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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一说不清自己是如何将那软剑捡起来的。http://m.ruxueshu.com/1563053/
    他提剑走向客栈的楼上,那客房之内,是他亲手救下的人。赵账房的夫人、赵掌柜、魏大夫、魏怜儿、小厮以及欧大人夫妇。他木然走进屋内,众人纷纷回头看向暗一。那赵掌柜心中着急,忙低声问道:“王庄主,外头如何了?”可暗一却没有回应,他缓缓转过头去,怔怔的看向那赵掌柜。赵掌柜愤恨道:“他敢拦下咱们,便莫要怪我心狠手辣!我倒不信,他还能将这锦州城的百姓皆杀了不成!”
    暗一听到这赵掌柜所言,缓缓开口道:“你要如何?”
    那赵掌柜忿忿道:“咱们这客栈可是在这锦州城最繁华之所!待明日天亮了,我定要让他们知晓这‘欧大人’的真面目!届时人人皆知,他……”
    暗一一剑没入赵掌柜的身体,周围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看向暗一,暗一神色淡淡,便是连赵掌柜也未想到,暗一竟会亲手杀了他!他瞪大了眼,好似忘了疼痛,他身上的鲜血一滴滴从那剑锋落到地上,屋内似乎只能听到那鲜血落地的声响。
    暗一恍惚间好似只能听到月宁的哭诉与哀求,这屋内的人们,好似皆化成月宁的脸。她在乞求,她在挣扎,她在哭诉,她一如这屋内的每个人一般,皆是不得已的,她也想活着。
    杀了第一个,第二个便没那么困难。
    软剑划破衣裳与皮肉,也唯有这刺目的鲜血能让暗一打起精神。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本就是暗卫,于暗卫而言,什么忠孝仁义,什么大是大非,什么礼义廉耻皆比不过他所护之人的性命!
    可他的父亲却是大曜的将军啊!
    他本就是将军之后,若是他父亲尚且在世,想来比不上李老将军,定也是个如陈帛展一般的将军,这江山本就是他父辈打下的,如今的大曜盛世背后是他父辈将领们鲜血的堆砌,可如今他却为了心爱的女子替越国卖命,他可对得起自己的一身血脉!
    可再一转眼,暗一的眼前已是满体尸骸,便是他救下的那幼童,也惨死在了母亲怀中。每个人皆瞪大了眼睛看向暗一,即便到死也不瞑目!暗一头一次觉得自己所杀之人令他这般难过。这满屋子的血腥之气让他透不过气来。他踉跄的走在血泊之中,每走一步,皆留下了一个沾满了血的脚印。
    这些人何其无辜!是他救下了他们,是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亦是他将他们一剑刺死。
    他甚至听到赵夫人的苦苦哀求,而那幼童似乎以为这救命恩人在同他玩耍!
    即便他从前是一名暗卫,可他却从未杀过这般小的孩子。那孩子怔怔的看向他,好似在问询着什么。他的剑,最后一个杀掉的便是那孩子。
    他提着剑,茫然的打开门,他的剑尖依旧还在滴着血。他的双眼好似被这一室的血腥气熏红了一般。他缓缓将门推开,屋外冰凉的空气登时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始终低着头,可此时却看到一双精致的绣花鞋。他缓缓抬起头来,却看到月宁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他一脸麻木,早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月宁。
    他为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坚持。
    为了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家国。
    可他又该说什么?他面前的姑娘依旧是从前那个令他心疼,让他动心,让他奋不顾身的女子啊。他低下头,想擦去自己一身的鲜血,他不想让自
    己身上的血腥气冲撞了她。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更是仓促的关上了那扇门,可月宁比他更快一步,她出手将门抵住,说什么也不肯让暗一关上!
    就在这时,那客栈的掌柜好似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他慌忙从楼下跑了上来,还未等暗一有所动作,月宁便回身一剑刺入了掌柜的心口!鲜血喷射,洒在月宁娇俏的小脸上。月宁好似浑然不觉,她狠狠擦了一把脸,胡乱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她走向前去,将小手放到暗一的掌心。暗一只觉掌心一阵温热,他不知月宁是何用意,可月宁脸上那决然的微笑,却似乎有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艳。只听月宁含混道:“翌哥哥,你说,你我是不是同样的人?”
    月宁丢掉手中的长剑,她缓缓迎上前去,将自己的头贴在暗一的胸口。自那日小村一别,他二人便再也没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暗一身子一僵,他低下头,看到的却只是月宁厚重的发髻。他想将手放到月宁的身上,可看到月宁那副妇人妆容,却将手缓缓的放了下来。
    月宁轻轻道:“翌哥哥,宁儿知晓,你可以为宁儿荡平一切,你将宁儿护在身后,你不肯让宁儿受半分委屈。可是翌哥哥,你可知道,宁儿也是这般。宁儿不想你死。你可知那蒋夫人是何人,你可知凤曌阁的女子若动了情会如何,你可知这凤曌阁女子所爱之人皆没有好下场?你可知,当日我若不嫁给陈帛展,死的不是我,而是你!”
    暗一身子一颤,他低下头去,月宁缓缓抬起头来,她双眼通红,眼中满是绝望和柔弱,暗一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他明知月宁兴许是在利用他,兴许月宁是在用他们之间残存的情感牵绊他,可是他仍旧不忍放下月宁!
    他感觉胸口一阵湿热,他到底还是丢下手中的软剑。
    “咣当”的一声,那软剑应声落地。月宁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好似一汪春水,将暗一包裹其中。月宁轻声道:“翌哥哥,你可知我有多后悔。”
    暗一看向月宁,他从未听过月宁这般近似**的细语,月宁好似累极了,她近乎瘫软般靠在暗一的身上。她低声道:“我害怕你离开,害怕从此不能再见到你。可是,若能让你离我远些,不要搅入这场纷争里,我倒是希望你走得再远些,哪怕从此你我莫要相见了。”
    暗一声音喑哑的开口道:“你……”
    还未等暗一说出口,月宁便昂起头来,她坚定道:“从前我不想与我皇兄争,知晓这便是我的命,可到了今时今日,我才知晓,我于皇兄而言不过是件玩意。我二人之间的兄妹情分早就消磨干净,今日他可拿我威胁于你,来日若我阻挠了他的大业,我的结果和阁中其他女子只怕是一模一样的。”
    月宁狠狠抱住暗一,她孱弱的像是一个幼童,她恨不得将自己嵌在暗一的身体之中,暗一只觉得她浑身上下冰凉,好似没有一丝烟火气。暗一终究将手放到了月宁身上,冲鼻的血腥气并未让月宁多么难捱,反倒让她身子更软下几分。她轻声道:“翌哥哥,我如今只想有朝一日,我大越能重返故土。届时我便可以离开这里了。翌哥哥,我本是不洁之人,而今,更是他人之妇。若有一日我兄长可以策马而归,一统山河,我也唯愿青灯古佛作伴,日夜为你祝祷,祈求你与未来的……嫂子,和睦顺遂……”
    暗一一时被她这声音惊得呆了一呆,他只觉怀中这个小人
    儿好似没了活下去的愿望,他急声道:“你这又是如何?我早已不怪你了,如今还说这些做甚!我,我又如何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我知晓你不得已,我知晓你是为了我才嫁给了旁人。宁儿,即便今后你我不能在一处,可,可你也莫要如此。你是大越的嫡公主,日后若真的大越一统山河,你也断然不必如此。”
    月宁苦笑,“大抵我是个坏女人罢。《女则》、《女训》我如何不知,可即便如此,我竟还这般不知廉耻,如今竟还舍不下你……”
    “宁儿,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我当初本就心意相通,若不是当日遭逢变故,如今我身负战功归来,自然会求陛下将你许给我!你又怎会入宫选秀,又怎会成了他人之妻!你若不是为着我的性命,你也不会如此!”
    月宁忽然痛哭出声,她一声声似哀婉绝唱,更哭得暗一心如刀割。暗一一把搂住月宁,他看向月宁,月宁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如何不知,当日你同那陈帛展……不过是因人点了**的迷香!若是你,若是你……”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月宁哽咽道:“罢了,翌哥哥,你莫要再为我做这些了。自幼你便护着我,我如何不知!这些年,若不是你,宁儿只怕死过千次万次了。当年义父救下我,让我活命,可这些年支撑我在山庄活下去的却是你!你可知我有多恨那言梓谦!他那个贪图荣华富贵又好色的小人,怎配占了你的基业!宁儿,宁儿这一生皆会将你放在心上。从此,回了京后,你我便莫要再见了。我知你从不肯杀害老弱妇孺,今日却为了让我活命,杀了这一室你救下之人!宁儿何德何能得你垂青!你,你……”月宁忽然丧气道:“你定会寻到一个将你全心全意放在心上的女子。她定会好生待你的。”
    暗一一阵惶恐,他忽然觉得这次月宁这般所言,好似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她究竟为何如此?便见月宁身子愈发瘫软,暗一低下头,却见月宁嘴唇青紫,竟好似服了毒一般!月宁恍惚的抬起手来,她将手放到暗一脸颊,她轻轻笑道:“翌哥哥,若是能重活一回,宁儿,宁儿定不会出村子,什么家国天下,于宁儿而言……不敌你……”
    说罢,月宁的手缓缓垂下。
    暗一发疯了一般,抱着月宁疯狂的跑在锦州城的大街上,他满心的惶恐,那一句“不敌你”重重的压在暗一的心头,暗一心中大恸,他怎能料到,月宁竟会服下毒药!
    从前那个坚毅的女子,那个巧笑倩兮的姑娘,那个调笑俏皮的女孩,如今究竟为何竟活不下去了!暗一忽然后悔自己那夜说了那般重话,他分明知晓月宁的情义,可心中却不知怎地,竟总想问个明白。现下他抱着月宁瘫软的身体,他早就忘了什么陈帛展,早就忘了那夜月宁大婚之时,陈帛展与月宁的欢好,早就忘了月宁的算计,甚至忘了自己方才的为难与绝望。
    他只想救下月宁。
    他只想让月宁活下去。
    他冲进一家又一家药铺,唤醒一个又一个大夫,他恨不得将这锦州城所有的大夫皆唤来替月宁诊治!所幸月宁身上的毒药并非难解之物,城中一资深的老大夫竟真的将月宁救了回来。
    暗一看着床榻上月宁枯槁的小脸,心却依旧狂跳不已。他第一次这般畏惧死亡,第一次这般害怕。他耳边不停地回荡着月宁最后的话——
    家国天下,不敌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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