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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万浮山(2)

作者:情丝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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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极为昏暗,外面本就有些阴霾,又飘起了轻雪,屋内倒显得如同黑夜一般。http://m.qiweishuwu.com/1536348/屋内并未掌灯,便是连地龙、炭盆也没有一个,屋子极为阴冷,让人恍惚觉得,比院子里还要冷上几分一般。徽宗走进屋内,将抱着汤婆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几分快意的笑。

    他褪去大氅,露出内里明黄色的衣衫。今日他虽是微服出宫,可大氅之内却依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裳。这屋内昏昏暗暗,他这一身衣裳本就极为华贵,上面又有金线密织的纹样,更是显得极为华贵刺目。

    他拐进里屋,便见宁王衣着邋遢,满面须发的躺靠在椅子上,桌上还摆着一个碧玉酒壶。宁王仿佛有些微醺,听到脚步声却略略抬了抬头,看向外面。他看到什么人站在光亮处,屋内极暗,倒显得光亮处太过明亮,反倒瞧不清那两个人的长相。

    他浑浑噩噩的灌了一口酒,随后又道:“再拿些酒来!你们主子可让你们这般苛待本王,便是连好酒好菜都没有了么?”

    徽宗轻笑一声,淡淡道:“小安子,去命人拿些酒来。”

    “陛下……”安公公颇为忧心的看着徽宗,却始终未动。

    徽宗见小安子这般模样,笑道:“今日是蒋家祭日,朕与朕的好皇弟,还要敬蒋麟一杯,让他来世托生个好人家,多读些诗书,莫要再被人诓骗,做了背主忘恩的小人。”

    “是。”

    小安子退下,便将屋门也关了起来。早在徽宗说话的一瞬,宁王便坐直了身子,便是连酒也醒了几分。可待徽宗走进屋内之时,他却用恢复了方才那慵懒、迷蒙之态。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宁王一口一口的喝着酒。徽宗却没有坐下,他走到书架前,一本本的看着书架上那些藏书,其中不乏治国之策的帝王权术。他嘲讽的勾起嘴角,却依旧没有说话,好像就只为看这些藏书而来一般。

    他从书架之上拿起一本,翻开书来,里面却还有先帝的批示注解。他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执书的右手更是紧了紧,险些将那封面也揉皱了。

    他二人一人喝酒,一人看书,这屋内格外安静,却又格外静谧可怕。

    这屋内格外的冷,炭盆中早已没了炭火。徽宗余光看向宁王那冻得发红的手指,脸上的凝重逐渐褪去,到底还是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三声。小安子带着几个仆从,拿着食盒走了进来,他将酒壶、吃食摆在桌上,又命人放了个炭盆进屋,点燃了地龙,这才退了出去。

    屋内渐渐有了些热气,徽宗坐到宁王对面,伸手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酒。他浅浅咽下一口酒,微微皱起眉来,随后便不再喝了,反倒将酒杯放在自己手中把玩起来。

    依旧没有人说话,屋内愈发温暖起来,可宁王却更清醒了几分。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他终究有些按捺不住,讥诮道:“我道以为你要将我关在此处一辈子。”

    “你我本是兄弟,我又怎会不来瞧你。”徽宗淡定的昂起头来,他脸色平平、压低声音说道:“况且同室操戈,你便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宁王脸色冷若冰霜,他愤恨的看向徽宗,右手却紧紧握住那酒杯。

    屋内又陷入了几分安静。

    “我最不喜冬天。”宁王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白雪皑皑。霜雪将整个宁王府皆覆盖住了,这是宁王府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宁王不喜雪天,若是从前府内仆人定会将这宁王府上下洒扫干净,宁王看着门外的雪地,脸上带出几分狰狞的恨意。他愤愤开口,“每每入冬,我便能想到从前在关外的日子。”

    徽宗眼中划过一丝恍惚,他把玩着酒杯,轻笑道:“关外的日子?那你应当怀念才是。”

    可宁王眼中的愤恨更重,他一把拉开衣襟,他白皙细嫩的皮肤之上,却满是伤疤,他怒道:“怀念?从前兄弟几人皆以为父王会将这皇位传给本

    王,本王终日战战兢兢,生怕行差就错,又怕误入旁人的陷阱!本王没上过战场,不知这战场上的滋味。可这身上的伤疤,中过的毒,遭过的暗害,哪一桩又值得我怀念?”

    宁王停了半晌,他从徽宗的眼中看不出丝毫喜怒,他走回桌边,举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他低下身子,几乎要压在徽宗身上,他轻声道:“即便是你。”

    “即便是你,我的亲哥哥,便是你过去也恨我入骨!你怨父王将我养在身边,教我文字武功,教我骑马射箭,教我治国良策。你怨我常随母后身边,母后待你生疏。你怨我、憎我,可也嫉妒我。”

    徽宗依旧不语,他把玩着那小巧的酒杯,眼睛虽未看着宁王,可眼神却愈发冰冷了起来。

    宁王坐回桌边,他轻酌一杯,仿佛极为怀念道:“当年父王教了本王许多治世之法,世人皆说你是他的长子,文字武功无一不精,胸有沟壑,定能成为一代圣主明君。可父皇却总是训斥你,呵责你,甚至让你领兵上阵,即便你领了战功,攻下城池,可父皇依旧疾言厉色。你记恨他向来宠我娇我,对我始终皆极温和,当年你便想杀了我罢?”

    “他们暗害于我,你便是知晓,也从未拦过他们。你看着他们害我,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谋害,你看着我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你看着我尚未成人便终日要躲着这些明枪暗箭。皇家向来凉薄,即便是父王亦如此。”

    “你可曾想过,这些明枪暗箭为何从未射到你的身上,为何,你又做了这太子?”

    “你可曾问问自己,为何你得了兵权,为何你们眼中父皇最娇宠的小儿子除却这宅子和亲王之位,再无其他依傍?”

    徽宗紧了紧手中的杯子,到底还是将杯中残留的酒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睑,想要掩饰自己的波澜,可那宁王依旧讥诮道:“当年你定以为父王会立我为储君,你不惜收买太医,日日在药中替父皇下了慢性的毒药,甚至把持朝政,私下又以悲苦之色蛊惑朝臣,让朝臣误以为父皇要废长立幼。那些老臣皆上书奏表,你知父王日渐衰弱,可仍将那些奏疏摆在他面前。你假意退让,实则是想让朝臣以为你被我与母后逼迫!”

    “你当真以为父皇不知?”宁王冷笑道,“我早知你的诡计,你当真以为我不曾与父皇提及?可父皇却一味忍受、退让,竟命身边暗卫时时看顾我,不许我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

    宁王语速越来越快,到了后来反倒愈发像是在指责。可那烈酒的辛辣早就让徽宗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抬起头,面色不悲不喜的看向宁王,只等宁王继续说下去。那宁王冷哼一声,问道:“你可是以为,当年那立你为储的圣旨,是蒋麟这些老臣求来的,或是你收买父皇身边的掌事太监篡改了圣旨?”

    徽宗轻笑一声,终究开口道:“这帝位从前是朕的,那日你抢不去,往后便还是朕的。”

    “是,这帝位是你的。”宁王声如鬼魅,声音愈发轻了。他忽然扭转话头:“你可知我为何不喜冬天?”

    徽宗微皱起眉,有些不明所以。

    宁王大笑道:“自然是不愿想起父皇。你以为从前待你苛责,对你没有半分父子情分的父皇,到了最后心中头等之人还是你!那个被你用毒害死的父皇,最终将这帝位竟传给了你这不伦不悌,不恭不孝之人!”

    徽宗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他手一用力,竟将手中那杯子捏了个粉碎,那碎裂的杯子将他的手割出一道道伤口,渐渐渗出血来,可他依旧不觉疼痛一般,狠狠握紧双手,死死盯着宁王,满脸的震惊与惊恐。

    “父皇既让我学了治国之策,可他心中最属意之人竟是你!便是临死之前,你在边关平乱,父皇心知自己被你用毒所害,竟还赞你终究有了为帝王的杀伐果断!你可知我有多恨他,多怨他!他这一生开疆辟土,建国立业,然亲子也无数。他让我成了众矢之的,我终日小心

    谨慎,日日提防着旁的皇子下绊子,便是连母后也以为我会承了他的帝位!可这一切竟都是在为你铺路,为你而做!他想借我磨炼你的心智,磨炼你的手腕,想让我成为你的臂膀,让我辅佐你成为一代明君!”

    宁王到最后,几乎嘶吼出声,徽宗又恢复了方才不悲不喜之态。他的所有心思终究在宁王的一句句责问之下掩盖了下来。

    宁王怒骂完最后一句话,屋内又安静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徽宗,好似想在徽宗身上看到些什么,可是徽宗依旧如常,好似根本没有被他这些话影响。

    “可你到底还是杀了他。”

    宁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的眼神透着毒意,好似在嘲讽,又好似在叹畏,他如同毒蛇一般,仿佛刚才说出的话,便是他吐出的毒液。

    宁王声如鬼魅般说道:“我知你的脾性,从前兄弟几人为何独剩下我们几个,你将这些年纪小的留下,将我留下,为的便是博个贤名罢了。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没有那皇位重要。我知自己时日无多,你定然会要了我的命。我倒想看看,你这杀了生父,弑君谋逆的小人,又会有什么下场!”

    “是了,是了。”宁王讥诮一笑,“你自然不会心生悔意,你更不会有一丝自责……”

    “你可知我每每被兄弟算计,心里有多恨你!你每每出征之时,我都日日期盼,祝祷你死在战场上!你可还记得越明十五年,你随父皇出征归来途中偶遇大批山贼。你当真以为那些人是山贼么?”

    徽宗站起身来,他看着桌上凉透的酒菜,骤然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小安子赶忙走进屋内。

    “朕的好皇弟既如此好酒,那便拿些父皇爱喝的好酒予他,让他也尝尝父皇当日的滋味罢。”

    “是,奴才定命人‘好生’伺候宁王殿下。”安公公低着头,恭顺的回到。

    徽宗闻言,轻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这书房。宁王站起身来,双手死死地压住桌子的边缘,好像要将这桌子掰碎一般,可他眼中却满是无畏。就在此时,徽宗忽然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宁王这般有恃无恐之态。徽宗忽然笑得愈发明媚,他声音愉悦的说道:“还有一事,朕倒是忘了告知你与母后。”

    宁王闻言,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来,只等着徽宗继续说下去。

    “万浮山屯兵近万,朕已着陈帛展前往平乱。”徽宗眸光微闪,用安抚的语气继续道:“朕知你与母后皆是顾念旧情之人,只是有些人向来恃宠生娇,多爱有些旁的心思。诸如蒋麟之辈倒也甚多,朕过去也许是太过仁善了。可你放心,你与母后是朕的血亲,朕,自然是信你们的。”

    “司马钰轩!”宁王拔高声音厉声道,“本王倒要看看,大曜落在你的手里,究竟能留多久!”

    徽宗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那宁王气极,直接将整张桌子翻倒在地,他看着满地的残骸,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畏惧。他看向房门的方向,咬咬牙,一把拿起那盘子的碎片,想要刺入心脏。可门外那仆从忽然犹如鬼魅一般施展轻功一下子将他手中的碎片抢夺了下来。

    “陛下有令,让咱们好生伺候宁王殿下,万不可让您寻了短见。”

    宁王闻言,颓然的瘫倒在了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走进屋内,直接将一壶酒灌入宁王腹中。他早知大势已去,再也不挣扎,慢慢咽下那壶酒。

    宁王跌跌撞撞的从屋内走到院中。

    落雪纷纷,倒下得越来越大了。他眼前的雪地与当年关外的大雪不停的重合,他昂起头来,看着天空之中飞扬的轻雪,他伸出手,那冰凉的雪花在他的手掌之中化了开。

    或许是因为喝的太疾,也或许是因为那酒太烈,他竟流下泪来,绝望而无助的跌跌撞撞的走出书房,坐在雪地之中大笑出声,宛若疯癫之态。

    五日后,太医传来消息,宁王竟因高烧烧坏了脑子,竟彻底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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