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陈宅出来，心下都是难以言说的感觉。http://m.mankewenxue.com/854/854817/

    这个孙小寒主动要去守望门寡，怎么都无法以常理解释。

    这愿嫁的心，倒是跟芷兰寺和尚们所说“求姻缘”相合。

    如果说先前嘴角的那点媒婆痣可能是长相相近的人的巧合的话，现在连心愿和行为模式都类似，就越发让人肯定这孙小寒正是常去芷兰寺碑林的那个“女施主”。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言通文道。

    “不但八九不离十，连时间也对得上。我问你——芷兰寺壁画失窃是在什么时候？”

    言通文摸着脑袋想了想：“我记得卷宗上，报案时间是一个月前多一点。”

    “这就有意思了。陈令琪得病也是那时候。那边的鬼一消失，这边陈令琪嘴巴里就嚷嚷着要把什么东西交给鬼了。”

    言通文一怔：“陈令琪要娶的，是之前认识但被棒打鸳鸯的孙小寒。而芷兰寺壁画丢失，和尚们怀疑‘偷’画的也是孙小寒！”

    知绘在心中复盘这些。时间线完全合理。

    “那现在去抓她？以什么罪名？”她问。

    言通文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支吾：“这……”

    “说她偷了壁画，但用的什么手段？说她骗了陈令琪？可陈家现在是巴不得娶了她。”

    言通文点点头，道：“不过她至少有嫌疑。芷兰寺的壁画暂且不论，她在陈家这边有行骗的举动。”

    “怎么个行骗法？”

    “周氏不是说了吗？她之前就认识陈令琪，后来被拆散，陈令琪得病了她又得偿所愿。周氏这是心疼孩子没办法提出指控，如果周氏指控这个孙姑娘使弄妖术，魅惑陈令琪不成致其重病，为的就是能够成亲。使用妖术魅惑世人，这是严重扰乱社会治安的事件！周氏就算不提出指控，官府都必须调查不可！”

    知绘皱了皱眉：“妖术？你的意识是，类似于下蛊那种？”

    “下蛊？其实我也不懂。但是只要涉及妖术，就可能引起恐慌。所以对于这种东西，官府向来慎之又慎。”

    这点知绘倒是没有想到。

    不过在古代背景的绘卷世界里，这又很符合逻辑。她记得美国汉学家孔飞力有过《叫魂》一书，写的就是清朝一起妖术传说引起的社会性恐慌。

    更何况，针对具体人物实行妖术巫蛊之事在历史上也不乏其考。甚至引起了皇帝父子的相残事件。

    这种罪名在知绘听来当然不妥。但是对于言通文来说，却是个非常合理的罪证。

    “其实，”知绘想了想，道：“这里面还有一种可能。”

    言通文好奇：“什么可能。”

    “孙小寒和陈令琪，他俩是串通好了的。”

    ***

    如果这真是串通好了的，那言通文就更得查了。

    婚姻之事由父母之命。陈令琪跟孙小寒两人倘若是演这样一出戏来试图达到结婚的目的，便是对父母的重大欺骗。

    当然，这只是知绘的猜测，陈令琪那模样，形销骨立，就算这次能活过去，半条命也丢了。为了配合孙小寒演戏，这代价也太大。

    总之，不论是以哪个理由、哪个推测，言通文都应该深入调查这个案子。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丁字街。丁字街离陈宅不算很远，却是两个天地。陈宅那边一片坊市都是富贵人家的宅子，而丁字街这头则庶民得多。卖油的贩酒的，修鞋的补衣的，熙熙攘攘，不一而足。沿街一排低矮的房舍，看上去灰扑扑的。算是京城中下人家聚集的一条街。

    这条街上房舍不少，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只好逢人便问，有没有一个姓孙的姑娘。

    “姓孙的姑娘？”

    却不想丁字街众邻舍俱是一头雾水，像是没听过也没见过这号人。

    言通文便补充解释说说这孙姑娘年纪不小了，尚未婚嫁，嘴角有痣。

    然后便有大娘讪笑起来。

    “你说那个孙姑娘啊！”

    “那姑娘性子可是怪极了，”大娘说，“平日里都不跟我们来往。原来她姓孙是么？这孙姑娘有意思了，有一回我看见她一连四天出门打伞，结果那四天太阳大得！大概是恼了，那天回来直接见她把伞给撕了，骨架都散了。可结果第五天头上，下了好大一场雨。哈，你们猜怎么着？这位孙姑娘她居然又光着脑袋顶雨出门了！我是年纪大了，看不明白！”

    丁字街上邻舍们倒是足够热情，似乎这孙小寒脾气古怪，身上也的确有不少东西可说。唠嗑间便让两人一下掌握了不少信息。邻舍们说，这孙姑娘是独居，没有家人父母亲戚朋友，大约一年前搬到了这里。一向离群索居。

    不过除了这些八卦，其他的事情大家倒也说不上来。

    至于孙小寒即将跟陈令琪完婚，他们自然更是一无所知了。

    言通文和知绘听完这些，都觉挺符合想象。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相信了几分。孙小寒离群索居，不与人来往。行骗或者作妖法的，故事里不都是这样的么？

    他们敲了敲孙小寒院子的们——虽然也是独占一间院子，但破旧不堪，门面的灰泥都斑驳脱落。透过门缝，里面的景象更加萧条。

    敲了片刻无人应门。言通文索性伸手轻轻一推。

    原来并没有上闩。两人走了进去。院子里总共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

    他们靠近一些，越过虚掩的门以及破洞的窗户纸，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一身大红的女人，发髻如云，绾在脑后，给他们一个沉默的背影，一动不动。

    这景象已经足够瘆人。更瘆人的是知绘发现这女人面对的是一副妆奁，妆奁旁的桌子上，是块磨得锃亮的铜镜。再看铜镜里——

    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知绘。

    “啊!”

    知绘轻叫，连退了两步。

    孙小寒那没有气息的目光，真是叫知绘一个激灵，顿时出一背冷汗。

    大概是从前看了不少鬼片，这情景只让她想起那些生前遭遇了极大不公的女鬼。

    言通文作为官差，自然不能被这场面唬住。反倒是为这孙小寒的无礼所恼。先前敲门不应，现在又吓唬了他的知绘。

    于是哗啦一声，言通文推门进去，激起一片霉味儿。

    看来这房子背光且不通风。孙小寒其人本身看着还算整洁，但这屋子似乎有欠打扫。

    “孙小寒？”

    言通文生硬问了一句。

    像是这话过了一会儿才传入对方的耳朵，对方没有转身，应了句：“谁呀？”

    这声音也极其尖细、怪异，听得知绘毛骨悚然。

    孙小寒一直背对着两人，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当然，知绘还真挺害怕她忽然转过头来。就好似恐怖电影里的经典场景，人物转过头来，露出的不是骷髅，就是其他恐怖不堪的画面。

    “这么说你是孙小寒了？”

    “对啊，是我。”

    知绘觉得眼前这场景太诡异了，又忍不住细打量。这屋子不大，也不知道多久没开窗了，窗户纸破着，似乎倒也没有开窗的必要。墙壁上爬满水痕，有些地方已经生长出黑色的霉菌。空气里似乎飘满了水汽。

    再看陈设，除了一张床，就是那么一张桌子，没有女人屋内通常都有的妆奁台之类。那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令知绘诧异，居然是笔墨纸砚，只是这些笔墨纸砚跟她用的那些完全不能相比——砚台完全是块磨出了个小坑的砖头，笔一支支全都开叉。至于纸，也都皱皱巴巴、大小不一的。

    知绘越看，心里还越发难过。

    看来这孙小寒的确是绘画爱好者。可对于一个独居的姑娘家来说，这环境条件，也太苛刻了些。

    “转过来答话！”孙小寒迟迟不转身来，让言通文不得不拿出官差的气势来。

    孙小寒好歹是回身了，只是回得不急不缓：“你们闯到了我的屋内，怎么还这般不客气？你们是谁啊？”

    “我是东市署的官差，言通文。”

    说着，言通文亮了一下腰牌。

    既然是办案的官差，孙小寒的慵懒神情多少收敛了一些，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不屑仍旧不加掩饰。

    孙小寒的嘴唇斜上方，的确有一颗黑痣。

    除却这黑痣，其实她的长相还算挺周正。虽然看得出来的确没有那么年轻了，但如果说陈令琪会轻易喜欢上她，也不奇怪。

    “男官爷我知道，可我没见过女官爷。”

    孙小寒的视线转向了知绘。

    “她是我的助手，你不用管。我们是来办差的，腰牌不是在这儿么？我用得着骗你？”

    孙小寒点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好给你们骗的。”

    “好，”言通文收起了腰牌，道：“我们不骗你，但你也不能骗人。”

    “骗人？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是么？那陈令琪呢？你有没有骗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