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琊的家将很耐心细致，虽然舟车劳顿，但孔顺很显然得到了最好的照料。http://m.chunfengwenxue.com/1254105/林润雨用最后一丝理智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言行，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伤势已经痊愈的迹象，却再也没办法控制住眼泪。

    分别之前，这是个虽然已到中年却神清气朗身体康健的书生，再见面，却已经奄奄垂死药石罔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冒冒失失闯进了恒阳城，不由分说地将孔顺绑到了自己的战车上，在最后逃出恒阳城的时候，还愚蠢地让孔顺独自跑向战火纷飞的南城门，将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无辜之人送到敌我双方交战的最前线。

    其实如果让事情重来一次，他也不知道在未知战果的情况下，究竟让孔顺躲去哪里才是真正安全的，当时最佳的选择或许就是想办法混出南门，投奔楚军。

    或许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自己并没有做错。

    但他没办法就这样原谅自己。

    最无法原谅的是在孔顺失踪之后他竟然没有试图去寻找营救。当时他做了甚么？想了甚么？他的心思分给了战事、分给了刘遗、分给了苏迈，对这个被硬生生拉进乱局却毫无怨怼，一心一意帮助他的孔顺，竟只有怀疑和猜测。哪怕在后来苏迈帮他分析出恒阳城的真实情况后，他也没有想过要去寻找孔顺。

    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些，他努力忘记刘遗，忘记与之有关的一切，包括那把不周剑，包括恒阳城中曾经发生的一切，于是他顺便把孔顺也忘在了脑后。

    如此自私，如此无耻，如此不可原谅。

    如果孔顺一直没有消息，或许他可以自欺欺人一辈子。上天终于没有原谅他，到底还是让孔顺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让他听到孔顺半昏迷中反复说的那句话：“让我死了罢……让我死了罢……”

    让他得知孔顺肚腹上可怖的伤是这个一心求死的人自己生生用手挖出来的。

    让他看到孔顺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后忽然明亮的双眼。

    让他被孔顺干枯冰凉的双手握住，听孔顺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没供出你。”

    连串的泪珠从林润雨鼻尖滴落，洇湿了孔顺的被角。“孔家哥哥，是我，是我害了你！”

    孔顺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要安慰他，却实在没有力气，最终只是道：“带我、去见老师。”

    在南归途中逐渐唤醒的求生之志抵御不了已经过于沉重的伤势，孔顺死命坚持着，吊着最后一口气，终于来到林润雨面前，所求不过一件事——在林如渊灵位前拜谒一次，向老师道一句：“弟子没有辱没老师的教诲。”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句话，继而含笑而逝。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利不苟就，害不苟去，惟义所在。”

    孔顺用生命诠释了林如渊时常教诲弟子的这两句话。

    林润雨抚着孔顺的尸身大哭不止，竟至呕血，最后终于仰天栽倒在地。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中。斗室门窗紧闭，悠悠的药香弥漫其间，本该守在他床榻边的仆人不知何故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立在他榻前的却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迈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见他醒来，匆忙在自己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以极快的语速压低声音说道：“汝之，我不能久留，咱们长话短说。孔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别的都没关系，只有一条你务必记得，无论对甚么人，都说是李家二郎从江北将他带回来的，无论如何不要提刘遗，更不要对任何人说孔顺和你在恒阳城的过往。”

    林润雨本来已经伸出的手定在了半空中，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为甚么？为甚么不能说？”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为甚么、要把孔家哥哥的功绩、抹掉？就让他、白死了么？”

    “你想想刘遗为甚么要大张旗鼓地把孔顺送回来？他办乌鹭书院明显是要和大楚争夺天下文人士子，士人心之所向无非忠义二字，孔顺恰巧便是大忠大义之人，刘遗肯定会借着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不可不防！”

    林润雨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他转头向里，不再看苏迈，两行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下：“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只知道自己害死了孔家哥哥，不能再埋没他的功绩，就算被人拿来做文章也好，我接着便是，但谁也不能阻挡我将孔家哥哥的忠肝义胆说给天下人听。”

    外面隐约响起啁啾几声鸟鸣，苏迈的语声越发急促：“汝之，我必须走了，你若一定要宣扬他的忠义，我拦不住你，但千万不要提及你自己，切记！切记！”

    林润雨不答。

    轻柔如微风的吻落在他的头发上，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过了片刻，窗棂轻响，室中随即重新恢复寂静，只能听到伏案熟睡的仆从轻轻的鼾声。

    林家为孔顺办了一场极其隆重的葬礼，无数当年林如渊的门人弟子从各地赶来吊唁，林润雨不顾众人反对，以师弟的身份为孔顺守灵送葬，并为他写了千余字的祭文在灵前吟诵致悼，满纸忠魂泣血，闻者无不落泪。

    这篇悼文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孔公敬德之节烈忠义遂名扬天下。

    同时传出去的还有林润雨如何将孔顺抛在恒阳城的一切过往，以及北燕靖南王竟然将孔顺义释返楚。

    恰好完美印证了北燕那边传过来的流言。据说北燕靖南王尽全力才从大王子手中将孔顺营救出来，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南归之路变得顺畅快捷，使其可以活着踏上中原的土地，为的就是孔顺之大忠大义。

    靖南王因为这项义举据说遭受到了不小的非议，甚至被怀疑通敌，至今嫌疑都未完全洗清。

    士人纷纷议论，这个有着北燕人血脉的望北刘郎到底受过多年中原文化熏染教化，还有起码的良知，懂得忠孝节义，并非完全不可救药。

    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贞定公林如渊的唯一后人还要强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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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已。——《日知录?卷十三》明，顾炎武】

    【利不苟就，害不苟去，惟义所在——《治安策》汉，贾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