骧隆二年，八月十四。http://www.juyuanshu.com/407628/

    傍晚，突然起了风，狂风呼啸着，差点把襄王手中的奏章吹散了。

    臻垚刚向皇帝禀过朝政，回到政书房。

    “父皇还拖着不办，是什么意思？”臻垚薄怒。

    江瑾在一边低声劝着：“殿下，慎言。”

    “慎什么言？”臻垚道，“饶可言的案卷，父皇说要仔细看看，可看了有六七日了吧？今儿还是拖！如此下去，可不得出大事？”

    “都关着，能出什么大事？”又有小太监劝着。

    臻垚敛了敛怒气，说：“今儿就这样了，明日说什么也要有个结果。”说罢，便带着怒气径自出了门。

    江瑾见状叹了口气。另有他手下的太监说：“江公公，您瞧瞧这如何是好？”

    “刚才我怎么劝殿下的？你也听着些。”江瑾道，“慎言，懂不懂？”

    “是，是。”那人点头，面露难色，“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您看这襄王殿下，就将咱视为干杂事的奴才。陛下现在这样的光景，保不齐……”

    “还说！”江瑾终于严厉了些，“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若叫别人听见了，可小心你的脑袋。”

    “哎，哎，小的明白。”

    江瑾又温言道：“咱们本就是奴才，遇上什么样的主子就做什么样的奴才。遇上陛下本就是咱们的万幸，你怎么还得陇望蜀的？”

    那太监听不明白，说：“什么龙啊鼠的？”

    “罢了罢了，总之别再说就是了。”说罢，江瑾便也走出政书房，打算独自回乾康宫。

    待他回到乾康宫，皇帝已经用过晚膳睡下了，这日又是淑妃侍疾，她见江瑾回来了，只寒暄两句便回自己宫里去了。

    江瑾见皇帝睡着，便问了小太监白日里的情况，说是见了次御侦都尉的人，其余时候都是和淑妃说话，说的也都没什么要紧。江瑾这才放心，叫摆饭。

    江瑾饿了许久，吃得正香。此时，外面一个宫女进了来，说要见皇上。

    江瑾放下碗筷，出来看是坤怡宫的人，于是答说：“皇上正睡着，有什么要紧的？”

    那宫女道：“三皇子妃即将临盆，皇后娘娘叫送个信儿过来。”

    “知道了。”江瑾说，“你就回了娘娘说陛下睡着。陛下早就吩咐过，三皇子妃生产所需早就备好了，有什么要的只管去传，陛下都是应的。”

    “是。”宫女应了便回坤怡宫去了。

    乾康坤怡二宫中间只隔着一个交泰殿，宫女紧走几步立即便到了，将话回过，教皇后安下心。

    闫笙歌下午时便破了水，此刻正在偏殿产房里，喊声分外凄厉。

    皇后听着心里也不落忍，在此等一阵子便回正殿待一阵子。

    偏殿嬷嬷、宫女进进出出的，几个御医也在一边商议用药。

    然而闫笙歌的喊声直持续到夜里二更，竟还没有喜讯传出。皇后又一次到偏殿里，问御医：“皇子妃怎么样？”

    其中一个御医道：“臣等早知皇子妃胎位不正，也早已想了办法，请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另一名御医说：“皇子妃这是头回生产，胎位又不正，可能要吃些苦头，娘娘稍安勿躁。”

    “啊！啊——”

    刚说到这儿，里面又传来闫笙歌的喊声，此时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下午时大了，且十分嘶哑。然而皇后仍旧担忧，就在偏殿等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里面仍旧是一片慌乱，只听得闫笙歌的声音，并不见孩子的哭声。忽地里面跑出个婆子来，说：“娘娘，娘娘！”

    “这么慌张做什么？”皇后斥道。

    “娘娘，孩子身子都在外面了，只是头还没出来，皇子妃现下已经不大好了，”婆子说，“这……保大还是保小？”

    皇后问：“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皇孙。”

    于是，皇后毫不迟疑道：“那当然是保孩子！”

    “是！”婆子就此进去，皇后更是担忧。

    过不多时，里面孩子的哭声传来，皇后终于松了口气，祥瑞在一边赶忙跪下：“恭喜娘娘！”

    皇后笑着说：“起来起来。”

    接着，婆子从里面抱着孩子出来，直接将孩子送到皇后手上，皇后接过来抱着，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年刚生下臻岚的时候。

    “皇子妃如何？”皇后不忘了问一声。

    “皇子妃大出血了，里面正想办法呢。”

    皇后抱着孩子径自进去，将孩子放在笙歌枕边：“笙歌，看看你的孩子吧。”

    那孩子原本一直低声哭着，而此时躺在母亲的身边，竟止住了哭声，仿佛安稳地睡着了。

    闫笙歌面色苍白，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强挣扎看着自己的孩子，说：“母后，孩子……名字让我来取吧。”

    皇后早在笙歌不经意时，挥手叫御医别忙了，御医见是皇后的意思，便就此出去，其他伺候的宫人也都跟着出去了，连祥瑞、灵秀等也都去了外间。

    “说吧。”皇后挤出笑容，眼泪却也流了出来。

    笙歌说道：“祁……祁鲁。”

    “好。”皇后道，“你也别劳神了，先好好歇着，养足了精神才好照顾他。”

    “不。”笙歌也无力笑道，“我知道，我，看不到天亮了……”

    “这话怎么说的？”皇后流起泪来，“别说这丧气话，你还得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岚儿出狱！”

    “出狱？”笙歌轻声反问，苦笑一声，“狱里多好，还出来做什么？”

    皇后只当她弥留之际说的傻话，便不回答，只是哭。

    闫笙歌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努力地看向那个刚刚诞生的小生命，竟吟起诗来：“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说罢，闫笙歌便不再动，连涣散的双目也不曾合上。

    见她断了气，皇后收了眼泪，伸手将其双目合上，淡淡说道：“让这孩子接替你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