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宅于鹿鸣而言便是高垒深堑，固若金汤。http://www.wangzaishuwu.com/328619/记得小姐过来寻大爷的目的，进言道：

    “这辫子又回来了，小姐莫不如跟着大爷做辫子生意。若真能复辟帝制，辫子水涨船高，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搞男人哪有搞事业香？鹿鸣以为小姐会夸自己机灵，哪知被大爷训了：

    “不可。我不愿发国难财。”

    鹿鸣困惑不解，辫子跟国难有什么关系。但见大爷一脸凝重，自己也不好再多言多语。

    才在院子里站了站，城内一阵炮火连天。对射的子弹若流星，炮轰齐鸣，大地为之震颤。

    方才强作镇定的奴仆小厮，如今也惊叫着，纷纷捂住耳朵，两股战战，四下逃散，去寻并不能作为掩体的仓房和檐下蹲下。

    “别慌，别怕。”乔天华声若洪钟，语气间没有一丝慌乱。听在大家耳朵里，成了强有力的安定剂。

    “乔家的基业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我知道子弹不长眼，不过就算死，也是我死在你们前头。”

    一行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的从掩体里直起身来，互相搀扶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乔天华揽过小妹妹的肩，一块回屋，握到她手指时，一片冰凉毫无血色。

    “别怕，打不起来，就是虚张声势。”

    乔天华虽然觉得霍鸣九不错，却也必须承认：“军阀成不了什么气候。”

    乔恨秋坐回藤椅上，抬眸看了一眼兄长。

    “当兵是为了拿饷，不是为了给大帅卖命。上回我给那副司令十万子弹，去打霍家军。”乔天华押了一口茶，继续说：

    “双方用掉了三百万发子弹，连带被流弹打到的平民，只死了二十几人，伤亡总共不到一百。”

    二人心知肚明，给谁三百万发子弹在城市里闭着眼睛打，死的人也不会这点。

    “结果呢？那副司令手下，有近四千人投降，归入霍帅麾下，继续当兵挣钱。”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好未来东家是谁呢，如此下来谁又真能死战呢？”

    “古往今来的军阀，绝大多数都是当富家翁终老的。反倒是春秋鼎盛的大帅，和海内赞誉督军死在了日本人手中。”

    这场荒诞不经的闹剧以如此方式收场，对乔家来说到底不知是福是祸了。

    “所以，大哥其实一早就知道这仗打不起来？”

    “是。”乔天华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明，“北边的军阀打到南边失败了，南边直接不追了，跑回河这边的老家。颇有村头械斗的遗风。”

    他上回肯答应帮小妹出气，也不全是为了宠妹妹。而是用还击作为警示，不然谁都敢在乔家铺子为非作歹了。

    “对了，我还忘了跟你说。上回刺杀傅老板的人，我已经查清楚了，虽是霍鸣九的亲信，但却不是他指使的。是那几个亲信看军长受辱，咽不下这口气，自作主张。”

    “此话当真？”乔恨秋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他真的能够息事宁人，化干戈为玉帛么。

    上一回她从北疆回来，明显看见他表面云淡风轻，目光里透着狠戾。

    “千真万确，我还会骗你吗？”乔天华叹了口气，“唉，这下好了，他那两个亲信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说葬送前途，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了。”

    乔恨秋咬牙：“活该！”

    谁叫他马屁拍到马腿儿上了，真该啊。

    “若他知道这亲信死于时野之手，还不知会不会善罢甘休。”乔天华的顾虑也是正是乔恨秋担心的，于是，他又郑重其事的问了一遍：

    “小妹，你再仔细想一想，有人守边疆，有人战沙场，跟一戏子白头偕老，真的值得吗？”

    乔恨秋还想再维护他，却实在找不到得体的理由。所有话语苍白无力，只显得强词夺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同哥哥一块在背后编排人。

    乔天华见她不悦，宽厚一笑，将话拉了回来：“是我关心则乱，小妹已经长大了。”

    “着急归着急，可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放心，母亲那边我会再去帮你说说。”

    “对了，上月我从徽商那里接管了染坊和制衣铺，我瞧着不错。你要是感兴趣，我带着你，将来你出嫁，就把这铺子留给你做嫁妆。”

    果然，乔恨秋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哥哥选定的，必然不错。想来这是哥哥谦虚了，毕竟哥哥疼小妹，那铺子她不肖看，准是躺着都赚钱。

    而且她本就对国人的旗袍兴趣浓厚，早前留学时，各色旗袍就引来外籍同学惊艳。她会勤勉好学，不让兄长失望。

    .

    外头的子弹还在来回穿梭，市井布衣并非都像乔家大爷那样，在财政两届行走，可以接触到北平风云人物。

    多数人不知道摆弄民众命运的大手，会伸向哪里。皆仓皇而逃，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

    乔恨秋出去时，正遇见一群学生游行，口中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严惩卖国贼！”

    几乎只一眨眼的功夫，北平又有皇帝了，果真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墙上贴着【劝学生安心上课，勿受蛊惑】的宣传语，并称【如不听劝诫，鼓动罢课，即开除】。

    但蜂拥而至的人潮，由西直门到高亮桥，排成长龙，浩浩荡荡朝着新华门走去。

    乔恨秋被卷入了游行的队伍中，口号声沸反盈天，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直至西单，前方有警长和学生发生冲突，游行方被迫暂停了起来。

    一批学生被捕引起人群中的阵阵骚乱，巡捕房的杀鸡儆猴，并没有停下学生们的脚步。

    沿途不断有人探出头来围观，有人发现这是传扬民主科学的极好时机，纷纷将手中的传单发向众人。

    穿过王府大井，从中央饭店接通的水管，肆无忌惮的喷在学生身上。

    乔恨秋身上的裙装被打湿，险些淋成落汤鸡。眼见有人去夺那喷水桶，有警察解下腰间皮带，劈头盖脸的朝着学生们抽去。

    腰间中间的铁器圆环，打在学生的头顶，登时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混乱中，她看清楚了那几个为首的警察，她是熟识的。

    那一日，傅安洲在乔家戏园子中枪，大哥去报官时，那两个警察说“管不了”。

    如今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立即彰显起自己的尊严。

    人群被冲散，她如抛荒般，孤零零的站在沾了血的皮带旁。

    那警察显然也认出了她，嘴里点了根烟，咧嘴一笑：“这不是五小姐吗？”

    “你们怎能这样对待手无寸铁的学生？就不怕遭报应吗？”乔恨秋全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

    警察对于富家子弟的冷嘲热讽，早已经习以为常，这点警告连被虱子咬一口也不算。

    嬉皮笑脸道：“哟，五小姐别说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五小姐有如此情怀，怎不去劝劝你那些同学，别被人当靶子使，扰乱时局。”

    三观没有标准，在乌鸦的世界里，白天鹅也有罪。

    暂不说今日游行的都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那是一个只收男学生，不收女学生的地方。有才学有门路也进不去，那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她的同学。

    即便是她的同学，而她也还未毕业，她也不会去劝她的同窗停止发声，只在想着自己要如何能同她们一样，做得更多。

    像上次一样，将钱用来支持军阀混战，实在太没意义，太幼稚了。

    钱不是万能的，有的时候却很重要。金银细软明明可以用来做更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那一瞬间，她好像恍然间又长大了不少。

    禁不住想起从前霍鸣九说过的话：“跟这些黑皮狗有什么话可说？还不如老子手中的枪炮管用。”

    还不知上一次她想叫那副司令要了他的命，他知道后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