来,依稀刻着一字,距离太远着实看不清,犹如一只灵巧修长的乌鸦,黑压压的坠在枝叶间,随着他的动作枝干上的枯黄梧桐簌簌而落,仿若下了一场明黄色破碎的光亮。

    他垂眸,看向我,动作一派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好。”

    “白色曼珠沙华我会如约在明夜子时送予梧桐树下。”

    他颔首,戴上腰间系着的罗刹鬼面,红带在青丝后被拉成鲜明入微,撑着树干站起身来,身姿修长如鹤立,遮住一半黑暗,黑底银靴,衣摆处内绣着暗黑色鸦纹,在风中温柔的舒展开来,宛如一卷江南烟雨的水墨画。

    我揉了揉红彤彤的眼,抬头,迎面对上少年郎那双眼眸,漆黑如沉浸在雪夜里的乌木珠子,冷厉而清明,一怔,化作温和,月光倾泻而下,披星戴月般落到他身后,树枝间光影被劈成无数分叉,光亮便从分叉中透出,眼前世间万物皆退却于脑后,霎那间,黯淡无光,虚无空白。

    他逆光站在一轮明月里,戴着罗刹鬼面,下巴轮廓线寡淡而清冷,肤色苍白,少年鹤身玉立,浑身仿若披上金色尘埃,又问:“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有。”

    光影斑驳,碎屑落到眸底,乌眸低重,长睫微敛,在眼睑上落下浅薄的阴影,衬得出水芙蓉,清透似雪。我抓紧裙角,上前几步,停住,鼓起勇气,仰起头,坚定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上一次还要固执:“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郎一愣,显然有些措不及防,大概在他从认识我开始,我总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面上很少会有表情,何曾有过这样固执的时候。

    他的声音恍若隔世,似是在自嘲一笑:“殿下,有人说,我擅于控制乌鸦,名字生来沾血,其中一字更是不详,传说罗刹鬼王便是擅于养鸦,乌鸦能带来死亡和绝望,身为金枝玉叶的你,莫非就不怕染上我的不详之兆,一生不得善终吗?”

    “我叫阿梧,这是我母亲为我取的乳名。”

    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城里,我生平第一次对着这位妖怪大人伸出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那是一只生有六指的手,玉白如霜雪,修长且柔软。圆月之下,现出一双阴阳异瞳,其中一瞳孔是妖异的金色,流转其间,颜色极淡,并不明显,笼罩在层层深色羽睫,犹如梧桐树叶般,即将枯死的黯白。

    “我生来便是六指,又有一双阴阳异瞳,和你一样,世人皆说我是所谓的不详之人。你若是乌鸦,那我便是死亡,如此,你我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你又会跟那些人一样远离我吗?”

    “我不会。”

    少年郎答的干脆,抬手接住远方披风而来的一只乌鸦,最终不再迟疑,沉声道:“殿下,我叫化鸦,乌鸦的鸦,我的母亲为我取字为凉华,你可以唤我一声阿凉。”

    “殿下,天亮之前,记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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