骧隆二年，十月十三。http://www.qiweishuwu.com/199332/

    这夜天阴得厉害，西风愈紧。已近二更时分，燕王刚刚回到寝宫，换上日常的衣服后，臻邺便径直去了正殿。

    正殿内，臻溯已经跪在母妃灵前等着了，臻邺也上前跪下，先默默向母妃请安问好，又与母妃寒暄了几句，才开口道：“哥哥等久了。”

    “无妨。”臻溯兀自闭着眼，口气中含些责怪，“怎么回来这么晚？”

    臻邺看了看哥哥，转回头颔首，又合上双眼，说道：“事忙，哥哥明白的。”

    “我自然明白……”臻溯略有迟疑，却还是开口道，“估计，明后日便会醒了，你别走得太远。”

    臻邺听了全身一震，霍地睁开双眼，问：“哥哥什么意思？”

    臻溯却仍旧闭着双眼面带笑意，双手合十仿佛在祷告一般，沉声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哥哥早就察觉我有意争储么？那么他呢？他要与我相争么？他若真要与我相争，我又该如何？臻邺想着，只觉阵阵心惊，然而他硬压着心思没说出一个字。

    臻溯仍静静跪着，说：“邺儿，不必担心。”

    臻邺握紧了拳头，嘴上却仍是一贯地玩笑：“哥哥说的什么意思？邺儿不懂啊。”

    臻溯也笑着，缓缓睁开双眼：“为兄，不会逼着你陷入两难境地。”

    臻邺又是一愣，定定地看着兄长。

    臻溯却不看臻邺，又道：“若你是真心要做个大将军王，那么，那个位子，为兄自然当仁不让。可，我知道，你其实……”

    臻邺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一声不吭只等臻溯将话说完。

    而臻溯却是不紧不慢，温声缓缓说道：“我不会与你争。你，比我更合适那个位置。”

    臻邺头上已经渗出冷汗。虽说兄长一向宠着自己，可通读史书的他见多了皇室兄弟相残的事，哥哥又一贯行事狠辣，他实在不知兄长是否是在试探自己，不知周围是否有御侦都尉的人埋伏着。出于本能，臻邺的手探向右腿靴子里的匕首。

    “哥哥是在开玩笑吧？我哪里合适那个位置了？哥哥才合适。”臻邺仍玩笑着说，“弟弟愿听兄长差遣。”

    臻溯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欣慰一笑：“学会提防了，不错。”

    臻邺觉得有些看不透兄长的意思，不敢出声，全神观察四周，只觉屏风后仿佛躲着人，那人呼吸沉稳缓慢，功夫更在兄长之上。

    臻邺尚在猜测那是什么人，只听臻溯轻咳一声，屏风后的人当即飞身而来，寒光一闪便往臻邺心口刺去！

    这一下来的突然，臻邺慌忙之中抽出靴中匕首，却已来不及招架，刀刃直插入胸前！

    只听“哗”地一声！利刃正刺在了臻邺胸口的护心镜上，护心镜碎裂落地！

    臻邺已想不了太多，当即跃起，手上匕首横在臻溯颈间，仍不出声，只是眉头紧锁望着哥哥。

    臻邺握紧了匕首，连手臂也战栗起来，心中已翻江倒海：哥哥要杀我？哥哥要杀我！他也想要那个位置？我该怎么办？我……

    臻溯转过头来，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比起臻邺的紧张、纠结，被匕首抵住命脉的臻溯反而显得镇定自若。

    臻溯仍淡淡含笑，全无震惊之色，平静地望着弟弟：“怎么不杀了我？”

    对峙良久，臻邺才开口道：“若杀了哥哥，我，连正殿也走不出去。对吧？”

    “只为这个？”

    是啊，只为这个吗？臻邺扪心自问。

    恐怕，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哥哥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情分……即便前心的护心镜已经被哥哥布置的人击碎，自己心底却仍旧不信哥哥真的会对自己下杀手。

    一念及此，他说道：“哥哥不会杀我。”

    “为什么？”臻溯反问。

    虽然心里衷肠百转，但臻邺还是一字一顿说道：“哥哥若杀了我，也，走不出延兴宫一步。”

    亲军就在宫外护卫，若臻邺真的早有命令，恐怕臻溯便真的走不出宫门。臻溯眼神一变，声音微颤：“我走出宫门，便会死吗？”

    臻邺狠下心点了点头，眼神却躲了开去。

    臻溯细细审视弟弟的神情，最后笃定：“你不会。”

    臻邺这才将眼神转回兄长脸上，同样细致地揣测他的神情。

    臻溯重复道：“你不会下杀我的命令。”

    臻邺的确只下了监视兄长、不放兄长外出的命令，然而此刻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臻邺只能说：“兄长是在自欺欺人。”

    此刻，连一向笑着的臻邺，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又是静默，那个拿着短剑的蒙面人仍在一旁，眼神极为复杂地看向蓝德妃的灵位。

    “若你早有除我之心，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冲进来了。”臻溯冷静分析道，“即便你今夜没吩咐这么仔细，此时此刻我命在你手，你也该挟持我出去，好将主动权转到自己手中。”

    “主动权一直在我手中。”

    “你终于承认了。”臻溯再度露出笑意。

    经兄长点破，臻邺才发觉，自己在紧张之中说出了实话，只得承认：“是，我的确有心争储。兄长既已看出来，逼我亲口承认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你有心储位，为什么不想除我？”臻溯问，“难道我与臻垚一样，不值得你对付？”

    臻邺狠命握紧匕首，想了一阵才说：“若一母同胞的兄弟都要自相残杀，大宸危矣。”

    臻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紧握匕首的手，问：“就为这个？”

    就这样，臻邺被兄长轻轻带着，放下了手臂。匕首离开臻溯颈间，而后“当啷”一声落地。

    臻邺定睛望着兄长，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沉声道：“还因为，哥哥绝不会加害于我。”

    兄弟二人双手交握，目光交接，渐渐露出微笑。

    臻溯拉着弟弟重新向母妃的灵位跪下道：“适才在母妃灵前做了一出兄弟相残的假戏，还请母妃恕罪。”

    臻邺同样颔首闭眼道：“母妃恕罪。”

    “她若看到你们如此，必定是笑着的。”说话的正是适才的蒙面人——杨清正。

    “舅舅在笑我们吗？”臻邺笑道。

    杨清正却是认认真真地摇头，说：“不。若不是小溯如此安排，你二人之间恐怕总会有些嫌隙。只有经此一事，才能除去猜忌，真正齐心。”

    臻邺听了也觉有理，点了点头：“是啊，我适才心中所想，便是怎样骗过哥哥，不得不说是心存嫌隙……说到底还是哥哥赢了。”

    臻溯也道：“听你说我踏不出宫门，可着实唬了我一跳，险些信了。”

    臻邺一笑：“全仗哥哥护着，邺儿才得以长大成人。我怎么可能对哥哥下杀手啊？”

    臻溯失笑：“你还知道！这么多年我都护着你宠着你，若要对你下手，哪用得着等今天？”

    臻邺低头道：“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邺儿惭愧。”

    “那个位置是你的，我不与你争。”

    臻邺的心已经放了下来，玩笑道：“哥哥果真不是在试探我吗？”

    臻溯只是笑着伸手敲了弟弟一记，没答话。

    臻邺这才想起刚来时所说之事，问：“对了，刚才哥哥说，明后日父皇便要醒了？”

    臻溯转头示意杨清正出去，而后才道：“是。当日我遣人用的药，双九方子，昏睡十八日后便会苏醒。”

    “醒了之后呢？”

    “一个时辰上下的命。”

    “什么？”臻邺一惊，瞪着眼紧紧盯着臻溯，极力沉着声音，“哥，你亲手配药，杀……父皇？！”

    臻溯冷笑一声，复又叹了口气，说：“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这是折阳寿损阴德的事啊！”臻邺怒道，“父皇虽昏庸，却也是我们的生身父亲，你这样做，为天道不容，来日必会遭受报应的！”

    臻溯却只道：“父皇遭我毒手不得天年，安知不是昔日做了什么天道不容的事，损了阳寿……再者，相对于父皇，你不也是更在意我会不会遭报应么？”

    臻邺被驳得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说：“长兄如父，养大我的是你……父皇从来不大疼我的，我自然更在意你。更何况，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晚了……父皇大概什么时辰醒转？”

    “当日四更时分下的药，大致要后日子时、丑时醒。”

    “还好。”臻邺松了口气。

    臻溯问：“什么还好？”

    臻邺道：“哥哥禁足宫中，可能有所不知。烜王派人乔装入京了。”

    “烜王叔？”臻溯的确不知，“他怎会？”

    “哥哥忘了么？他可是个有野心的人，父皇病了，他怎能不紧紧盯着京城？”

    臻溯何等聪明，经臻邺一说便明白过来：“上月你借口搜捕殷生，紧紧把持了京城八门，便是为他了？”

    “正是。”臻邺道，“不仅是京城八门，搜捕殷生整件事，都是为了烜王叔。”

    “你借口抓的，都是烜王叔的人？”臻溯问。

    臻邺点头：“他在京的眼线几乎全部被抓捕，我还控制了一个。”

    臻溯对此全然不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我全未在意过此事，若非你在，后果不堪设想。”

    “全因内廷有哥哥把持，前朝有五哥操心，我才腾得出手来整治他。”

    “事完了吗？”

    臻邺摇头：“哥，邺儿便是因为此事要向你开口。”

    “说吧。”

    “哥哥将御侦都尉的人拨给我些吧，内廷留下平日的人足够了。”

    “宫内平日人手只有五个，怎么够用？”

    臻邺道：“近日我安排的亲军都极多，加上还有宦官，足够。”

    臻溯反问：“宦官？有多少是你的人？”

    “哥哥放心。”

    听了这话，臻溯便猜道：“江瑾已示臣服？”

    臻邺点头。

    “果然足够。”臻溯舒了口气，笑道，“御侦都尉那边，要多少人？”

    “二十个，”臻邺道，“要舅舅带着去。”

    “要这么多？”

    “那群人也是带功夫的，稳妥为上吧。”

    臻溯这才点头应允。

    二人又说了许多事宜，直到三更更鼓响了才各自回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