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帛展闻言心口一紧。http://www.linghunshuxuan.com/337121/

    孤臣。

    这孤臣二字又岂是那么简单？孤臣上乘天命，下抚百姓，他陈帛展汲汲营营十载，终不受那蒋麟束缚，得偿所愿，立下赫赫战功，又从龙有助，何故又要将自己限于孤臣之境？他脸色惨白，单凭月宁说出这“孤臣”二字伊始，他便知晓月宁所言并非儿戏，这女子见多识广，与那朝臣政客别无二致。而这“孤臣”，却乃他当下之出路，或许他早已在心中猜想到这一结局，却从不肯去承认罢了。

    皇上多疑，这四将军唯他一人与陛下年龄相仿。陛下又怎会不提防他，不小心他？也独有走这“孤臣”一途，不与朝臣勾连，不与世家往来，不与商贾私交，兴许还能让徽宗放下几分心来。

    只是待他百年，虽留下清名，那陈家到时又该如何自处，若陈家下一代儿郎无一人有勇或有谋，他陈家只怕要受朝中重臣多番打压、排挤，又怎能一跃跻身百年世家之列？

    可若是走了这“孤臣”一途，能更近一步，许是未来一日，他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泼天的权势与富贵，让他心中如同火烧一般，他又怎能舍得下？

    家族、前途，这四个字重重的压在他的心头，择其一，必得舍弃另一样。他看向月宁，月宁神色淡淡，不悲不喜，好似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更好像她方才说出的“孤臣”二字，不过是寻常之途罢了。

    陈老爷和陈帛忻不过是区区商贾，自然不知这“孤臣”二字的意义，陈老爷见陈帛展久久不语，便冷声说道：“那便做这孤臣就是。”

    月宁闻言忽然灿然一笑，她上下打量着陈老爷，又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帛展。月宁的笑令这满是灿烂，可陈帛展却只觉她笑意森然。果真月宁转过头去，看向陈老爷，语气平平道：“这自然极好，夫君若成了孤臣，必得皇上器重。只是祖父，若是您令夫君择这一途，妾却有一事想请教。”

    陈老爷看向月宁，便听月宁歪着头，面露疑色道：“祖父，这家中产业，又该如何处置？”

    “我陈家基业岂是你……”

    陈老爷话音未落，便听月宁继续道：“自古孤臣上乘天恩，下慰百姓。妾身不才，却也生在商贾之家，略通些俗事。陈家虽不敌从前谦诚山庄，可家中却也富庶，更遑论夫君做了将军之后，朝中武将为求夫君庇护，照顾家中产业。只是，陈家产业所涉颇丰，衣食住行无不涉

    猎。我知祖父、夫君有忠君报国之心，可旗下掌柜未必通晓此事。未免日后夫君升迁，家中财富必得为夫君铺路造势。拿近日雪灾而言，妾身以为，老爷可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如此才能成全夫君孤臣之名。”

    “放肆！我陈家经营百年，岂是你这小女子可以左右的！你莫不怕我陈家现下便休了你！”陈老爷怒极，猛地站起身来，怒声朝着月宁大喝。

    月宁却依旧沉稳，她站在这堂中，看向陈帛展，陈帛展只得开口道：“若择这孤臣一途，便是舍弃与旁人相交。往后，我陈家便只听命于陛下，只对陛下效忠。朝堂众臣再无我友，普天之下唯有陛下与百姓的荣辱与我相关。待我百年，若陈家无一人可挑起大梁，只怕李老将军的今日，便是我陈家的明日！”

    堂内一片安静。

    陈老爷颓然的坐了下来。这一刻，他多年的苦心经营仿佛瞬间崩塌，他一切所为，不过为了陈家可以与世家匹敌，成为这百年世家之一罢了。可如今，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他如何不绝望，如何不愤怒。

    陈帛忻赶忙将陈老爷扶好，他看向陈帛展，语气鄙夷道：“不曾想，大哥竟是这等人。爷爷所为皆为我陈家能世世昌隆，你却为一己之容，将我陈家满门落得这般境地！大哥，弟弟今日逾矩一次，想问一问你，究竟是你的官位重要，还是我陈家满门荣辱重要！”

    “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

    就在他兄弟二人****、怒目而视之时，月宁忽然开口道：“妾，还有一法子。”

    谦诚山庄别院。

    因谦诚山庄满门被灭之事，别院所在的大街现下已被京兆尹封查。这条大街本是遥京中最为富庶所在，几乎所有商贾皆住于此处。如今已近午时，平日里本该是最热闹之时，可现下这街上却寂寂无声，好像依旧沉陷在昨夜的惨案之中。

    街上几无行人，只有零星几个捕快、官兵正在查问什么。暗一朝着那别院的方向走去，还未到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月少侠，奴才奉安公公之命，再此等您。”

    暗一微微一愣，便沉默下来。他随着那内侍左拐右拐，走入一处小巷之中，果真看到那安公公一身常服背对巷口，好像在看着什么。那内侍谄媚道：“公公，人带来了。”

    安公公转过头来，看向暗一。暗一这也是头一回留意到徽宗身边的安公公，换下了内侍服饰，倒与

    寻常男子一般无二。他腰背笔直，全无其他内侍弯腰谄媚之态。他更像是寻常朝臣，不卑不亢，看向暗一的眼神更带着几分审视。

    “月少侠，陛下命咱家来请您进宫一趟。”

    暗一目光微沉，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山庄被屠，我……”

    安公公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声格外尖利，在这暗巷之中不停回荡，“月少侠，江湖之中有句话，咱家倒觉得有几分道理。有道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成王败寇之事，若细数起来，谁又说得清楚呢？便是陛下觉得无妨，那便是无碍的。月少侠莫要耽搁，还是随咱家进宫一趟罢。”

    这暗巷本就在别院周围，即便到了如今，仍旧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之气。暗一闻着这股血腥气，想到的却是这十余年来，他为言梓谦、为谦诚山庄所做的一切。他想起当初一起在暗卫营中出来的兄弟，想起言梓谦与他一同长大的情义。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安公公见他神情低落的模样，继续开口道：“月少侠，古来为谋新政，为辟新局，必要血流成河。当年太祖建国，不也是踏着这越人的尸体爬到今日之位？兴许你脚下这个地界，从前早就被越人的血浸染过。陛下要的是可用之人，这世上，也唯有有大本事之人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安公公随着暗一走上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

    暗一的心，反倒沉下了几分。他看向安公公，安公公却闭起眼睛，假寐了起来。他心中疑惑，这安公公与他年纪相仿，素日里，不曾见过他这等老气横秋之态。

    待马车停下，他走下马车，看到的便是这宫墙的南门。当日他本欲从南门入宫面圣，想求一求徽宗让他取消赐婚，可却在此遇到了凤曌阁中人，那人告诉他他父母的身份，他亦因那女子的话，错过了最后一个与月宁一道离开的机会。

    如今他又到了这皇宫的南门，他昂起头，看向那匾额上气势恢宏的“太和门”三字，终究定下了心来。

    若他与月宁终究形同陌路，他也定要护住月宁。

    他想起曾经那个在屋内用炭盆烤栗子、地瓜的女孩，想起那个用稚嫩的笔法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写下“翌”字的姑娘，想起她说：“翌是明天，有明天才有希望。”他终究迈开步子，朝着那宫墙之内走去。

    郭川柏遥遥站在原处，他看向暗一进入马车，迅速隐入小巷，朝着东方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